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少年已走到身旁,君长夜冲他极沉静地行了个礼,朗声道:
“待弟子等会收拾了虎骨,拿回去给师尊泡酒喝。”
说完,他却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般笑了笑,一言不发地挨着月清尘坐下,开始擦起剑上的血。
“说起这虎骨,那可很有门道,”萧紫垣咂咂嘴,“老虎全身都是宝,虎皮做褥子,虎骨泡酒,虎鞭还能壮阳,嗯,不错不错,待会要好好扫荡,一点都不能给敌人留下。”
“噫,壮阳,”洛青鸾瞟他一眼,刮刮脸道:“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女孩子面说这种话,不要脸。”
“我不要脸?”萧紫垣愤怒了,“洛大小姐,你倒是来解释一下,身为女孩子,你是怎么知道壮阳什么意思的?”
“我……”洛青鸾愣了一下,随即张口道:“我无所不知。”
萧紫垣嗤笑一声:“无所不知不是琅轩棠公子的雅号么,没想到他教众如此之广。”
月清尘随手拨了一下琴,制止了两个弟子的争吵,可突然之间,在那千山鸟飞绝的萧瑟山林间,却突然传来一阵极悦耳的箫声。
那箫声先是温和舒缓,如江南春日沾衣欲湿的杏花雨,随后渐趋激烈,似乎掺杂了一派铿锵的金戈铁马,雄浑高昂几欲冲破天际。
吹箫者造诣极高,修为极深,普天之下难寻出第二个,月清尘一听便知是谁,当即连拨几下琴弦,与那箫声相和。
而一旁洛青鸾早已兴奋地喊了出来:“小叔叔!”
便正是潇湘蘅芜君。
可他虽然认出了月清尘的琴音,却并未向这边来,只是隔空以箫音回话,表示向月清尘问好,又关心了一下洛青鸾的近况,然后告诉他们不要来找自己。
这样应和之间,箫声便渐渐远去了,洛青鸾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突见月清尘神情有些微的凝重,不由想上前询问。
可还没等她凑到跟前,山上原本无半点响声的林间却突然飞出许多鸟来,扑棱扑棱造出好大声响,黑压压一片,把整个天空都遮蔽了。
群鸦乱舞,乃大妖出世的异象。
这异象持续了好一会,连月清尘都暂时保持着沉默,期间洛青鸾好奇地偷偷向上一瞥,没成想,却正对上半空中从群鸦翅膀间露出的一双眼睛。
那眼珠极黑极浓,被汹涌到极致的戾气填满了,自内而外不带一丝活气似的,满载最幽微的杀意。
真正的杀气从来不必腾腾,被那样的眼神盯住,洛青鸾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一瞬间席卷全身,几乎已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直到月清尘一步挡在她身前,洛青鸾才缓过神来,她面色惨白着向后倒退一步,被君长夜和萧紫垣一人扶住一只胳膊,直到群鸦都追着箫声远去的方向而去,她才从方才的压迫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师尊,那是谁?我小叔叔会有危险吗?”
月清尘摇摇头,将手按在她肩膀上输了股灵力进去,待她神魂稳定下来,这才轻声道:
“没事,我先送你们回去。”
洛青鸾脸色兀自惨白,君长夜则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尊,那……究竟是谁?”
有鸦羽自空中纷扬而下,月清尘伸手接过一片,方道:
“万妖之王。”
“冷北枭最近如何?”
“此般良辰美景,师尊怎么又想起他了?”
魔族万古如斯宫内,万盏灯火彻夜通明,月清尘仰躺在一处美人榻中央,乌黑长发带着方沐浴过的清香,低垂在枕上,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弄着身侧青年的头发,微微蹙眉道:“只是突然想到了,当年没来得及问,他跟蘅芜兄到底怎么回事?”
“管他们怎么回事呢,”君长夜一把抓住那在他头发上作乱的手,反手按在了枕上,然后倾身覆到月清尘身上,嘴唇在他耳边摩挲几下,沙哑道:“我又想你了,好不好?”
月清尘叹了口气,开始头疼为什么无论说什么这家伙都能引到这上面来,可他刚要拒绝,对方却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一亮,立刻便从他身上爬起来,翻箱倒柜地去找什么东西。
再好的兴致都给他败光了,月清尘换了个舒服的睡姿侧躺着看他,怏怏道:“你在找什么?”
君长夜犹豫一瞬,似乎觉得有点丢人,但还是一咬牙开了口:“就上次在雪山那个虎鞭,我一直留着,之前忘了用,这会不知道去哪了。”
月清尘几乎被他气乐了,恨不能当场大笑三声:“魔尊大人,你还嫌自己不够好吗?”
君长夜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闷闷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喜不喜欢和那没关系,”月清尘摆摆手,“要是我们换一下,没准我就喜欢了。”
君长夜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小心中带点委屈道:“我……其实也行。”
月清尘瞅着他那张脸,再次无语般摇摇头,索性凑上去亲了一口,拍拍他的腰道:“上来吧。”
意乱情迷中,月清尘隐约听见君长夜在他耳边喘息着道:“师尊……我……想起来了……妖王有一次……喝……喝醉了说过……当时他在山里……睡……睡得正香……嗯……结果被蘅芜君……的箫声吵醒了,他………好奇……就出去看看……结果…可能是方法不对……惹出……那么多事来。”
原来是这样,月清尘有点失神地想着。
蘅芜君剑名“惊鸿”,乃是其父洛云深亲自取的,大抵出自“惊鸿照影来”。
老爷子眼光毒辣,一眼看出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只是性子温平,太过重情重义,便从剑名上借了点缥缈无踪之意,时刻提醒他莫为浮事所累。
谁料鸿没惊起来,反倒扰了一只大怪鸟百年沉眠的清梦。
此后一生坎坷,终究为情所累,这便又是后话了。
话说回来,这孩子明明在上面,为什么喘得比他还厉害,难道真的需要虎鞭吗?
