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观沧海

分卷阅读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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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许是我看错了,没事。”那个人现在应该在庆州家乡祭祖才对,苏朗回过神,继续向前赶去。

    他们昨日清晨收到影卫连夜传来的奏报——楚珩在鹿水几乎命悬一线,派去的天子影卫见到他的时候,他面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半身衣裳被血染透,外伤还不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他整个人的气息全是乱的,凌启给他调了几次内息,又输了几次内力,却像是石沉大海,数道紊乱的大乘气劲在他体内肆意横行,将七经八脉、丹田气海冲的一团糟,根本把控不住,偏偏这些气劲还是来自楚珩自己的,凌启一时也束手无策。他知道这个人之于陛下的重要,只得派人连夜赶回帝都传信。

    凌烨御极多年,作为皇帝该有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巍然沉静气度早已炉火纯青,但当他收到那封密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寒意与惧怕从头袭到脚,几乎是汗透重衣。

    五年前帝都宫变,他骤然发难,斩断钟太后、齐王羽翼,夺回天子权柄的时候,都不曾有过半分今天这样的紧张慌乱。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即刻去往鹿水,所幸三月述职也已近尾声,他只简单交代了一下,对外称病,便告知了叶书离与叶星珲,即刻启程去鹿水。

    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整个人心急如焚,等终于见到盘膝坐于榻上的人时,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半分。

    楚珩已经醒了,只是气息尚且不稳,脸上不见半分血色,额角挂着细密的冷汗。他见着凌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松了口气,朝他伸出手来:“陛下,疼,抱抱。”

    凌烨心里软成一片,他疾步走到榻前,将人抱在怀里,在唇角啄了啄,口中却只说:“不许娇气。”

    他不敢揽楚珩太紧,怕再动疼了他,只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又捉了他的手探了一下脉,果然如影卫所言,内息还全是乱的。

    凌烨心尖又揪了起来,作势要再为楚珩调息,楚珩拦下他,呼出的气都像是带着几分疼:“不行,我先前曾压境封骨,那日在那阵里被强行破开了,大乘内息不受控制全涌了上来,现在只得我自己先受着,等我缓一缓再自己调息,不碍事。”

    “疼得厉害吗?”凌烨摸摸他额角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心里疼得像是被锥子狠狠钉着。

    楚珩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陛下抱抱我。”

    凌烨小心地把他往怀里揽了揽,却见楚珩忽然又坐正了身体,稍过片刻,门口传来小声的说话声,楚珩缓缓呼了一口气,出声问:“你们俩在门外做什么呢?”

    门应声而开,叶星珲和叶书离正站在门口,见着清醒的楚珩,总算松了一口气,星珲开口说道:“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楚珩斜了他们俩一眼:“我能有什么事,死不了,火急火燎地过来干什么,都先去休息。”

    他们一行人连日带夜从帝都过来,已经近两天没合眼,见他真的醒过来了,心上才微微松了些,眉眼间便有浓浓的倦色席卷上来。

    叶书离见楚珩面色虽然苍白,但总归不是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境地了,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笑眯眯的样子:“那就行,我以为我们来见你最后一面了呢,那不得赶快点吗?”

    星珲又补了一句:“就是怕万一见不上了。”

    楚珩额角一抽,字正腔圆地说了一个字:“滚!”

    他们俩见大师兄还有骂人的力气,就知道不会再有太大的事,稍稍放下心来,哈欠连天地回去了。

    房门一关,楚珩肩膀松了下来,又靠在凌烨怀里,摸摸他眼底的青黑,不知不觉放软了声音心疼道:“陛下也睡会吧,我也睡。”

    凌烨将他往怀里揽了揽,带着他一起在榻上睡着了。

    楚珩气息不稳,蹙着的眉就不曾舒展过,凌烨一整晚也并未安眠,怕身边人疼得厉害,还是给他调起了息,外面天光已亮,凌烨起身换了衣服,刚刚踏出房门外,还未来得及关门,就见院中忽然来了一个人。

