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明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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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小友啊?”钱老板意味深长地一笑,摆摆手制止了手下粗鲁的举动,“说起来这次能成功还要感谢他,这些钱就当善捐了,给盈盈积德,祈求老天保佑我那苦命的女儿。好了走了别看了,再迟就算有人故意放水也要被发现了。”

    钱老板虽操着一口带有吴侬语调的温雅官话,但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抹算计人得逞的精光,却暴露了他此刻得意的心情。

    直到那行人走远了,君长夜才慢慢从高桌后探起身来,幽黑瞳仁久久凝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君小子,你不会,是想跟过去看看吧?”沉寂许久的老头儿再度开口,依旧是一副挖苦嘲弄的魔音灌耳腔,“老朽作证,小白刚刚可说了,让你不要乱跑不要乱跑,你看每次你一乱跑都会出问题,所以还是在这老老实实坐着等他回来吧。”

    君长夜一时间没有回话,只是从高高的板凳上跳下走到之前那壮硕男子突然消失和出现的桌沿旁侧,蹲下身去凝视了半晌华美地毯上新沾上的一个脚印痕迹。

    看那脚印大小,应该就是刚刚那穿小厮服的男子留下的,痕迹里带着的泥土是新鲜而湿润的,跟周边脚印中干燥的土灰有着明显不同。

    脚印周边的地毯看似平整没有起伏,君长夜伸手摸了片刻,终于在距离湿润脚印半米左右的地方找到一个不甚明显的凹陷。

    由此,不用继续看下去,再联想到之前那丹青魁献舞时仙尊也是突然自这个位置消失,紧接着立刻出现在台上,便已足以猜到刚刚那一瞬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知那被从一片混乱的台子上盗出来的东西究竟是洗髓丹,还是……

    “前辈,你能不能感受得到他们拿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喂喂喂,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咳,反正跟你小子没什么关系就是了。这么跟你说吧,这地方的水深着呢,各种形形色色的勾当多了去了,与己无关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管那么多干嘛,多累啊,对吧?何况你现在也不会知道,在这勾当里给这群人开后门放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保不准一个不留神儿你这条小命就没喽,哎呀,到时候老朽我又要找下家,小白好不容易找着的徒弟也没了,哎呀我们俩真的会亏死的。”

    徒弟?那个人真的愿意……收自己为徒吗?

    君长夜慢慢扶着桌沿站起身来,看了看桌上摆放整齐的灵石,又看了看臂间包扎细致的素白布料,心中涌上些晦暗不明的情绪,他最后望向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花台,还是缓缓地守着桌子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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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棋路本就不同凡响,又遇到这样风格绮丽的格局,两两相映,相得益彰,再加上前半局黑子本就牢牢占据上风,若是换做另外任何一个棋风严谨的棋手来对这盘局,怕都逃不脱一个输字。

    然而幸运的是,月清尘不是另外任何一个人。

    观棋如观人,一个人的性格特点在下棋过程中往往都会有所体现,优点如是,弱点亦如是。

    就拿此刻来说,且不论白璧对于季棣棠的意义究竟有多大,既然他肯将之拿出来拍卖,就足以说明拍卖这件事的价值对于琅轩阁而言,已经超过了白璧自身的价值,至于这究竟是为什么,目前缺乏必要环节故而难以推测,不过单单凭猜测角度的话,很可能与某一项或某几项琅轩阁主顾之间的交易有关。

    自己在这种时间来到这里纯属巧合,男主的出现亦不可能被琅轩阁在考虑意外因素时包括在内,既然如此,墨玉对于白璧的影响应当是在季棣棠的意料之外,那么这局棋,就也绝对不会是给原身或君小团准备的。

    既然不是事先预备好的,季棣棠又不是闲着没事逗人玩的真纨绔,那现在拿出来就只可能有两个目的——一是掩人耳目,二是拖延时间。

    毕竟按照原著的设定玉颜春夜就是琅轩阁借阁下产业出货的日子,今晚必然会有很多交易活动在暗中运行。琅轩阁作为九州信息枢纽,按照设定是对天下万事无论巨细了如指掌,阁主认得七圣真容,并非不可能之事。既然认得,定然不能让这么一个有可能对交易有不良影响的危险分子在视线之外随意晃荡,因此最好的办法还是通过引线运用某些手段将之暂时和平地控制起来。

