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明长夜

分卷阅读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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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如同刺进一团空气,捅了个空。

    那侍从严实的黑袍被利剑带起的风扬到一边,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形黑雾。

    月清尘早猜到是这样的结果,见状也不惊讶,只待风止了,便将手中的剑重新插回它腰间,淡淡道:“我不下去,只在这里看看。

    黑雾仍旧重复了一句“请您不要下车”,便沉默着退到一边,外罩胸前破洞也很快愈合妥帖,像是一切从未发生过。

    果然是君长夜的魔气所化,连脾气秉性都跟他一模一样。

    月清尘心知,其实刚从万古如斯宫离开时,君长夜确实只打算扮作普通的北境商贾,可行至一半,却听说了天象有异,永宁帝太子之位托付非人,恐会触犯天威的传闻。登基大典在即,此番迷信之说却传得沸沸扬扬,后面必然有人在捣鬼。

    可即便如此,只要那天象还夜夜悬在空中,即便萧紫垣顺利登基,也不可能赢得民心。

    月清尘心中想得到这层关窍,却也没有办法让那天象逆转,可君长夜自知道这消息之后,却一改悄悄进城的初衷,先是不知从哪弄出来这么一支商队,随后又到处招摇过市,生怕引不起别人的注意一般。

    相传百鬼乱世时,君长夜的父尊沧玦在力量最为强盛的时候,可以凭一己之力化出十万魔军,锋芒之盛震惊内外,轻而易举便拿下了当年以凝碧宫为首的潇湘,还迫得景氏一族暂时归降。

    如今君长夜比当年的沧玦更进一步,能凭己身魔气化出这样一支商队,自然也不足为奇。可奇就奇在,他肯为了萧紫垣的事情这样上心。

    虽然君长夜一直没有告诉过月清尘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月清尘对他这种先做后说的脾气了解得清楚,知道他非要等一切万无一失才肯说出来,免得别人白白高兴不算,还要承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望。

    君长夜向来心细,对月清尘格外细,恨不得连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月清尘早有察觉,但当时只以为他是迫切地想要提升修行,才将师父说的话都一一记下,便曾告诫他心该放宽些,若过于执着一处,便太容易计较得失,他应该默默记下了,却还是我行我素,并没有照做。

    实在执着得可怕。

    月清尘如今服了药,体内秘术虽被压制不再发作,却依旧用不了半点灵力,常常觉得冷,觉得疲惫,在睡梦里的时间居多,并没有很多精神来揣摩君长夜的心思,只是冷眼旁观了这些日,多少也能推测出他在为天象的事情想办法。

    眼前突然横着飞过一只断手,暗绿色的□□飞溅,恶臭无比,被那魔气化成的侍卫截下扔了出去,半点没溅到月清尘身上。他漫不经心地向战况激烈处一看,却发现那边已被尸人团团围住。

    可君长夜却不知所踪。

    他们如今停车的位置很是偏僻,正处在灯光照不见的角落,因此不会被正在激战中的人们看到,但却可以将灯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十几名侍卫将一人护在中间,正与周围如潮水般逼近的尸人奋力搏杀,而被他们团团护在中间的,则是一个紫袍冠玉的青年人。那人怀中抱着一方锦盒,右手则紧紧握着手中佩剑,不时替挡在自己前面的人解决掉旁侧袭来的尸人。

    他分明不住地颤抖,身子却努力绷得极直,脸上神情复杂,有焦急,愤怒,狠厉,却唯独没有恐惧。

    一点都没有。

    像是早已经做好了随时失去一切的准备。

    月清尘微微一怔,突然发觉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曾经最不成器,最好躲懒的徒弟,也终于长大了。

    可是到现在才发觉,却已经晚了。

    其实,自己真的不是个好师尊。

    月清尘神思恍惚起来,扶着车门的手有些不稳,差点一头栽下去。他勉强重新立稳,却见萧紫垣身边的侍卫渐渐倒下,最后只剩了领头的那一个,脱下衣袍蒙住脸,与萧紫垣背靠背站在仅存的一点结界里。二人手中剑翻飞着,带起一片又一片四溅的尸液,而迟来的援军被堵在外面,根本难以靠近。

    萧紫垣紧咬着牙,握剑的手臂僵得几乎要断掉,可是没用,哪怕他已经把他水平范围内的荣枯式用到极致,也没办法阻止最先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尸人前赴后继地扑进结界。

    很快,萧紫垣的肩膀被其中一只死死咬住,被砍掉头仍顽强地不松口,而剧痛使人的感官格外清晰,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忍痛的喘息,原来另一只尸人已从侧方袭来,生生扯掉了那侍卫的一只胳膊。

    那一瞬间,萧紫垣来不及多想,方才手一松,剑已经被尸人吞进肚子,他便挥舞着手中锦盒当剑,仗着自己吃过洗髓丹,转身猛扑过去,将咬住那侍卫的尸人一头撞开。

    弗一接触,萧紫垣便觉得那灰绿色的皮肤僵冷得要命,血腥味混杂着尸臭味,顺风一齐往鼻子里灌,被咬过的肩膀开始麻木,眼前也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

    完了,莽撞了,难道我要死在这个地方?