    四旁的天子影卫脸色骤变,外面重重守卫,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连院中的一只飞鸟都曾惊动,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来人也是风尘仆仆,见着凌烨,微微笑着颔首道:“陛下。”

    凌烨眉头微皱,还未来得及应声,楚珩却不知何时起了身,从虚掩着的房门后走了出来,面色还是苍白得厉害,他咬了一下嘴唇,对来人喊道:“师父。”

    东都境主叶见微。

    作者有话说:

    星珲并不知道他爹来了,此时的漓山少主正和他的苏朗哥哥睡在一起,很香。

    第53章 心累

    叶见微自从收到叶书离的传信,悬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他从漓山一路赶过来,此刻见着面色苍白如纸的楚珩,神情就更是沉了几分。

    楚珩不敢看他,喊了声“师父”,就躲在凌烨身后,连片衣角也不敢露。

    他伤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清楚,先前凌烨星珲他们从帝都快马过来,几乎两日未眠,他不想要他们再担心,就只说自己先缓两日再自行调息就没什么大碍了,其实他半分内力也动不得,此刻能有力气站在这里都已是强弩之末了。

    那日在十方俱灭阵中,几乎到了九死一生的境地,他不得不强行破封,虽然最后从那阵里走出来了,但却气血翻涌,真气逆流,丹田气海乱成一团,内息根本不受他控制,反倒开始反噬其主,所以他才会疼成这样。

    非大乘境制不住他体内乱窜的大乘内息,因而他们为他输了几次内力也无济于事,索性他便顺势而为,隐瞒了伤势,也免得他们忧心。

    他本打算先忍着,缓两分力气,过几日再借助他的玉佩,自己强行调息。他知道叶见微迟早会知晓,毕竟他是在漓山青囊阁主的陵园里受的伤,但却不成想,他还没来得及遮掩,他师父居然这么快就过来了。他的伤势瞒得了陛下他们,却瞒不了同为大乘境的东都境主。

    叶见微一眼扫过去,就知道徒弟伤成什么样,看凌烨的样子,显然是不知内情,被楚珩瞒了,一时间又气又急又心疼。

    他顾不得那么多,朝凌烨简单说了两句,就沉着声对楚珩道:“你跟我过来。”

    楚珩不得不从凌烨身后挪了出来,低头跟着叶见微进了房间。

    房门一关,楚珩就跪了下来,叶见微随手结了道隔音阵法,显然是气得不轻,冷声道:“漓山东君什么时候需要给掌门行跪礼了?不是自己挺有主见的么,我要是不来,东君这伤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楚珩脸色又白了两分:“师父……我错了……”

    叶见微到底还是心疼徒弟,见楚珩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皱眉道:“现在是你认错的时候吗?给我过来坐着。”

    他捏着楚珩的手腕,给他探了探脉息,眉头皱得更深了,所幸他来得及时,楚珩并未伤到根基,他两指翻飞朝楚珩体内注入了数道真气,开始为他调息起来。

    大乘真气在体内流转一个周天,带着楚珩的内息沿着七经八脉缓缓游走,最终汇聚于丹田气海,楚珩脸上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他眼底酸涩,闭着眼睛哑声道:“……师父,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我从来都没能走出来过。”

    当年楚珩在天霜台前亲手了结妫海明远,作为漓山东君,他是正当其位的,但作为被明远从小宠爱到大的师侄,他始终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当日东都境主恰好不在漓山,能制住走火入魔的妫海明远的,只有东君楚珩。

    为什么人才济济的大胤九州至今却只有六位大乘境,多少归一巅峰甘愿止步于此,就是因为归一到大乘之间隔的是道天堑,能飞越的人少之又少,过去了便能扶摇直上,过不去就是粉身碎骨,没有第三条路。入境大乘失败的武者会成为没有意识只知杀戮的妖魔,不死不休。