    白璧是引线,下棋是手段。

    引线不重要,手段不重要,交易才最重要。

    这就是琅轩阁的逻辑。

    既然这手段的目的是为拖延时间,那自然拖到交易了结就该适可而止了,毕竟大家时间都很宝贵,到时候各取所需,也算皆大欢喜。

    “哦”对面偶人拿着扇子的木头手在空中一停,“这一手倒是妙得很。”

    只见原本棋盘上杀气腾腾的黑子在最后一枚白子落下后突然光华黯淡了些,紧接着成列成行地消失无形。

    “本以为阁下你是引龙出水刚好替我造势,原来是引蛇出洞要绕棍打蛇。”小偶人仍是一副天塌下来都要保持微笑的迷之表情,“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以平局作结,不过这样也好,不会伤了和气。 ”

    说着,它突然对着月清尘扮了个鬼脸,直起身来伸个懒腰道:“这样吧,我看阁下合眼缘得很,不如交个朋友,白团儿呢就让给阁下了,作为回报,阁下答应我一件小事,如何?”

    “请说。”月清尘随之站起,面上仍是一片波澜不惊之色。

    “有个家伙偷了我点儿东西,想请阁下到时候帮个小忙袖手旁观一下,让我能有机会逮住这小笨贼。”小偶人围着月清尘飞了一圈,最后在他面前定住,笑嘻嘻地伸出短短的木头小手,眨眨眼道:“合作愉快。”

    虽然不明所以,但自我感觉并不吃亏的月清尘还是习惯性地伸出手去,让那小偶人握住自己的一根手指重重摇了摇。

    “哼!”站在不远处的琚瑶看到此间场景蓦然发出一声冷哼,一拂袖转身气哼哼地回房找她家公子说理去了。

    “公子!瑶瑶都要被人欺负死了您也不帮我出气,呜呜呜,步摇都折了以后真没脸见人了,瑶瑶以后还是继续老老实实当一块看不见听不见说不了的破石头吧,免得被欺负了还只能自己生闷气,哼!”她气鼓鼓地冲进来在季棣棠身边站定,一边说一边绞着玉白衣角,好似跟衣裳有天大的仇似的。

    “好了好了,”暖阁里的绯衣公子放下手中茶盏,用手上扇子轻轻点了点玉白少女光洁的额头,“步摇折了就换一个,你不是一直喜欢璇玑那支点翠滚云钗吗?等回了阁里,我叫毓翎坊那些人给你做支一模一样的 ,可好?”

    “好!”少女欢天喜地地抬起头来,一下子放开衣角扑到季棣棠怀中,极为开心地道:“谢谢公子!”

    “不生气了?呵,去找楼里的姐姐们玩吧,在这边还有点小事要处理,等过几天处理完了,带你们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遵命!”少女喜气洋洋地站起身来,灵动双眼中笑意掩都掩不住,“公子可要说话算话。”

    “公子说话向来算话,”柔美女声自暖阁门口传来,却是良宵笑盈盈地曼步而至,“琚瑶姑娘可以放心。”

    “良宵姐姐,”琚瑶笑了笑,吐吐舌头一溜烟跑远了,“我去玩啦。”

    “都办妥了?”待到少女影子再也看不见了,座上公子这才缓缓开口,语调却仍旧是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谈论的,并不是那桩牵涉多方的生意。

    “回阁主的话,白璧已经交付,那两人也已经离开,只是……那个跟白璧有关的孩子的情况,因为对方太过谨慎,我们目前还没有掌握。”

    “无妨,我知道了。他要保那个孩子也在情理之中,我们不需要过多干涉,暗线那边怎么样了?”

    “刚刚暗线来报,丹青已经到达指定地点,洗髓也已自后门而出,预计不超过一炷香便能行至我们与猎者约好的方位,我们的人会时刻关注动向,一有事成信号会立刻向您禀报。”

    “好,不错。”季棣棠向雕花木后椅背上懒懒一靠,手腕一晃晃出个精致青瓶,在良宵面前摇了摇,一双美到令望见者神魂颠倒的桃花眸微微上挑,轻声笑道:“等再过一阵子,它就归你了。”

    那话语中漾起难以言喻的诱惑意味,足以令世间所有化了形且以诱人为道的狐狸精自惭形秽。

    只是,这话音未落,他却又收回手去,将这小瓶当着良宵的面放进灵戒,闲闲道:“你暗报做得不错,但媚术却欠了些火候,你本体不是灵兽,媚术差些本也无可厚非,但这两者在花间酒缺一不可,懂了吗”

