“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喻沧州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对刘易阳道:“一般同学之间看不顺眼这种事,一定早就已经长期存在了。会让郭苌突然做出下毒这个动作,一定是因为她们之间发生了剧烈的争吵,或者是由于某种其他的原因,导致她们之间的矛盾更加激烈了,郭苌才会改变以往的行为模式,决定对刘妍下毒。你再仔细想想,她们俩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争执?”
陈易阳梗着脖子想了一会儿,浆糊似的脑袋啥也没想出来,他揉了揉头:“想不起来……大的争执这我哪知道啊,她俩一直王不见王的,我也不是她们室友,这您应该问余丽丽。”
“……”喻沧州拿起手机正要让人去找余丽丽,突然间陈易阳叫了起来,“哦我想起来了!最近院里有一个去法国交换一年的名额,本来郭苌成绩排名在刘妍前面,郭苌大概以为自己势在必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额却给了刘妍。郭苌为了这件事一直很生气,觉得院里的选拔不公平,为了这事还去找评选的老师理论来着!”
喻沧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易阳:“就在上个星期!”
天气渐渐凉起来了,几场秋雨过后,便是要入冬的节奏。早上才见过一面的郭苌走进审讯室,因为起风,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外套,人看上去更柔和,眼神却是锐利到近乎偏执了。
喻沧州从审讯桌边站起来,“郭苌同学,我们又见面了。坐。”
郭苌走到他对面慢慢坐下,喻沧州问道:“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叫回来么?”
郭苌却反问:“怎么查出来的?”
喻沧州:“一开始没有怀疑到你身上,是因为查过你所在的实验室,并不能接触到氰|化钠,不构成作案条件。但是陈易阳的叙述以及你的母亲是瞿燕实验室的管理员这两件事,就一下子让你作案动机和作案条件都具备了。据说实验室里保管氰|化钠的物柜都是双锁柜,需要两个管理员分别拥有的两把钥匙才能同时打开。我猜,你一定是偷了你母亲的要是,又用某种方法骗到了另一个管理员的钥匙,才拿到了氰|化钠。郭苌,你去取氰|化钠之前确保了监控还工作着吗?”
“没有,”郭苌低下头,人有些丧气,“监控的确就是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了。我一开始想的是,如果你们根本就不会怀疑到我的话,你们就不可能想得到去查监控。”
喻沧州:“所以你承认是你对刘妍下了毒,并诱使陈易阳对刘妍发生了强制性性行为咯?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诱使哈哈,警察叔叔你可真会说话,陈易阳他自己蠢管我什么事?刘妍……刘妍也是一个虚伪得要死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装出一副好好脾气的样子,我去找她理论凭什么她年级排名没我靠前还被选中了交换的名额,她居然对我说人弱就要服输!说我弱,她难道就很强吗?评选老师给出的‘因为她英语好才选她’的理由我一个字都不信,说是看她长得漂亮倒还有可能!”
郭苌太过理直气壮,喻沧州突然觉得这种对事情的认知方式实在有些荒谬,喻沧州说道:“郭苌,你自己扪心自问一下,一个人如果要漂洋过海去异国他乡生活,语言是不是能保证她在异国他乡落地生活的基本关?在你们专业能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评选老师用英语来卡你们,为什么不合理?你或许是为了发泄,或许是觉得毒死了刘妍,你自己就能顶上那个名额,但是现在,你自己的前途在哪里?”
