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明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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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罗在后面是君长夜在鬼族的一大助力,对他前往魔族乃至得到封神刀都还有用,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死在这。

    他心下作的这一番思量刹罗统统不知,但看月清尘面上虽丝毫未显,手上霜寒却停滞不前,似有动摇之意,便越发认定君长夜对月清尘而言极为不同,当下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甜甜道:“看来那小徒弟着实得圣君青眼,圣君还是别管我了,快回去看看,免得他醒来见不到圣君,会心里害怕的。”

    怕什么,男主有男主光环,死不了,如果此时不拿下刹罗,回去没法跟寺里交代。

    至于进了寺以后她能不能逃脱,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这般想定,月清尘索性不再跟刹罗纠缠,直接用上了浮云蔽日的后一招画地为牢,将她牢牢困在了冰牢剑阵之中,接着隔空以灵力牵引着,一并带向卧禅寺去了。

    刹罗心知现在硬拼讨不了好,只得收起骨笛,在阵中乖乖坐下,扁扁嘴道:“好嘛,我跟圣君回去就是了,不过人家怕疼怕颠,圣君可要慢一点。”

    此时此刻,被刹罗料定醒来后见不到月清尘会心里害怕的君长夜虽意识仍有些模糊,却已依稀可以听到外界动静。

    他刚刚好像做了一场梦,内容大体已记不清了,却只觉肺腑中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郁结之气,好像经历了什么人的一辈子,繁华凄清都看遍了,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在梦中本就心绪不宁,好不容易勉力清醒过来,还没什么力气睁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

    “……他这次,怕是回天乏术了。”

    君长夜心中一惊,想赶紧睁眼看看是哪个修回春术不到家的庸医对有自信很快可以下床活蹦乱跳的自己作出这等判断,但在脑海中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声音,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这是他宁师叔在说话。

    宁医仙都这么说了,看来他这条小命这次是真记在阎王簿上了。

    君长夜回想了一下自己这短短的一辈子,觉得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心愿,比如说还没有跟师尊好好学剑,还没有查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谁,还没有堂堂正正地打败风满楼,以及还没有做完答应荒炎前辈要帮他做的事,要是就这么死了,似乎还不太甘心。

    最重要的是,人家死之前都能有平生最喜欢的人在旁边抹着泪说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现在到了他,旁边别说是最喜欢的人了,似乎除了宁师叔和不知道哪个弟子,是没有别的什么人的。

    其实他也不求别的什么人,只要师尊能在他临死前看在好不容易师徒一场的份上,来看看他,陪他说几句话就行。

    现在看来,似乎都是奢望了。

    君长夜于是也不再试图睁开眼睛,索性开始沉下心来等死,可等了半天身上也没有什么别的异常,反而宁远湄都和别人凝重地说着话出了门,他也没能等到无常来勾魂。

    这是怎么回事?

    “你小子是不是傻?”

    耳边突然传来荒炎的声音。

    “你才傻,”君长夜面无表情道:“前辈,我马上就要死了。”

    “小小年纪说什么死,”荒炎啐了一口,“你只不过是中了鬼族的一点小伎俩,没那么容易死的。”

    “你不用安慰我了,宁师叔都说了,我回天乏术。”

    “她说的不是你,是你身边那个。等等,有人来了,你小子继续装睡,不要说话。”

    有风从窗户进来了,带着阵阵沁人心脾的暖香气。

    君长夜继续闭着眼睛,却调动起其余一切感官来努力感受屋内细微的动静。

    有人轻轻坐在了对面床榻一侧,似乎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喂给了榻上的人。

    片刻的静默无言后,那人终于开了口,一开口就是女子温柔似水的轻声呢喃。

    “无妄,”她喃喃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似是唯恐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第50章 归去来(下)

    君长夜本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但身处如今这种情形之下,又免不了好奇之心,便竖起耳朵听起来。

    “大师,你知道千百年前卧禅寺那场,因为赤梨筑基引发的滔天雷劫吗?”良宵莞尔一笑,好像回想起了什么美好的记忆:

    “那时候,那棵还未化形而只有树身的小赤梨于数十道天雷暴虐劈砍下气息奄奄,行将毙命,多亏了前世时任卧禅住持的一位高僧仗着百年修为舍身相护,这才能最终化为人形。可惜待她修为彻底稳固下来想要报恩的时候,高僧已卸下住持之位,携弟子云游四方,不知所踪。

    遍寻无果之际,小赤梨只得沉下心来在卧禅寺潜心修炼,期望有朝一日能再见恩人,得以报恩。

    只可惜后来再见的时候,那位高僧已是再世为人。不过说来可能也是因果循环,他先天带着不足之症,对症的药,恰恰就是万年修为的赤梨木。

    小赤梨觉得好开心,她终于可以报恩了,于是愈发勤加修炼,并时不时化成不同的样子装作山下镇子里的人去寺里逗那位高僧转世开心,不过他醉心于佛法,从来没有识破过她拙劣的化形术。

