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明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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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复了好几遍,道人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几次被无视后,船夫终于不耐烦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西斜的日头,冲道人嚷嚷道:“喂,差不多到时辰了,钱带够了吗?”

    听闻此言,道人那泥糊般不会转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可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并非回答船夫钱带够了,而是喃喃自语起来。

    船夫凑近了仔细听,才勉强听得他是在说:

    “清尘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后悔了吗?”

    怎么,原来这死人叫“清尘”?竟跟昆梧山绝尘峰上的那位圣君重名啊。

    不过,倒是真个跟气度相称的好名字。

    只是他看起来这般年轻,而那道士满面风霜,怎么反而叫起他“哥”来?

    船夫看那道长神神叨叨,不由好心劝解道:“这位道长,这人一死啊,就什么感觉都没了,还哪来什么后不后悔呢?”

    确实,人死如灯灭,那些曾经刻骨铭心与情爱与憎恨,便统统化作虚无中的一捧灰烬,随着尸骨埋入黄土,死者自己都不在意了,生者又何须念念不忘呢?

    不过,怎么可能不念念不忘呢?

    晚晴依旧没理船夫,自顾自从怀中掏出一把纸钱,冲着小船一挥手扔了出去。纸钱纷纷扬扬,有些纠缠在那人身上脸上,缱缱绻绻,舍不得离开似的,有些则落到河里,随奔涌不息的水流飘出很远。

    “他如今另结新欢,美人在怀,你却要沉进这冰冷的河水里,血肉尽数喂了鱼肚。清尘哥,我以前觉得你那么聪明,可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道人像哭,又像笑,说出来的话也疯疯癫癫的。船夫疑心这人得了疯病,不想沾染是非,看时辰到了,便走过去解开绳索,放小船随波而下。

    寒江上冷得彻骨,眼看小船行至河心,即将沉入水中,船夫正打算回去,可刚一转身,却觉浑身一震 。

    船竟停住了。

    船夫大惊失色,忙环视一周,并未发现异样,可揉揉眼睛再看时,却见离船不远的水面上,正端端正正立了一道墨色的身影。

    岸边道人顿时激动起来,冲那人影嘶声喊道:“他现在死了,你满意了,还跑来干什么?看笑话吗?”

    墨衣人凌波而行,走到船边时终于开了口,语调却淡淡的,像是对船上人的生死漠不关心,只道:

    “我来拿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可如今那人身上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什么是属于别人的。

    除了……一颗心。

    月清尘浑身一个激灵,却骤然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入眼处,尽是梅坞窗外的疏影横斜。

    原来只是一场梦。

    梦中魔尊的冷酷侧脸犹在眼前,月清尘揉了揉额角,突然发觉自从自己跟君长夜提过一次最近不许进这院子以后,他就已经好几天没在自己眼前晃了。

    莫不是真的生气了?

    君长夜同学最近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自从跟月清尘互通心意之后,他就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对方黏在一起。如今回了绝尘峰,洛青鸾和萧紫垣都不在,君长夜怕月清尘觉得山上冷清,便更是想方设法找乐子,得罪了一众梅子精也在所不惜,只希望哄他天天开心。

    可是,师尊竟然说最近几天不让自己进他的院子!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七天之痒?!

    眼看着洛青鸾和萧紫垣都拖家带口地回到绝尘峰,美其名曰回师门拜谢,实际上是找机会互晒孩子。君长夜赌气几日没去缠月清尘,跟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的时候,都觉得通体不畅快。

    眼看着洛青鸾生的小丫头又跳着脚去揪萧紫垣胖儿子的耳朵,而那小子不敢还手,只嗷嗷叫着讨饶,君长夜凉嗖嗖地道了句“颇有乃父之风”,就一杯一杯地喝起闷酒,再不说话了。

    他气质本就颇为冷峻,此刻又不苟言笑,往那一坐,就像坐了一尊煞神,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闹,便逃也似的跑回座位,把脸埋进自家父母怀中。

    萧紫垣察觉不对,忙笑嘻嘻道:“哟,是谁惹咱们师弟生气了?莫非跟师尊闹别扭了?没事,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哄哄就好了。”

    君长夜半晌没有回话。

    洛青鸾则一把拿掉他手中酒杯,毫不客气道:“得了吧,你酒量本来就不好,少喝点。”

    但她动手动得实在晚了点,君长夜抬头看了洛青鸾一眼,眸中已隐隐有了醉意,突然喃喃道:“师姐,我觉得他压根就不喜欢我。”

    这声师姐瞬间勾起了洛青鸾泛滥的母爱,她与萧紫垣互换了一个关爱醉鬼人人有责的眼神,忙放柔声音道:“不可能,你那么好,师尊一向都是最疼你的。”

    君长夜摆摆手,无意间瞥见洛青鸾怀中小女儿好奇的眼神,突发奇想道:“难道,难道是因为我不能给他生孩子?”

    萧紫垣一口酒险些没喷出去,笑得几乎停不下来,捶他一拳道:“师弟,你醉得不轻啊!”