    原来这天象之说,还真是不可不信啊。

    萧紫垣想翻个白眼,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索性闭上眼睛等死。可就在此时,外围那急促的锣声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般哀嚎一声,骤然停住了。

    第141章 喜相逢

    隐没在云层后的月亮重新探出头来,将清晖洒向大地。借着这丝光亮,萧紫垣看到面前那些张牙舞爪的嶙峋尸人还保持着刚才撕咬的姿势,却像突然被定在了原地,再不能动弹。

    他惊魂未定,一屁股坐到地上,可慌乱中抬头,却见一个人踏着尸山血海而来,手中还拎着一面硕大的铜锣。他轻巧地绕过林立的躯体,每走一步,便敲击一下铜锣背面。与方才的刺耳锣声不同,这声音沉闷闷的,像夏日里酝酿已久却迟迟不落的闷雷。

    而随着锣声的重新响起,尸人口中獠牙虽依旧锋利,却很快和尸身一起,化成了一摊摊混着脓的血水。

    萧紫垣艰难地扶起身旁断了只胳膊的侍卫,虽肩膀还麻着,却只装作若无其事,对那持锣而来的人道:

    “你是什么人?”

    又指着那锣问:“这是何物?”

    “此物名为尸锣,乃是赶尸之人驱策群尸所用,击正面则驱尸,击反面则毁尸,那赶尸人不堪一击,面目已惨不忍睹,便不拿来碍眼了。在下尹尘,家中前辈曾师从茅山宗,懂得些驱鬼的法门,又爱收藏些稀奇之物,这锣世间少有,若贵人不介意,尹某便自行带走了。”

    来者戴了一副玄色面具,话说得不怎么客气,听声音却颇为年轻:“此物阴气颇重,一般不会出现在灯火通明处,想必贵人是身上带了什么涂有尸油的东西,才将尸群吸引至此。”

    “尸油?”萧紫垣一怔,随即见大批禁军赶到,便将那侍卫交给近旁禁军,自己在身上上下摸索一番,才道:“我身上佩戴的都是惯常所用,并无……嘶,这倒霉催的,真的喝凉水都塞牙缝,可能压根不是什么尸油,而是我最近的霉运把这群僵尸引来的。”

    君长夜看他摇摇欲坠,脸色苍白,说话间还抽了既口凉气,却还傻兮兮地开着玩笑,心知对方无性命之虞,便继续忽悠道:“那贵人身上有无新得之物?”

    萧紫垣无力地点点头 ,便将手中那方锦盒交给他,道:“呐,这是今晚刚从花间酒拍得的一幅图,要是花这么大价钱拍来的还能有假,嘶,我就派人去掀了那家黑店。”

    他眼看着那人打开锦盒,将里面那副星宿图揭开来看了看,却轻轻笑了一声,道:“怎么,莫非贵人也迷信星象之说吗?”

    有那么刹那间,萧紫垣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面前人那声轻笑在脑海中被无限放大,只不过,换上了那已被逐出师门的小师弟的脸。

    恍惚中,只见那少年冷笑一声,不屑道:“怎么,莫非大师兄也迷信天象之说吗?”

    其实君长夜有没有说过这么一句话,萧紫垣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还记得以前在绝尘峰学艺时,师尊也曾教过他们三个一些卜算之术。那时自己不开窍,什么都学不好,也什么都懒得学,师尊测试时,他便去偷看君长夜的。可那小子不知算出了什么,一张脸僵了好半天,最后,只摇头说解不出来。

    结果那门课只有洛青鸾拿了满分,那丫头知道结果后,还狠狠地笑话了他们俩一通。

    萧紫垣偷看君长夜的结果时,只看到那卜算纸上有什么“求之不得,不求自得”之类玄而又玄的话。他不懂是什么意思,又不相信君长夜是真的不懂,便在散学后巴巴地跑去问,却只听君长夜说自己不信天命,若求之尚且不得,天道一向不仁,又怎么可能轻易成全?