就这样,a大化院的投毒案随着郭苌的承认渐渐落下帷幕。刘妍的父母悲痛欲绝,但也只能渐渐接受这个事实。刘妍的尸体被领了回去,葬礼被安排在了当月的最后一天。
葬礼那天正好是个雨天,天上飘着菲薄的小雨,李晓东和院里的几个学生办公室的老师一起去到殡仪馆。殡仪馆内,刘妍的棺材被摆在大厅的正中间,她的仪容已经被整理过,身体周围围着一圈彩色的花,神情看上去平静又安详。
仪式渐渐开始,李晓东随着排队的人流跟在学生办公室的老师身后去和她说告别,走到棺材前时,他抬起头仔细望着她,思绪渐渐回到了他第一次开始留意到她的那一天。
陈易阳说他和刘妍勾搭在了一起,其实那根本连勾搭都算不上,他只是碰巧留意到了她每天会去图书馆自习的时间,有时候去得晚了会占不到座位,而他正好在图书馆打工,顺手帮她占个座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就那么帮她做了。
而这一切的缘由都始于那个樱花开放的春天。
那一天,因为学校里举办樱花节,坐落在樱花大道上的自然博物馆也开放了,化院的同学被叫去充当讲解志愿者,他也被学生办公室的老师拉去了。
自然博物馆樱花节期间一共开放两天,每个志愿者讲解两小时签完到以后就可自行离开。那天他讲解完了下楼正准备离开,突然被学生会一个特别自来熟的同学给拉住:“唉李晓东,你过来一下,我这会得去寝室拿个东西,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会签到桌……拜托拜托,谢谢你了啊。”
说完,那个同学就急匆匆地跑了,他只能留下来守着签到桌。
那次的自然博物馆讲解活动是学生会举办的,志愿者负责讲解,学生会的同学负责签到。所以,他才在签到桌边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刘妍。彼时刘妍正在和另外一个女同学讨论订午饭盒饭的事情,另外一个女同学说:“我们一共订十份饭对吧,总共有十个人。”
听上去像是在给学生会的同学订饭——很明显,志愿者们是不包饭的,刘妍一边下楼一边点头:“对。”一抬头望见了他,又突然叫住了那个女同学,“唉,多订一份吧,订十一份,我有点饿,反正院里给报销。”
那天那个自来熟的同学也不知道回寝室拿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久也不回来,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李晓东已经饿着肚子在心里算好了这个月的剩余可支配现金,盘算着待会午饭干脆就去食堂吃两个包子好了。他和他交接完以后,就径直往博物馆外面走,正在这时候,一个轻柔的声音叫住了他,“唉同学。”
他回过头,那个轻柔的声音是刘妍,“唉同学,我们刚才一不小心多订了一份饭,没地儿解决,你能不能帮我们吃掉它?”
李晓东怔怔地,刘妍见他愣住也不多说什么,走过来一把将盒饭往他手里一塞,脸上露出一个明丽的笑容,“讲解了一上午一定累了吧,盒饭带回去吃吧。”
李晓东家里很困难,父亲早逝,母亲是种地的,大一才开学他就找到学生办公室的老师,想问一下院里有没有勤工助学的项目,他很需要,从此以后他就经常去学生办公室给老师帮忙,院里按小时给他发工资。大学里大家都各过各的,其实没有太多人知道他在勤工助学,但他平时在学生办公室给老师帮忙的时候,刘妍因为学生会的关系常常会路过学生办公室,就看到了他。所以,她一定是知道他家里的状况的。
而此时,李晓东望着刘妍的面容,好似至今还能感受到那天拿到手里还散发着温热的盒饭。
他其实一直没有告诉过她,那一个瞬间,他曾经想过要娶她。
第十三章
天眨眼之间就凉下来了。
每年到了十一月末的时候,是一年之中温度降得最快的时候,好像前几天还穿着t恤套个外套就能出门招摇过市,不过几场秋雨几次起风,人就不得不对冷空气彻底服输,乖乖从衣柜里找出去年过冬的毛衣和秋裤麻利套上来抵御寒冬。
一转眼顾彦已经住进喻沧州家快一个月,喻沧州的心态从最开始的“不过就是多了一个室友”慢慢变化到“这室友干起活来好像还挺靠谱”再到“虽然新室友做的菜式我都没有吃过但是为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很好吃”,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习惯了顾彦作为新室友的存在。
天气寒冷的时候,他从超市里买回两包辛拉面,虾干和金针菇一起下了,面条快要捞上来之前往里扔一片cheese再打个鸡蛋,在一阵浓浓的芝士香味中咬开还是液体的鸡蛋,心里腾起一种俗世的幸福。
下雨天的时候,两个人吃完午饭各自回房间去睡个午觉,醒来正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他突然敲了门进来,递过来一杯香蕉牛油果牛奶,顺滑绵密的口感搭配窗外敲打有序的雨声,一向文艺细胞都被狗吃了的喻沧州突然也能附庸文雅一下感受一下古人“闲窗听雨”的意境。
