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观沧海

分卷阅读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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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镝笑着点点头,也不再细想,和军官热络地客气了两句,便随着他一同朝主帐走去。

    昌州驻军军容颇为严整,主帐外的将士手持长枪,目不斜视,站得笔挺。姜镝在心里暗暗赞了两句,有了这几支昌州驻军的支援,拿下区区一个颖海城,指日可待。

    他心里这般想着,脚下不由加快了速度,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带着一众副将,随守门军官踏进了大营主帐。

    ***

    而在姜镝进入昌州驻军大营的同时,颖海也收到了连松成暗中派武者送来的密报。

    见是连松成手书,谢嶙难掩心中激动。连松成自从离开怀泽城,就再没了半点消息,后来又偏逢东海水师突发惊变,左师提督姜镝软禁右师主将秦友方,拿出了本应在连松成手里的昌州军令牌,自称要奉令暂代东海水师总提督。

    虽然连松成出事的消息一直没在普通兵士们中散开,但军中早就隐隐已有了猜测,更何况也瞒不过昌州的一众带兵主将。

    等姜镝兴兵剑指颖海,高调投诚敬王,整个昌州人心惶惶,民心浮动,军中的传言亦是愈演愈烈。别说其他人了,饶是谢嶙这个知情一二的,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连松成真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连昌州驻军里的天子嫡系都没半点动静呢,简直就是一副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样子。

    即便苏朗先前和他隐晦地提起过,连松成要将计就计,彻彻底底的“死”一回,江南十二城几个藏得深的世家才能放心露出狐狸尾巴来。但眼见十二城里一直不见动静,反而颖海这边局势颇为紧张,时日一长,谢嶙顿感压力,心里难免开始忧虑起来。

    直到今日,连松成的一封亲笔信,才让谢嶙终于长长地送了一口气。无怪乎其他,实在是这“钓大鱼的长线”放的太长,手笔和魄力都太大。

    连松成将计就计的一出诈死,就是要放任昌州彻底的乱一回,引他们掉以轻心,顺势便引出了池子里最浅的两尾鱼——军中叛贼姜镝和昌州政要芮何思。

    这两人早在意料之中。昌州不能白乱,要钓的鱼当然也不止于这两条,真正的大鱼还是他们背后的昌州世家。江南十二城里到底有多少猫腻,谁也说不准。敌在暗我在明,比的就是魄力和耐心。

    敬王谋反起事,昌州是必定要争夺的焦点,而颖海就是敬王拿下昌州绕不开的拦路石。只要他们能稳住颖海战事,这场局就做成了一半。

    依照原先的打算,颖海城易守难攻,底蕴深厚,边上又有连松成嫡系的驻军,本该足以与姜镝率领的东海水军左师对峙。时日一久,姜镝顶不住压力,必要向江南十二城里反水敬王的世家求援,昌州驻军中必有异动,敌我一眼便知。

    可变故说来就来,千算万算如何也预料不到,在他们还尚未做足准备和部署的时候,颖海突如其来的瘟疫、姜镝占尽理由的封城,直接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朗千里奔袭到达颖海的时候,说不心慌是假的。苏氏百年地望,一个闹不好就要折在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浩劫里。

    那时候苏朗也不清楚,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历朝历代,瘟疫都不是小事,他们能做这场局,一切都是基于颖海城上下一心,底蕴深厚,扛得住东海水军左师的压力。但瘟疫成灾、内忧甚重的颖海,昌州战局还能倚仗他们吗?

    于苏朗而言,颖海是家,是安身立命之地,分毫不容有失。但于天子而言,颖海和昌州的其他城池一样,都是大胤王土。

    彼时疫情形势严峻,昌州民心浮动,加之战事一触即发,不要说别人,连他自己都清楚,把筹码与信任继续押在颖海并不是明智之举,及早重做打算才是正选。

    或许是孤注一掷的勇气,苏朗还是赌了,在天子尚未做出抉择以前,他用那把浮云地纪越过为臣的界限,赌上颖海苏氏的未来,试图调动宁州驻军。既是意料之外,却又该是意料之中,他如愿等来了怀泽水军的支援,等来了陛下山鸣谷应的抉择。