第98章 极乐海(十)
此话一出,他周围的人皆是一愣,接着,像是唯恐这位祖宗做出什么荒唐事来似的,纷纷上前劝阻道:“陛下,要以大事为重。”
“我知道,”那青年不耐烦地摆摆手,接着向小舟迈开步子,一边走还一边向疏伸出手,笑着道:“本以为那位仙人是诓我的,没想到这世上真有长生之法,小鱼,把长生秘法乖乖交出来,我可以保证不伤你。”
疏眼看着他走近,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龙船下方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海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年没有得到回应,当然很不高兴,他此刻已离疏所在的小舟极近,当下便将手伸过层层叠叠的渔网,似乎想捏住疏的下巴。
他看眼前人长得好看,一切又进行得太过顺利,便自然而然地有些飘飘然,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弗料方才还安安静静低着头的鲛人却突然闪电般出手,手掌顺着那青年的手臂蜿蜒而上,然后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出手极快极狠,顿时把那青年掐得满脸通红,“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疏向周围人示意了一圈,极冷淡地命令道:“放我走。”
周围侍卫大多悚然一惊,弓箭手齐齐上阵,张弓搭箭围了一圈,却碍于主子在对方手上,不敢轻举妄动。疏趁着这个剑拔弩张的间隙,暗自蓄了气力,满头金发化作削铁如泥的利刃,瞬间将周遭渔网齐齐切断。
他从网中一跃而出,手上仍紧紧抓着那倒霉孩子,一步步向着身后大海方向退去,方才还平静的海水突然汹涌起来,浪头暴涨了数十米,带着狂怒之势拍下来,直拍得庞大龙船都上下颠簸,险些直接翻覆在海浪里。
船上人一个个被吹得东倒西歪,只能死命抱住周围牢固的桅杆和船舷,企图在暴怒的海神手中存活下来。
疏还没顾上向大海投去感激的一瞥,便一把将手中青年悬空拎在海水上方,在风雨中大声道:“楚河呢?”
狂风骤雨在天边响声大作,脚下怒吼的海浪随时准备吞噬一切,按理说像身娇体贵的王孙这种没在海中历练过的人,骤然这见了这种阵仗,定然是要吓得尿裤子的。
可在这骇人的猎猎风声中,疏却突然发觉,那青年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是堪称淡漠的平静,他竟然回头冲疏笑了一下,带着点发自肺腑的愉悦道:
“好久不见。”
此情此景实在太过诡异,疏本能地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他想松手将对方扔下海,手臂却不受自己控制地收了回来,将那青年稳稳放到甲板上。
疏觉得眼前模糊起来,连头都晕得厉害,也不知是船晃的,还是因为先前被强行压下去的药劲又渐渐上了头。
“多谢,”青年颇有风度地理了理衣襟,看疏脸色不对,便上前扶住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轻声道:“困了就休息一会,别勉强,外面风大,我扶你到舱里去?”
这人说话仿佛有催眠效果,疏靠在他怀里,被青年带着往内舱走去,渐渐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对方似乎灵力极其高深,连周遭狂怒的暴风骤雨到了他身边,都化作了春风细雨,半点沾不到身上来。
疏目光已有些涣散,却兀自不肯彻底沉沦在黑暗中,挣扎道:”你……究竟是谁?”
青年极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低声呢喃道:“一个一直在等您归来的,故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合上了疏的眼睛,将人放平在甲板上,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疏的右眼,指尖燃起一点淡蓝的火苗,没那么灼人,却凝聚着莫测的力量。
大海怒吼着发了狂,浪潮一波接一波,不停冲撞着龙船船身,足有沉渊之势。无数剑齿鱼自海底飞出,坚硬的鱼嘴如同离弦飞箭,顷刻间将船上之人射死大半,连那青年脸上也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九赭太子,”青年伸手抹去血痕,冲空无一人的海面淡淡道:“没想到即便只剩下一丝神魂,你还是像条疯狗一样。”
虚空中似乎传来一声龙吟,紧接着的,是大海愈发狂暴的咆哮。
青年摇摇头,似乎并不把海神的警告当回事,他依旧按照方才的步调俯下身去,将指尖火焰按在了疏的右眼上,同时点住他的额头,然后向旁边猛地一挥。
顷刻间,萧紫垣只觉天灵盖炸裂一般,若是有实体指定要喷出一口老血来,他浑身一轻,便飘忽着被驱逐出了疏的灵识。
那一下冲击太过惊险,他真的险些直接消散在疏的意识海中,可同时只觉白光一闪,有道雪花般的印记在萧紫垣额间乍现,又陡然归于无形。
那分明是拜师礼时,月清尘在他们三个弟子身上各自留下的那道保命符。
这印记不到生死关头不会出现,方才一击竟然惊动了师尊的印记,那家伙的灵力,究竟是强横到了何种地步!
他倒没想过是自己的灵力究竟差到了何种境地。
这情景实在忒不对劲,那圣上在被疏拎在手上之前,分明是个只会嚣张跋扈的废物,怎么却突然之间变成了高手中的高手,连疏都不是对手?
还有他方才说的话,好似以前就认得疏和那什么九赭太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