    他自此放弃了卜算之术。

    小师弟不苟言笑,话中总藏着机锋,跟面前这个人实在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可萧紫垣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了这么一桩陈年旧事。

    待回过神来,他便摆摆手道:“咳,时局所迫,拿回去求个安慰罢了。此番遭险,多亏兄台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说着,他习惯性地偏头一瞥,却突然发觉那边月色笼罩下的巷口旁,正静静停了一辆银白的马车。

    萧紫垣看过去的时候,那车外的帘子刚刚放下,其中有抹雪衣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在周遭血夜的映衬下,干净得有点突兀。

    萧紫垣心中一凛,还想偏头仔细瞧瞧,君长夜却率先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边车内是家眷,我怕这里吵闹惊扰了他,便先安置在静僻之处了。”

    君长夜语气依旧彬彬有礼,可心中却不似表面平静,萧紫垣探寻的目光让他觉得烦躁,好像自己藏得好好的宝贝被别人觊觎了一般。

    萧紫垣点点头,十分识趣地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正欲催问那尹尘想要什么赏赐 ,对方却不待他问,便再度开了口。

    “实不相瞒,”君长夜终于抛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个来意,“若贵人不信天命,我这里倒是有些法子,可以逆转天象,只是需要宫里那件龙鳞衣的辅助,再折去十年阳寿。你可愿一试?”

    “大胆!”萧紫垣额间冷汗瞬间如凝固一般,他先呵斥了一声,接着便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是鬼族派来的奸细吗?”

    他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君长夜却一个都没有回答,只饶有兴味道:“若我是鬼族的奸细,今日便不会救你。”

    “不对啊,没准正是你掐好了时间来救人,就是为了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好由你随意拿捏。”萧紫垣却立刻抓住漏洞,针锋相对起来。

    他自认为一番话说得非常在理,谁料话音刚落,对方却轻笑一声,继续反驳道:

    “你不信我也是应当,可眼下被鬼族盯上的是你,不是我。若今夜没有我,怕是你早已成了亡魂,甚至到死,都不知是死在谁的手中。”

    虽是不怎么友好,但不知为何,萧紫垣从这话中听出了一种近乎欣慰的意思。

    他不由再度紧紧盯住面前人,希望透过那面具看清对方的真面目,可惜仍是徒劳,只得放弃了这一想法,随口嘟囔道:“这黑灯瞎火的,你穿一身黑衣服,还带个黑面具,也不怕别人看不见,把你给撞了。”

    随后却又自言自语般补充道:“也对,你夫人穿一身白,你穿一身黑,走在一起,倒也不怕别人看不见。”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这活宝爱耍贫嘴的毛病还是没改,不过这句“你夫人”明显取悦了君长夜,他不由赞了一句:“想不到殿下金尊玉贵,竟这般会说话。”

    “那是。”萧紫垣顿时得意起来,刚想再跟对方讲讲说话的艺术,却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被旁边的禁军扶了一把,才想起来自己是个伤号,忙揉了揉脑袋道:

    “说实在的,我这人最讨厌爱故弄玄虚耍人玩的人,别人没事往自己脸上戳个面具,在我看来,都是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行走于世。当然我师尊除外,他老人家那是怕迷昏了人家小姑娘,为了行善积德,这才遮掩一下。所以我一见你,就觉得你这个人心术不正,可现在看来,你还挺有趣的。怎么样,交个朋友?”

    君长夜抬眼看他,见那曾经的胖师兄虽一身狼狈,眼睛却很亮,其中一片赤诚,就好像这十年的光阴只在他外貌上雕琢了一番,内里却没有丝毫改变。

    凭什么他能得此厚爱?

    君长夜突然就想起两人初见时,因为误会在池中打成一团,事后,也是萧紫垣先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别扭得很,但若不是他先开口,后来二人的关系,也不会发展得那么融洽。

    这样想来,其实在维系一段关系中,他从来不习惯做主动的那个,是不是正因为这样,自己难得主动一回,才会跟师尊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不必了,我接近你,确实是有所图谋,并不是真心想帮你。”君长夜移开目光,淡淡道:“殿下还是留着点真心,给该给的人吧。另外提醒一句,那龙鳞衣如今是个祸害,留不得,你若想好了,可以派人来白雀街找我。”

    说完,不等萧紫垣回应,他便转身离开,因为多说无益,且心中涌起些怅然,不愿暴露人前。

    殊不知,此举却让萧紫垣更为疑惑,因为方才他说话的感觉,实在像极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