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明长夜

分卷阅读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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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该做的事都一件不落地做过了,月清尘便放任自己歪靠在君长夜坚实的肩头,往身上拢了拢衣服,哑声开口道:“我刚刚看到,那个傀儡师掉到海中的时候,下面有头海蛟把他接住了,是远湄控制的。想必她是利用海蛟龙的撞击力,将胸口那道符咒撞得掉了下去,这才脱了险,还赶得上救那傀儡师一命。”

    君长夜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玩着他的头发,没搭腔。

    见这人装傻,月清尘索性抬起头正视着他,直接挑明道:“远湄利用的那条海蛟,是你从海底引上来的吧?”

    第184章 执子手

    月清尘说这话时,正看见君长夜将他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纠缠了几圈, 自己把自己哄得不亦乐乎。听他问话, 对方便玩味般勾了勾唇, 答非所问道:“你自己说, 你怎么这么聪明?”

    可就这一句话, 却相当于是对自己没忍住出了手这件事, 进行了默认。

    说着,他微微垂首凑上前去,似乎想再在月清尘唇边啄上几口。月清尘却偏头避开,神情肃然道:“在你走之前,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尽量不要出手,不要与紫垣打照面?你怎么不听话?”

    “以那个人出手的狠绝程度, 我若不出手, 只怕那傀儡师就要命丧当场了。而这, 肯定是宁师叔不想看到的。”君长夜低声道, “师尊怪我吗?”

    “谈不上怪你,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月清尘照实说了, “那个傀儡师曾经想要杀你, 如今他落了难,你却要出手相救。以德报怨, 这不像你一贯的风格。”

    君长夜沉默片刻,垂下眼帘, 喃喃道:“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就是这么不堪吗?”

    月清尘看他好像很受伤的样子,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道:“魔尊,你尽可以再装一个可怜试试。”

    君长夜见被拆穿,倒也不觉得难堪。只是瞅准月清尘这一笑的时机,迅速抓起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这才觉得满意,发誓道:“不装了,再也不装了。我以往装可怜,都是想让你多看我几眼。如今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只能看我,我还装什么?”

    月清尘似笑非笑般与他对视一眼,却不欲与君长夜在这种时刻腻歪太久,免得分神,便将话头转回之前的话题上:“我之所以觉得奇怪,并不是单针对你。毕竟以德报怨,那是圣贤才能做到的事。我扪心自问,若与你易地而处,未必会愿意出手救他。当然,如果是救远湄,则另作他论。”

    “其实,我也不是为了救他。”君长夜摇摇头道,“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傀儡师既是青鸾师姐的父亲,又是害死青鸾师姐母亲的罪魁祸首。更没想到,那个控制了萧师兄身体的人,竟然连这样隐秘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毕竟,这是洛家的家事,除了洛家人外,旁人都应该都不甚清楚才对。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在意许久,不成想,苦寻的答案却在今天找到了。”

    他顿了顿,慢慢松开环抱着月清尘的手,上身绷直,双膝点地,语气突然变得极其郑重:“在说这个答案前,还有一件事,是必须要跟师尊说的。当年是我鬼迷心窍,竟听了刹罗的话,对你动用缚仙索这种天地间一等一的邪器,还利用邪术,损害了你的修为。现在想想,实在该死。师尊如今这般表现,应是代表原谅了我,可我越想,越觉得不能原谅我自己。请师尊,责罚!”

    月清尘隐隐猜到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是什么,也知道必然是与缚仙索有关,这才让君长夜联想到当年旧事,进而旧事重提。

    “我当年是恨你,”月清尘却没有动手,只是平静道:“恨你入魔之后性情大变,恨你手握屠刀大开杀戒,甚至恨不得杀了你。可是大错既然已经铸成,你现在该想的,就不该仅是通过言语表达悔意,乞求原谅。而更应该是要怎样做,才能尽可能多的,弥补你给别人造成的伤害。另外,你我之间早已不是师徒,像此类责罚之语,不必再提。”

    君长夜望着他,眸中仿佛有什么水光一闪而过,却像突然失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是师徒……这句话的亲疏程度,该如何拿捏?

    毕竟师尊,还没有明确答应自己。

    月清尘轻轻叹息一声,似乎对他的死脑筋有点头痛。君长夜在别的哪方面都挺灵光,说话间根本不必自己点透,就都可以心领神会。可唯独这件事上,却好像非要自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不可。

    可是,在没有看过三世镜之前,君长夜想要的承诺,月清尘根本不敢给,也不能给。

    于是他迟疑了一下,只道:“长夜,我就这么,让你难以安心吗?”

    “不是,”君长夜低声道,“只是……我总觉得,即便此刻你还在我眼前,在我怀中。可下一刻,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离我而去。所以我如今不敢睡,怕一睁开眼睛,你就会像一场美梦一样消失无踪,任我怎么找,都再也找不到了。”

    月清尘见他患得患失,又明白他在怕什么,心中便突然像被针刺一般,极尖锐地疼了一下。

    他终是忍不住,对君长夜慢慢道:“说来惭愧,我曾见过的恩爱夫妻,只有一对。但不是我的父母。跟你一样,他们在我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所以不说他们,就单论我认识的那对夫妻吧,他们从不在我面前吵架,即便吵了架,也会约定一个暗号,作为最迟的和好时间,绝不将对彼此的怨气闷在心中过夜。

    那对夫妻中的丈夫常说,人生在世,很难事事顺心,世上又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所以争吵在所难免。唯有互相包容,互相体谅,才是长久的恩爱之道。我既然同意跟你试一试,就不会轻易离开,即便真到要走的那一天,也定然会同你知会一声。所以,长夜,不要怕。”

    月清尘说的,其实就是自己的师父和师娘。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甚至他们长什么样子,都在记忆中逐渐模糊起来,可唯独忘不了的,是他们无论一起走过多少风风雨雨,都永远相偕的那双手。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在风雨同舟者中,找到这样一双手,无论何等巨浪滔天,都一辈子不放开。

    奈何,前路渺茫,未知归处何方。他怎么能判定现在身旁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最终的同路人呢?