    时至今日,连松成和宜山书院抵达颖海战场,昌州棋局上布下的所有棋子由暗转明,也终于到了该彻底收网的时候。

    鸣镝在颖海城外的半空中炸开,苏朗和星珲穿好身上铠甲,门外是阳光大盛。

    颖海南城门前的吊桥在时隔七日后被缓缓放下,整装待发的守城军兵提起刀兵,伴着冲锋的号角和擂动的战鼓,反守为攻,冲向战场。

    ***

    姜镝刚踏入主帐,目光触及帐内背影的一瞬间,瞳孔骤缩,立刻意识到不对,然而此时再想退已经晚了。

    放才请他进去的“辕门军官”第一个抽剑在手,帐内刀兵出鞘的声音齐刷刷地在一瞬间响起,不过眨眼的功夫,姜镝和一众副将的脖颈上全都架了剑。

    长案前伫立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姜镝脸色蓦地一白,季夏日的天,整个人却如坠冰窖却冷到了骨子里——

    完了。

    姜镝和东海水军左师的一众副将悉数被关押候审,连松成的亲卫从姜镝那里搜回了昌州军玄铁令牌。

    一声鸣镝响彻天际,连松成带来的昌州驻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颖海守城军一起前后合击,将东海水军左师大营围了个彻底。

    东海水军左师主将不在,平日里说的上话的副将也找不到踪迹,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一部分人只知道颖海城突然反攻,抄起家伙就上,另一部分又听大营后方同样战马奔腾,以为是昌州驻军前来支援,半点反抗也没有就将人请进了自家营地。

    等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包了饺子。

    ……

    连松成背着手站在东海水军左师大营的高台上,威严肃重的目光扫过台下一个个阵列,所有的士兵都被缴了械,目光低垂,等着最后的宣判。

    “尔等都是大胤的子民,你们脚下踩的土地都是你们同胞的家。东瀛人已经打上门来了,宜崇炮火都不知道响了多少轮,尔等名为东海水师,东海告急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我知道你们都是普通士兵,上边的将军怎么说你们就怎么跟着做。那今天,就让你们自己做决定。我连松成做主,不想留在这儿的,领十两银自行离去,就此脱兵籍,绝不追究。想留下来的,那就拿好你们的武器,牢牢记着,你们是东海水师,东海还等着你们去守!”

    新兵站在列队的一角里,左顾右盼了一圈,见没人动,他咽了咽口水,偏过头朝身边的人低声问道:“赵哥,你想走吗?”

    “想。”被称作“赵哥”的老兵目不斜视,平淡地回答。

    “啊?”新兵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惊讶道:“你真想走?”

    “想走。”赵哥侧头,瞥了新兵一眼,继续道:“打仗不是好玩的,谁不想走?你还年轻,要是有人走,你也跟着走吧。我呢,就不走了,我这人也不是有什么大志气,不过东海总得有人去守吧。有我们这些老兵油子在,总不能让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去。”

    连松成站在高台上,又重复了一遍。列队里三三两两地开始走出几个人来,台子旁有连松成的亲卫逐一登记。新兵张望了两眼,赵哥推了他一把:“走吧。”

    “赵哥……”新兵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会儿。

    赵哥朝他摆摆手:“去吧。”

    高台上昌州总督连松成站在军旗旁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神情依旧是肃重平静。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折射出一层锐利的光泽。他的甲并不新,颜色乌沉沉的。

    新兵从前听赵哥说起过,铠甲上的颜色都是血染出来的,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新兵朝台子的方向走了几步,他抬头看向威严沉静的昌州总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崭新的铠甲,不知怎么地,脑子里竟开始胡乱想着那样血染出的一身甲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样。蜷缩的手指缓缓攥起,良久,他忽然转过身来来,大步回到了队列中。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羞赧,又有跃跃欲试的坚定:“赵哥,我还是不走了,我也想留下来,我还没打过东瀛毛子呢。”

    大胤的军旗在烈日下迎风招展,新兵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以来胸膛里那颗浮沉不定的心,在这一瞬间终于落到了实处。

    ***

    夏季的大雨总是说来就来,连松成花了两日的时间重整东海水师左师。而颖海战局结束后的第二日,苏朗的父亲颖国公苏阙也终于在天子影卫的护送下,从西北靖州丝路道千里迢迢地赶回了昌州颖海城。

