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明长夜

分卷阅读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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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么怕月清尘了。

    君长夜半跪在地上,替手下女尸用朱砂勾勒完最后的眉眼,再在其面目上细细撒上一层蜜粉。瞧着那美人开始容光焕发,栩栩如生,脸上的灰败之色已被彻底掩盖住,便将裹尸布重新盖好,偏头向不远处的月清尘看去。

    瞧到师尊唇边稍纵即逝的笑意,君长夜微微一怔,下意识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悄悄往月清尘身边走去。

    可这一看,却没忍住,真的笑出了声来。

    只见那具男尸的眉毛粗如正常人的三根,眼睛给涂成了熊猫眼,脸上两坨腮红大如端午的鸭蛋,再配上本就惨白的面色,活脱脱一副烧给阴间亲人的纸人面孔。

    不知为何,君长夜有种预感,月清尘画的时候,定是把那尸体当成他来画的。

    月清尘没有回头看他,只伸手将画笔往旁边一搁,淡淡道:“美吗?”

    君长夜止住了笑,点头道:“很美。”

    “若我也给你化这么一副妆,你可愿意?”

    君长夜慢慢躺到那男尸旁边,将双手背在脑后,仰面看着他,微笑道:

    “求之不得。”

    那是个极其放松,毫无防备的姿势。

    在周遭噼里啪啦的炭烧声中,二人谁都没有继续说话,君长夜闭上眼睛,很快有裹着黑袍的魔使进来,将最后两具画好的尸体拖了出去。

    其实君长夜带月清尘来帝都,除了帮萧紫垣一把,还想顺便来找南蓁的师父,看有无办法在不取出缚仙索的同时,彻底医好月清尘的内伤。可按地址找到这里时,却发现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个阴森森的破败宅邸。

    从这府中的水井里,一共起出了十二具面目狰狞的沉井之尸,三男九女,已经全部尸变了。

    按常理,这间宅邸风水不错,不会存在聚阴之位,那剩下有问题的,就只有那井中的水了。

    世云,若见有来自幽冥的黄泉之水从地底泛出,便是鬼族中被先人镇压在黄泉下的三千厉鬼卷土重来之时。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冰凉的触感落在眉弓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惹人发痒。来自月清尘身上的清幽气息在鼻尖若隐若现,君长夜皱起鼻子仔细嗅了嗅,突然心念一动,想向那边靠得更近一点。

    “别动,”月清尘一把将他按住,手中凛冽刀光向上一划,冷冷道:“不怕破相吗?”

    不知何时,他手中的妆笔已换成了小小的刀笔,借着周遭炉火的暖意,在君长夜脸上折射出幽微的光芒。

    君长夜很听话地不再动弹,却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忽闪了一下,像两片小小的蝶翼。

    他问道:“师尊,你看我跟我娘,长得像吗?”

    月清尘盯着那两片蝶翼看了片刻,小心地避开他的眼睛,淡淡道:“不记得了。”

    此时此刻,君长夜浑身空门大开,只消月清尘手上的薄薄刀片稍微往下滑那么一下,就能准确地切进对方的命脉咽喉。

    可他没有,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手边人安静的容颜,任那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潮,再度掀起波澜。

    君长夜的容貌生得极好,像是得造物主格外厚爱。月清尘还记得,当年这个形象第一次从自己脑海中跳出来时,他便希望将这世间最美好的形容词都赋予这个孩子,来帮他抵御命运的坎坷与多磨。

    只是没想到,事情最后竟然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在书里的设定中,月清尘曾明确表示过,君长夜酷肖其母。而之前在凛安给的幻境里,自己从未见过苏羲和的正脸,也正因如此,才根本就没有想过,苏羲和竟然就是那个为风满楼之父所救的女修。

    可后来发现,种种联系皆指向这一事实,便也由不得他不相信。

    但苏羲和是君长夜生母这件事,对一切事情的走向并不重要,凛安为何要隐瞒这一点?

    莫非,是因为苏羲和跟凛安之间,也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而这种关联,正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他又想起凛安留下的那个梦,梦中除了那抚琴的白衣神尊,还有一只打瞌睡的小凤凰。

    月清尘垂下眼帘,机械般替君长夜修了修剑锋般的眉弯,未握刀笔的那只手则顺着对方脸颊向下,一路滑至喉结处,无意识般摩挲起来。后者只觉触感酥麻,心中更是如千百只蚂蚁啃食般痒,忙闪电般抓住月清尘的手,睁开眼睛制止道:

    “别。”

    你对我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君长夜这一声,彻底惊破了月清尘沉潜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对方脖颈处,那姿势暧昧,竟像是在撩拨。

    月清尘一怔,随即像被烫到般扔掉手中的笔,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屋内本来春日融雪般的氛围突然冷凝,像寒冬重新降临。

    “听说最近城里走失之人甚广,以高门贵女和孩童为主,”君长夜沉默片刻,生硬地转移开话题,“师尊怎么看?”

    月清尘明显没有谈话的兴致,只将话头抛了回去:“你早有论断,何必问我?”

    小白狐再度探头探脑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到二人之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不明白这两个人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君长夜知道月清尘不喜欢灵兽,便想挥手将那白狐赶到一边,可它却赖着不肯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葡萄似的,直盯着月清尘看,似乎藏着无限的眷恋。

    “无论城内失踪者是为什么失踪,必然与鬼族近期的行动有关。等把这批刚制好的女尸放出去,便自然知晓了,还能借机找出那些鬼族的藏身之所,”君长夜垂下眼帘道,“届时利用这尸锣控制其行动,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免得萧师兄还需要腾出手去对付那些作乱的小鬼。”

    他说这些话时,显然已经胸有成竹,可月清尘此刻心中有些乱,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仍在回味方才的触感,便随口道:

    “你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帮紫垣么?”