    “谨遵阁主教诲。”良宵低头应道。

    “嗯,”绯衣公子甚不在意地应了声,随即漫不经心道:“去吧,别忘了告诉猎者,要做就做得干净些,别被昆梧山茅山宗那些人发现了。”

    “是。”良宵起身,“那良宵先告退了。”

    第19章 凶煞邪(中)

    花间酒外,百里长街依旧笙歌阵阵,一派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盛世华景。

    只是不知何时,原本天上那一弯冷月银光,早已被黑云悄悄遮蔽了清辉。

    黄衣男子袖揣画卷,神色疲惫,匆匆行过百里长街,待行至偏僻处,却忽然拐进一阴暗狭窄的小巷,先从怀中掏出一火折子,又将那幅丹青自袖中取出,双手颤抖着举在面前,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将那画面上的溪边吹笛起舞图看了又看。

    “九娘,是我对不起你,”男子眉头紧蹙,盯着画卷的英气双眸中闪过一丝极痛苦的神色,似在自言自语,又似情人间的低声呢喃,“可是我当年真的是没办法,没办法啊!今生我欠你这许多,来世做牛做马还给你,只求你在泉下安息,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这些,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猛然举起手中火折,就要将绝美丹青付之一炬。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灭!”

    一枚银针破空呼啸而至,紧擦黄衣男子的手而过,带起的气流瞬间将火光灭了个干干净净。

    紧接着又是两枚,分别自左右路破开夜色,直直刺向黄衣男子身后浓重近成实质的黑雾。

    “定!”

    男子被小小银针带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倒坐在了坚硬的青石砖面上,倒地瞬间余光瞥见身后光景,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白一翻,勉强支撑着才没有让自己活活吓晕过去。

    只见身后那被银针定住的一团黑雾中,若隐若现着一张脸。

    布满刀痕和烧焦痕迹的脸。

    因为没有完好的肌肤,那张脸几乎是木讷而无任何表情的,但在那双虽被焦黑表皮掩埋但仍依稀可见的赤红眼眸中,却有着显而易见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是要抽筋噬骨,生吞活剥的,滔天恨意。

    黑雾对面戴幕笠的白衣女子右手再次祭出三根银芒,左手挽个花式从虚空中轻轻一点,却是自虚无中取出一把光华盛极的长剑来。

    “仙子救命,那怪物要杀我,求仙子一定要救救我啊!”

    宁远湄低头看一眼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黄衣男子,心中生了些怜悯之意,当下微微颔首,持剑上前挡在男子与黑雾之间。

    她是医者,又是修道之人,自小学的是天地正道,悯爱苍生,虽自在花间酒发现这人皮画时就知别有蹊跷,这黄衣人多半也做过些伤天害理的龌龊之事,但一路跟来,还是不忍看有人在眼前丧命而无动于衷。

    当下便不再多言,一抬手将那在烈火中走了一遭仍完好无损的丹青画卷浮到空中,右手三根银针同时射向画卷首尾中三处,带着丹青向那黑雾直覆而去。

    与此同时,手中长剑铮然出鞘,碧芒一时映得漫漫黑夜有如白昼,缥碧剑身则在女子轻抚下发出昆山碎玉般的九天凤鸣之音。

    “去。”宁远湄轻轻一挥,碧灵剑气凝成的光刃如流星坠地般呼啸而去,将那团黑雾斩成上下两半。

    黑雾散去才能发现,原来焦黑人头下,还隐藏着一具没有四肢的残破躯体,其上同样覆满了烧焦的痕迹,四肢断口齐整,一看即知是用利刃劈砍而断。

    饶是宁远湄见过数不清患有各种疑难杂症身体残缺的病人,见到此种惨状,还是不禁心头一颤,看向黄衣男子的眼神,也就越发冷似寒霜。

    “嘶!”黑雾后这早已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喉咙早已被烈火毁尽,能发出的,就只有喑哑难听的嘶吼。但饶是如此,它在面对着对面那个惊惧不定不住问着“是不是已经被收服了”的黄衣男子时却仍旧不住地嘶吼,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在这样一个夜晚不受控制地释放出来,控诉那些夹杂着血与泪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收!”白衣女子闭目凝神,手上长剑于猎猎风中再次光华大盛,碧色剑影一分为八,萦绕四周,将黑雾和被三根银针钉住的画卷彻底围在中间。

    八方剑影慢慢收紧,位于中心的黑雾在威压之下被迫缓缓缩小,与近在咫尺的丹青画卷相触,发出刺耳的交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