    君长夜摇摇头,又要伸手去拿酒,却被洛青鸾一把按住。萧紫垣在一旁思考片刻,突然兴高采烈道:“这样吧,你要实在想知道师尊究竟在不在乎你,我倒想到一个办法,只看你愿不愿意一试了。”

    君长夜愣了会儿神,又甩甩头醒了醒酒,才道:“师兄请说。”

    难得被小师弟如此礼貌相求,萧紫垣更兴奋了,忙献计道:“要说这风月场上用的最多的计谋,无非是美人计和苦肉计,你选一个顺手的用不就得了。所谓美人计,就是你去找一个姿色合师尊胃口的绝代佳人,看他能不能坐怀不乱;所谓苦肉计……哎有话好好说,你别打我啊!刀,拿……拿开些。”

    “打的就是你。”君长夜冷冰冰地放下手中凶器,语毕拿酒壶浇了浇刀刃,然后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直奔冷北枭的火云洞而去。

    妖王洞府本不叫火云洞,因其本体是鸟,又不拘小节,故其手下多以鸟窝来称呼他的洞府,实在形象又亲切。后来蘅芜君驾临,觉得鸟窝二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又见其门前植有成片火红的凤凰林,花若丹凤,势如行云,便大笔一挥,在洞府门口题了“火云洞”三个字。

    妖王一向唯媳妇马首是瞻,见他竟肯亲自为自己题字,自然骄傲得不行,到处吹嘘,让君长夜又是鄙夷又是羡慕,有段时间一听见他说话就避得远远的。

    可眼下这种苦差事,还是交给冷北枭最好。

    还没进门,君长夜便听见不成调的箫音远远飘来,其难听程度已不能用常理形容。待进了洞府,见那妖君正陶醉于自己吹出的音乐,他便单手将封神刀一提,然后狠狠贯入地下。

    冷北枭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眼看着地上给封神刀戳了一个大洞,正欲发作,却听罪魁祸首淡淡道:

    “冷兄,弟现有一事相求,若事成,我便将这刀借你把玩一月。”

    这条件太让人心动,妖王对封神刀垂涎已久,却故作满不在乎,只叫君长夜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待听完,不由拍着胸脯道:

    “这还不简单?为兄这就把你绑了,再抽上几十鞭子,看看他担不担心!”

    月清尘在梅坞里忙活了半天,眼看着要准备的终于齐了,便打算出去寻君长夜。谁料刚出门便觉不对,他定睛一看,只见面前梅子树上给飞刀钉进了一块皮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你相好的在我手里,若还想见活的,便来火云洞同我打一场。 ”

    末尾还大剌剌署了冷北枭的名字。

    月清尘蹙了蹙眉,盯着那字认了半天,才确定这是给自己的。他垂眸想了想,扭头嘱咐灵犀看好家,便一挥手召出霜寒剑,朝着妖界去了。

    等他赶到的时候,君长夜已经酒醒了大半,正被绑在火云洞里的石柱上,神色复杂地盯着面前倒刺林立的鞭子。

    妖王的法器果然不同寻常,光是鞭身便足有寻常皮鞭十根粗,更别说上面狰狞的倒刺,据说为了效果逼真,还特意浸了盐水。君长夜如今被解了外衣,身上鞭痕纵横交错,飞快地愈合旧伤,又飞快地添上新伤,着了盐的伤口处火辣辣的疼。

    不用看也知道惨不忍睹。

    他皱了皱眉,忍着痛道:“冷兄,我跟你有仇吗?”

    冷北枭嘿嘿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你以后的幸福,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该感谢我才是。”

    语毕又是狠辣一鞭。

    是为了封神刀吧……

    君长夜闭上眼睛,突然想到当年师尊被困在万古如斯宫的时候,比自己现在要惨得多,不难想象他心中该有多恨,若实在喜欢不起来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那如今自己这般,岂不是真成了无理取闹?

    眼见着冷北枭打累了,正要换手,而师尊又迟迟未至,君长夜刚想开口说算了吧,却忽听得一声铮然琴音由远及近,正正劈在了火云洞大门口!

    他猛地抬起头来。

    冷北枭瞧了失魂落魄的君长夜一眼,冲门口突然出现的月白身影不耐道:“你相好都快被我打废了,你怎么才……”

    “来”字还没出口,他忽觉眼前有雪白剑光闪电般迎面而来,手中粗鞭没拿稳,竟直接被当头击飞了出去。

    月清尘显然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一出手就是最厉害的杀招,随即步步紧逼,右手拆拨间甩出几十道琴弦,但凡对面妖稍有不慎,就要立刻尸首异处。

    面对这样的攻势,冷北枭向后倒退了十几步,方才稳住身形,可躲闪之间,却还是免不了被割得遍体鳞伤。他狼狈地想去捡地上鞭子,却发觉那鞭竟被冻在了原地。

    眼看情形这般糟糕,冷北枭心中也发了狠,直接把破碎的衣袍往地下一扔,打算直接现出原形,拼他个鱼死网破。可就在这时,却骤然听得一声:

    “还不住手!”

    青衣圣君快步走进来,狠狠剜了冷北枭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月清尘则径直走到石柱边,挥剑把束缚住君长夜的链子齐刷刷砍断,然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条小毯,将对方鲜血淋漓的身子裹住,轻轻背了下来。

    做完一切后,月清尘背着君长夜几步下了石阶,直接无视了冷北枭,只冲洛明澈客气地点点头,接着便走了出去,过程中未骂一句,也未问一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说这望舒圣君面冷心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君老弟看上他,真是活该受罪。”冷北枭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洛明澈叹了口气,却道:“你这话不对。若不是望舒把他那小徒弟放到心上了,就你们那点拙劣的伎俩,他连来都不会来,更别说真跟你动手了。”

    语毕沉吟片刻,又道:“他如今肯陪你们做完这场戏,只是想顺着他小徒弟的心意,不愿戳破罢了,若这还叫心冷,天底下还有谁的心是热的?”

    “好好好,热热热,那感情好,君老弟也算得偿所愿了。”冷北枭懒得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顺着媳妇的话说准没错,接着讨好似地凑过去,哼哼道:“好蘅芜,他打我,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