    他来的委实是巧,因为就在当夜,宜崇的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到了颖国公府,他们担忧已久的事终于发生了——东瀛海军和西洋海上舰队联兵作战,一同转道北上,进攻大胤东海边境,回防宜崇的几支驻军已经先行拦截,但恐怕不出几日,东海防线定然要乱。

    果不其然,这封战报送到颖海不久,东海水军右师秦友方将军的求援信就到了。

    东瀛西洋联军这次做足了准备,故意多点击破,大胤东海防线本就脆弱,现下又正值内乱,偏生水军左师还在那儿围困颖海,秦友方一个人实在是难以支撑。

    颖国公府书房的灯又亮了一夜,昌州一团乱麻等着收拾,芮何思和江南十二城的一众世家家主被宜山书院帮忙押在锦都,动他们,旁人都不够身份,必须得颖国公苏阙和天子影卫首领凌启亲自去。

    连松成收整完东海水军左师,本打算与宁州驻军前后配合,尽快去解决定康战局,但眼下外敌当前,也来不及了,他最迟明日一早就得奔赴东海。

    苏阙沉思片刻,站起身拍了拍面前两个年轻人的肩,眼里既是欣慰又有歉疚:“迟则生变,锦都关着的人拖不得,我和凌统领得立刻过去。定康只能交给你们了。”

    苏朗听完只是笑,眼里却尽是冷意:“交给我正好,我还有东西没还给他。”

    星珲悄悄握了一下苏朗攥紧的手,点点头又朝苏阙开口问道:“听世伯刚才提过我大师兄回了帝都,那我父亲……”

    苏阙说起这事也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东都境主倒是说起过,要去一趟云州苍梧城。”

    “苍梧城?”星珲闻言纳闷了半天,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

    宣熙十一年夏,外敌伺机而动,终于在大雨滂沱的深夜,向大胤东海伸出了贪婪的爪牙。

    连松成率领重整后的东海水军左师与一半的昌州驻军奔赴东海战场。

    颖国公苏阙同天子影卫首领凌启,动身前往锦都,整治昌州内乱。

    而反守为攻后的第一战——澜江北岸的定康战场,如同颖海城一样,又一次交到了年轻人的手中。

    他们年轻,但正当时。

    ***

    彼时帝都的夜晚还算晴好。

    凌烨听完天子影卫的禀报,从皇城前廷回来,刚踏进明承殿的门,就见楚珩正乖乖地坐在桌前等着他一起用膳。

    凌烨轻轻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净了手走到桌前坐下,先给楚珩盛了一碗汤。

    楚珩悄悄打量了一眼陛下的神色,见始终平静如常,心里悬着的那口气渐渐松了下来。是他多想了,看来天子影卫并没多说话。

    楚珩这次确实受了伤。

    他并没有直接强杀方鸿祯,而是强行留了他一命。因为漓山东君的强杀,与大胤天子的问罪,意义于九州的世家而言是不一样的。

    前者可以只是皇帝要杀方鸿祯,所以暗地里与漓山做了一场交易。但后者却是天子权威加诸于大乘境,会震慑所有心思活络的世家大族。让所有人重新估量大乘东君的态度,让所有人都知道,皇族没有大乘境,但漓山东君姬无月是天子之臣。

    楚珩这次回帝都的时候,直接用了姬无月的名义。他特意请了旨,等同于告诉所有世家,苍梧武尊方鸿祯,是漓山东君亲自捉拿送到天子手上问罪的。国法加诸于大乘境,这并不是一场暗地里的交易,而是因为天子凛然威仪不容许任何人侵犯。

    可凌烨却觉得,于他而言,方鸿祯可以忍,他原本并没有在帝都问罪苍梧武尊的打算。敬王一倒,纵然有个大乘境,苍梧城至少在未来十年都要夹起尾巴做人,收敛许多。

    水至清则无鱼,九州如此之大,沧海之下的暗涌不会只有随敬王一起浮出水面的这几家,他能容忍别人,也同样能容忍收敛了的苍梧城。

    但楚珩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而喜只算是意外,惊才是牢牢牵动他心的——

    他可以容忍方鸿祯和苍梧城,但楚珩绝不能再次以身涉险。鹿水陵园那回已经够了,可他的皇后显然还是没记住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