再冷一些的时候,即使抗冻如喻沧州,人从外面进到屋里的那一刻也还是会忍不住跺着脚打着哆嗦,他突然走过来说今天买了火锅底料,肉片山药粉丝豆腐泡热热闹闹地下了一锅,一人手握一听啤酒,咬着刚刚从锅里出炉的玉米馒头,喻沧州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网友们会把“一个人吃火锅”这种事列为孤独指数五颗星,因为两个人吃火锅实在是窝心许多,好似连家里普通如常的氛围都变得温馨起来。
因为顾彦介入他的生活的方式不仅算不上突兀,还让人觉得异常舒心,喻沧州几乎连“适应时间”都不需要就迅速接受了这样一个室友的存在。
当然,两个人也有生活方式不一致的地方。比如,顾彦喜欢在健身房里健身,而喻沧州则更喜欢在小区里跑步逗狗(撩大妈嫌)。顾彦每天早上一到六点半就准时起床健身,而早上六点半以后正好是喻沧州的黄金睡觉时间——按照他的理论,越接近起床时间的时间,越是睡觉的黄金时间。顾彦看见散落在沙发上的衣物就喜欢顺手叠起来,这一习惯使得喻沧州随手扔衣物的习惯变得不再那么的“自然舒适”……这些都是两个人相处之中需要磨合的地方,不过因为有了前面那些优点,喻沧州非常大度地忽略掉了这些两个人生活方式上的相异之处。
这天喻沧州和顾彦一起悠哉悠哉地出了门,溜达了一圈到了局里,却没有第一时间往自己办公室里走。
“你先去办公室,我还有点事,待会再回。”临进楼前,喻沧州吩咐顾彦道。顾彦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就径直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喻沧州则在进了局里大门以后,脚步拐了个弯,就去到了关鸿杰的办公室。
关鸿杰是局里负责数据库管理这一块的,平日里如果有失踪案件的报案,不管有没有立案,关鸿杰都会把失踪人员的信息输入到失踪人员库,然后全省乃至全国公安机关会进行比对,方便找到失踪人员。此时喻沧州去到关鸿杰的办公室,还没进去先懒懒地敲了敲个门。
关鸿杰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员了,少年白,明明还没到年纪,头发已经大片大片的黄色了。喻沧州敲门时,关鸿杰正一头埋在电脑前不知道在打些什么,头也不抬地道:“进来。”
喻沧州走进去道:“老关。”
关鸿杰一抬头看见喻沧州:“哟沧州,是你啊,又来问那个孩子的下落了?”
“嗯。”喻沧州懒懒地应了一声。
“老地方,”关鸿杰朝办公室里的另一台台式机努了努嘴,“用那台电脑自己搜。”
喻沧州道:“多谢了。”
关鸿杰摆手一笑:“嗨,跟我客气什么。”
喻沧州走到关鸿杰示意的台式机前坐下,登入账号,进入数据库。关鸿杰埋头打了一会儿字,不知想到什么,又抬起头来说道,“你说你也是的,这都多少年了,还在找那个孩子。平均每半年来一次,来了就要看失踪案件的立案,你怎么不想想,既然你找了这么久了也找不到,说不定那孩子早都已经不在了呢。”
“那也得找啊,”喻沧州点着手下的鼠标,一边正色盯着眼前的屏幕一边回应道,“谁叫人是在我手上丢的呢?父母都不在了,既然落到了我手里,我就得对他负责。”
喻沧州找了一会儿,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信息,就退出账号锁了屏。
关鸿杰眼见喻沧州站了起来:“找完了?没有找到?”
喻沧州点点头:“嗯。”
关鸿杰闻言笑了起来,他一笑,眼角就有些温和的皱纹,笑容里有慨叹的意思,“你说说你,姓名年龄一个不知道,没有照片,就知道一个以前的住址和性别,大致记得长相,这找起来还不是大海捞针啊?有可能去到了别的城市被人捡到领养了,也有可能早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都有可能。不过无论是哪种可能,你要找到都不会太轻易,沧州,听我一句劝,别浪费时间在这个案子上了。”
“时间么,怎么过不都是要流逝的,哪里有浪费一说。”喻沧州勾唇一笑,“老关,谢了,我们下次见。”
喻沧州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去,只留下关鸿杰在电脑前似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喻沧州出了门,就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临回到办公室还有几步路,正好看见苏小小风风火火地从办公室走出来。这段时间因为没啥案子,大家的工作内容基本就是整理旧案子的材料还有一些配合上面的行政工作,眼见苏小小走路跟生风一样,喻沧州一把拦住了她:“去哪里?”