    他刚刚才发现,原来在君长夜的脖颈处,有一道穿喉而过的陈年伤疤,同身上那些慢慢淡去的纵横疤痕一样,昭示着面前这个人的曾经受过多少磨砺,一次次被打碎催折,却又一次次浴火重生。

    君长夜抬眸看他一眼,认真道:“若我说,我是为了讨你喜欢,让你高兴,你会信吗?”

    语毕,像是早就知道对方的答案,君长夜笑着摇了摇头,却不再言语。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驭尸术?”月清尘突然这样问道。

    “呵,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在你离开我的那十年里,为了保命,什么都学,”君长夜淡淡一笑,笑容竟有些苦涩,“但是,是从我母亲留下的秘境中学来的,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说来可笑,苏羲和留下的那块墨玉,竟是在绝境中,唯一没有抛弃他的东西。

    这种阴邪之术,想必不仅月清尘,大多正道人士都是不屑去学的。而苏羲和身为正道宗师,留下的秘境中竟涵盖了诸多妖邪之术,足见其涉猎之广。而这种开明包容的思想,竟跟上古时期,诸神认为众族无高低贵贱之分的思想,如出一辙。

    或许,这也是大乘与渡劫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之一。

    月清尘不语,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扶着一旁的墙壁站起身来,想去窗边透口气。不料坐着的时间太长,猛一起身竟有些发晕,君长夜忙起身去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他的手。

    二人现在所处的房间,是这宅子原来盛放药材的地方,如今被充作了武器库房。月清尘走到窗边,便见一刀一剑交叉着悬在刀剑格内,剑在鞘中安然睡着,而刀无鞘,却也在黑夜里敛尽了锋芒,看上去就跟普通的长刀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离渊留下的,那把斩尽瑶池仙人的魔刀吗?

    第146章 封神刀

    自离渊陨落之后,封神刀便被一并打落凡尘,封在魔域之下。历任魔尊都曾试图破除封印,将此刀拔出,却均以失败告终。而上届魔尊更是因为承受不住破封时带来的灭顶压迫,虽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却苟延残喘至死,再无余力振兴魔族。

    如今君长夜将此刀拔出,若有心利用其作恶,人间便再难逃浩劫一场。

    月清尘紧紧盯着那看似内敛的漆黑刀刃,突然向前踏了一步,似乎想要抬手触碰一下,却未及靠近,便被这刀身上猛然迸发出的浓重杀气与戾气逼得倒退了三步。

    要舔过多少仙魔的血,才能铸就如此暴戾的三尺青锋?

    他只觉冲天血光扑面而来,好像整个屋子都被灼眼的红光点燃,不由偏头闭上眼睛,想抬袖去挡。然而下一瞬间,那光却骤然灭了下来,好像从未出现一般。

    他睁开眼睛,却见本在身旁的黑衣青年正挡在自己与那跳跃着想要挣脱束缚的封神刀之间,双手飞快地结了个印,然后向前推出,生生将那已离体的冲天戾气逼回了刀身之内。

    直到屋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君长夜才放松下来,回过头来问道:

    “你没事吧?”

    他眸中的紧张和关怀不似作假,月清尘摇摇头,又抬眼看了看那刀,却突然心念一动,淡淡道:“我早便听闻此刀凶名,却一直未曾得见。今日既然有闲,不如你持封神,我拿霜寒,你我二人,切磋一下。”

    切磋?

    君长夜一怔,眸底的关切和担忧瞬间消失无影,他不再看月清尘,而是转身抚上封神刀的刀身,勾了勾唇道:“师尊说这话,是想让我替你解开缚仙索吗?”

    原来事到如今,你还是想从我身边逃开。

    他心里像突然来了一阵无名火,连带着话也说得很不客气,显然是认定了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可月清尘却分毫没有解释,只默认般反问道:“以你如今的境界,即便解开,难道还需要怕我吗?”

    “说得对,”君长夜握着封神的手顿了顿,赤金眸子一眯道:“但师尊要记得,千万别触碰我的底线,也不要逼我真的对你动手,否则,吃苦的只能是你自己。”

    语毕,他闭上眼睛,突然单手将封神刀自刀剑架上拎了起来,接着抬手就是一劈,动作间没什么招式,只凭本能让魔气顺着刀光四溢,借此发泄心中突如其来的愤怒。只一刀,就将这间屋子砍得七零八落,房梁坠落,墙壁纷纷倒塌,除却月清尘所立之处,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皮。

    在周遭狼藉之中,君长夜终于收了手,他反手将封神背在身后,回过头来问道:“你还要同我切磋吗?”

    此刻夜色温沉,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眸光凌厉雪亮,几乎与尚未散尽的刀光融为一体,透着摄人的威压。

    月清尘与他对视一瞬,毫不犹豫道:“是。”

    君长夜蹙了蹙眉,握着封神的手缓缓收紧:“我先前一直以为,你跟云琊和洛明澈他们不一样,对力量没什么执念的。难道我错了吗?”

    “当然错了,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月清尘低下头去:“你之前说过,无论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那么,如果是这把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