    赤梨以为日子会一天天就这样安稳地过去,直到她修为有成,不说能彻底治好他的病,至少可以结出一片婆娑叶子,多少消解些他的痛苦。

    可惜后来,没等到她结出叶子,他的病就更重了,开始整日整日卧床不起。

    赤梨心里很着急,她听说六界之中有个琅轩阁,阁主神通广大,只要能付出相应代价,就能得其指点,心想事成,于是求妖界友人引荐,巴巴地跑了去。

    那位季阁主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厉害,他从阁中拿出的几颗千年妖丹,代价是在炼化期间入琅轩阁供其差遣。

    赤梨从小就在寺院里,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花间酒那种地方,只是阁主说她身上有红尘气,模样又生得不差,适合在那种地方历练历练,这才赐了她良宵一名,捧她成了那里的主人。他每隔一段时间给她一颗内丹,两年前那次是最后一颗,是上古一棵大椿的,赤梨用了两年时间将其炼化,如今,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她坐在床侧,轻轻俯下身去摸了摸无妄的脸,然后虔诚地,吻了他苍白单薄的唇。

    若说她以前只想着报恩,不知道感情是什么,那么在花间酒的这些岁月,已足够让她知晓得明明白白。

    难怪戏文里都喜欢用英雄救美成就一番姻缘的桥段,自那年在万钧雷霆下奄奄一息之际看到他,此心此念,就独系一人,再也放不下了。

    只可惜,他恐怕从来都不知晓她的存在吧。

    其实这样也好。

    一丝丝红色的灵息自二人唇齿相接处交织传送,渐渐由红色转成粉色,又由粉色转成白色,最终化为透明,停住了。

    一滴泪,悄然滑过她早已花了妆容的脸,滴落到手中那把斩断七情六欲的匕首上。

    良宵此刻再不复之前美艳无双的模样,整个人自双腿开始化为朽木,原本绸缎般的乌发而今如同枯草,与之相对应,无妄原本灰暗的面色逐渐恢复正常,到了最后,几乎与常人无异。

    良宵极眷恋贪婪地摩挲着他面部的轮廓,似是想把这一切都牢牢刻在脑海中,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笑了笑,拿起了匕首。

    从今以后,还会有无数人爱你,重你,听你开解,为你祝祷,同你做普度众生之事,陪你看风起云涌之时。

    就像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一样。

    可那都不再是我了。

    “宁仙子,照你方才说的,我无妄师兄这次真的没救了吗?”僧室外,般若焦急问道。

    宁远湄秀眉紧蹙,道:“也不是没救,只是……”

    她话没说完便停住了,抬起眸子紧紧盯着对面,神色显然有些震动。

    般若随之向后看去,只见僧室外那棵自他来了就一直在那的赤梨木顶端,开出了一朵灼烈的赤红色花。

    他从没见过美得那么惊心动魄的花,好像是以整棵树的生机为滋养,把一生的灿烂明艳都在那一瞬间燃烧殆尽了。

    就像是烟花一样。

    可是繁华过后就是死寂,很快,那整棵树似乎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明媚需要的养料,全部枯死了,而那开到极致的灼灼明丽之花亦是整个凋谢下来,花冠委地,惹土沾尘。

    天边忽有细密雨丝纷纷落下,打在萎谢的花上,似是固执地不想让它受尘土侵扰。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般若愣愣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转头见宁远湄已向僧室内疾步而去,便也赶忙跟上。

    待进了僧室内,般若却见他那本来一直病病怏怏的师兄已经能扶着床站起身来,他面上一片茫然空寂,只定定望着窗外那棵已经枯死的树木,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无知无觉。

    “师……师兄?”般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无妄闻声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看得般若心中发颤,无妄师兄哪怕在病到最要死要活的时候,眼中神采都是在的,可如今看似身子大好,怎么反倒像丢了魂呢?

    “师兄,要不你先坐下,让宁仙子给你探查一下?”般若又试探性问道。

    无妄摇摇头,接着转身向大开的窗子缓缓而去,待到了跟前,竟直接不带停滞地几下翻了出去。

    般若心中又是一颤,莫非无妄师兄身子好了,脑子却傻了?好在这窗子不高,要不然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向住持师兄交代!

    他满心疑问地看向宁远湄,想问问她无妄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见宁远湄此刻紧紧阖着眸子,面色苍白如纸,身子不住地颤抖,好像她才是病入膏肓的那一个。

    般若想去扶她,宁远湄却摆了摆手,轻声道:“般若大师,你能不能在此,念一段往生咒?”

    无妄有如失魂一般走到枯树前,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摩挲着那干枯的树身,此刻虽心下大恸有如刀割,却因情绪起伏太过,一时间有些麻木。

    他自小身子不好,又被断言与佛有缘,自来到这寺里第一天起,就发现这树是有灵的。而且不知为何,一旦靠近那树,这一身的病痛就会自行消解多半。

    他于是愈发惯常在那树下念经,每念到入神处,都能感到某种与天地万物的契合,相应的,也就越发能感知身旁树木灵性极高,论修为,怕是至少有千年了。

    佛家信往生,就算说他与那树灵前世有缘,他也是信的。

    他虽没表露出来,实则常常暗自留意那树灵。树灵活泼好动,修炼也刻苦,化形术虽修得不好,却偏生喜欢用,而且有个不自知的致命缺点,就是每每装作别人的模样到寺前祷告求解时,都免不了穿一身红衣,手上总带有一个红梨玉镯,而且每次都问些很傻的问题,这样几次下来,想让人不印象深刻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