“去章姐办公室。”苏小小停了下来,她其实也才入职两年,业务上虽然熟悉了,但心态上仍旧是新人的样子,此时,她的眼里放着光,一张藏不住啥信息的脸上透着不可抑制的激动,“喻队,听说了吗?今年局里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想让大家放松放松,说是要给大家整个新年晚会。”
喻沧州闻言竟然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两道浓浓的剑眉通过眉心的皱纹连成一道,开口道,“什么鬼?”
“新年晚会。”苏小小向他确认,“是不是不敢相信?我也不敢相信来着,但是章姐的邮件都下来了,说是让每个办公室给准备个节目,到时候要上台表演。”
苏小小说到这里突然有些发愁,“唉你说咱办公室能出个啥啊,这一群群不是高冷就是歪瓜裂……看上去也都不带啥才艺的,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喻队你别这么看着我……聊正事聊正事,你说说看,我们办公室出个啥节目?”
“不知道。”喻沧州插着兜事不关己神色冷漠道,“反正没我的事,你们几个小年轻拾掇去吧。随便整个就行了,不用担心给我丢脸,我没有那种东西。”
喻“不要脸”大言不惭地发了话,苏小小突然觉得这不要脸的男人一点也不能理解自己紧张中带着激动、激动着又带着浓浓的责任感的心情,跟他说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苏小小做了个无语的表情,抱着笔记本就要离开,临行前突然想起什么,又刹住脚步:“哦对了,喻队,顾彦那小孩快过生日了,你知道吗?”
喻沧州原本还沉浸在“新年晚会汇演节目”这种无聊的话题氛围里,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冷漠,听到这句遽然抬起头来:“什么时候?”
“就在新年晚会后一天,1月23号,”苏小小道,“那天不上班,如果打算过的话,肯定不能在办公室过,我捉摸着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把大家拉出来一起吃个饭吃点生日蛋糕啥的,最重要的,你是人家队长兼室友,你肯定不能没有啥表示吧,毕竟人家刚来队里,你得让人家感受到点队里的温暖。”
喻沧州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喻沧州回到办公室,路过顾彦的办公桌旁边的时候,顾彦正拿着笔在一个笔记本上不知道写着什么。喻沧州没有刻意停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苏小小刚刚在走廊上和他提了一嘴顾彦生日的事情,喻沧州突然就想到那天在a大遇见的顾彦的父亲,顾彦的父亲穿得破破烂烂向他要钱,顾彦却说自己不认识他。
这种事换个人来看或许会觉得顾彦没有良心,不过此时旁观的人是喻沧州,他干刑侦干多了,见多了丧心病狂的父母,反而没有那种“生而为人一定要原谅父母的不完美”的圣母心。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的心里会有一把秤,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是自己的感受说了算。喻沧州想着那天顾彦对他父亲的冷淡,所以顾彦是和母亲一起长大的吗?
喻沧州发现自己思维又联想到十二年前的那个小孩了,那天早上,他原本是要将小孩送回麻纺厂去的,但谁知中途接了个电话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只好带着小孩一起奔赴现场……等到他忙完了家里的事,收拾好心情依稀想起自己身边还应该有个小孩子的时候,小孩子早都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他后来去麻纺厂找过小孩的父亲,结果因为时间隔得太远,小孩的父亲也搬走不知所踪了,据院子里的人说,孩子没有找回来……知道小孩走丢的当时,喻沧州想到小孩身上的青痕,不知道他到底是回了家好还是没有回好……
办公室内,喻沧州意识到自己由顾彦联想到小孩,摇了摇头,他是把对当初那个小孩走失的愧疚和挂念移情到了顾彦身上吗?这可不好。
下了班,喻沧州骗顾彦说自己还有点事让他先回家,自己则偷偷去到了家附近的乌溪超市。乌溪超市是一家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的超市,说它大吧,它又确实不能和销品茂那种大商城比,说它小吧,它又有三层楼。
乌溪超市一贯装扮得很喜庆,站在装扮的红红火火的超市里,四周都是提着钱袋下午待家里没事所以来超市逛一逛的老太太,喻沧州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拨了拨头上的几缕头发,喻沧州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超市门口走,临走到超市门口又顿住。想转身回超市,也想直接迈步离开,究竟是送还是不送顾彦生日礼物,这实在是一个问题。
“唉算了,还是送吧。”
纠结良久,喻沧州还是转身回了乌溪超市。十分钟以后,他提着一个购物袋从乌溪超市里出来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老实说,喻沧州觉得自己提着一个即将送给顾彦的礼物还是有点傻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