    尽管不是他的错,尽管他别无选择,但楚珩还是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叶见微叹了口气,掌间动作不停:“你不是让我失望,你是让自己失望了。阿月,有些时候,人不得不承认,命运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楚珩沉默良久,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砸落在地上,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不管燕折翡是谁,与妫海明远有多相像,亦兄亦父的小师叔都已经死在漓山天霜台前了。

    叶见微一个时辰后才从房里走出来,见凌烨仍在门外,眉眼间还是写着明晃晃的担心,他暗自在心里点点头,对凌烨道:“他没大碍了,只是终归伤了元气,还要调养一段时日。”

    几日以来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凌烨颔首道:“境主辛苦。”

    “不敢,阿月毕竟是我徒弟,称不上辛苦。”叶见微摇了摇头,直截了当:“但他此番确实伤得厉害,我再晚来一日,恐怕就不是这个光景了。”

    凌烨闻言皱了皱眉。

    叶见微继续道:“他自小就是这样,平日里倒是有几分娇气,碰一下都要委屈半天,可若是真的有什么,反倒自己忍着,不会说了。”

    凌烨想起昨晚楚珩见着他,一反常态地先跟他喊疼,撒娇要抱抱,现在看来大概也是带着遮掩伤势的想法去的。

    “星珲是不是也跟着陛下来了?”

    凌烨回过神来,点点头:“他在侧院。”

    叶见微不知想起了什么,跟凌烨请辞,抬脚就要朝侧院去,刚行了两步,忽然又回过身来,对凌烨说:“陛下,星珲被我宠坏了,在漓山就不安分,想必到了帝都也没少惹事,给陛下添了不少麻烦。我把他送来帝都,也是想让他在御前磨砺心性,长长见识,若是有什么要他去做的,陛下也无须顾忌太多。”

    凌烨的心里一震。

    不等他开口,叶见微又意味深长道:“因为皇帝是你,所以我才放心星珲来帝都。若是这个位置上换了别的谁,那恐怕就不行了。”

    话音刚落,叶见微便转身往侧院行去。

    身后的房间内隐隐传来几声闷咳,凌烨收回视线,面沉如水,朝房内走去。

    他看叶见微见着楚珩明显沉下来的神色时,就知道,楚珩定然是伤得不轻,没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他就是太纵着他了,平日里什么都由着他,才惯的他敢三番两次的欺君罔上,一个人跑来鹿水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不说,还敢继续瞒着,有恃无恐惯了,他就忘了,不是什么事都是低头认句错、说声我不敢了就完了的。

    楚珩见凌烨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换衣衫的手不自觉地一抖,垂下眸子不敢与他对视,状似无意地往后退了两步。

    方才叶见微与凌烨在门外的对话他都听到了,瞒是绝对瞒不下去了,陛下肯定是要跟他算账的,眼前这般面沉如水的神色显然是生气了。

    楚珩嘴角还有没拭净的血迹,手里的衣衫前襟也染了调息时吐的血,凌烨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沉着脸轻轻帮他擦净嘴角的血丝。

    楚珩扯了扯他衣袖,将头埋在他怀里,在他耳畔闷声说:“陛下,臣知错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凌烨神色不动,沉着声问:“错哪了?”

    楚珩抱了抱他,避重就轻:“不该欺瞒陛下的。”

    “是么?”凌烨微垂着眸子看着楚珩:“那日朕准你走了吗?就算是大乘东君也没有天子驾前不告而别的规矩,擅自跑了不说,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楚珩心虚地错开视线:“陛下要罚臣吗?”

    “回去再罚,欺君罔上,藐视君威,不该罚你吗?”

    楚珩往他怀里拱了拱,跟他讨价还价:“那陛下轻点儿,赏个恩典,少罚些。”

    凌烨眸子里写满意味不明,在楚珩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不赏,给朕受着,回去板子伺候。”

    楚珩整个人不由抖了抖,他知道陛下舍不得打他,可眼下看来,等回了帝都他肯定是不能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