    自从猜到月清尘可能夺舍的来历后,君长夜就一直在猜测,他以前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月清尘从不肯讲,他也就很识趣的,从来不问。如今听到月清尘主动谈起自己的过往,君长夜不禁心下一松,知道对方是真心试着想放下对自己的戒心,自然应道:“好。”

    “好了,我说完了,下面该你说了。”月清尘如释重负,“告诉我,你想找的答案是什么?”

    君长夜转跪为坐,先在心中将大体思路理顺,之后便开口道:

    “我注意到,据控制萧师兄的那个人所说,是他将牵丝赐给那个傀儡师的。其实,自先前刹罗将缚仙索带到万古如斯开始,我就一直奇怪,按理说这十大邪器,早在万年前就被仙界封印起来,已经失传许久,为何会突然重现于世?如今才知道,鬼牵丝与缚仙索,只怕都是如今海上那个家伙带到人间的,而且那个人,还一定与仙界有关。可他究竟是谁,师尊有头绪吗?”

    君长夜此番上去,只见了表面的一番混战,却并没有听到洛明川与宁远湄在海底的私语,因此并不知晓,控制萧紫垣的那个人就是昭崖。

    可月清尘却对此心知肚明,事到如今,他亲眼看了昭崖在海上兴风作浪的阵势,心知对方只怕所图甚大,还定然与君长夜有所关联,便也不再瞒着他。只伸手沾了水,在面前干净的地方依次写下“凛安”、“离渊”、“昭崖”、“九赭”与“芳洲”五个名字。

    “你也看到了,他会用冰,而且会用冰合火纵之术,故而能力远在我之上。”月清尘蹙了蹙眉,“万年前,仙帝昭崖以凡人之身,渡过修士可能历经最高层次的九色天雷劫,顺利飞升仙界,位列仙班,成为太合虚元始殿中的一名神官。”

    君长夜脸色骤然一变,顺着月清尘的话接了下去,定定道:

    “据载,昭崖也是冰灵根,而且在飞升前,修的一直是无情道。所以,所以他才会一直强调,感情都是无用又软弱的东西,唯有抛弃一切情感束缚,才能修成正果,得窥真正的天道。”

    月清尘点点头,道:“不错。”

    “可昭崖身为执掌天界的帝君,亲自定下了仙凡二界不得往来的规矩,竟然真的下凡来了,难道就不怕会被天道发现吗?”

    “所以,他才要寄居在紫垣的身体里。”月清尘淡淡答道,可随即却陷入沉思,不知又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师尊有何事不解?”君长夜问道。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上梵音宗那个曲姓女修。”月清尘轻声道,“即便她是鲛女芳洲的转世,与昭崖却无冤无仇。他何必要对她那么执着,非要感化一个鲛女呢?”

    一个人但凡希望别人按照他的意愿去做一件事情,原因必然不是出于那个人,而是缘于他自己。

    昭崖修无情道,自己无情,大概也看不得别人有情。而万年之前,龙族太子九赭与鲛人族长之女芳洲坠入爱河,并以此为由,拒绝了与仙族公主的联姻。可这样一来,却使得龙族与仙族间多年来,只在表面保持虚假和平的关系岌岌可危,并以此为□□,最终导致了上古龙族的覆灭。

    这样算来,当年九赭与芳洲之间的那份情意,也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轰轰烈烈了。

    忽然之间,一个可能性像闪电划破夜空般,蓦地袭上月清尘心头。

    若昭崖此举,是想借击溃当年女主角对意中人的爱慕,来证明无情胜有情。而他明里暗里所说对每一句话,所为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反复加深一个印象,即,告诫曲阑珊不要爱上萧紫垣。

    若曲阑珊对应鲛女芳洲的转世,那萧紫垣,该对应的就是……

    君长夜只见月清尘迅速俯下身,将手指,点在了那五个名字的其中一个上。

    “九赭。”

    第185章 龙太子

    “九赭?”君长夜照着那快要随水痕消失的名字念了一遍,凝了凝眉, 边思索边道:“所以师尊的意思是, 昭崖找上曲阑珊, 是为了九赭。可九赭, 不是在万年前就神魂俱灭了吗?等等, 若这样说来, 那鲛女不也该随他一并神魂俱灭了吗?为何仍会有魂魄进入轮回中?”

    他已经很努力要跟上月清尘的思路了,奈何学上古史的时候都在进行写生练习,因此学得实在一塌糊涂,只比萧紫垣强了那么一丁点。再加上又过了十年以抢地盘和收小弟为主旋律的魔族生活, 此刻能记得起那位龙太子是个下场,实在已经非常不错了。

    “你呀你,”月清尘顿觉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不禁好气又好笑, 伸手点了点君长夜的额头, “让我说你什么好?当年还没怎么样, 可现在看来,却觉得你们三个里面,除了青鸾最让人省心外, 其余两个, 都让我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当得很失败。”

    “无妨,”君长夜一把握住他的手指, 将其包在自己掌心里,又往月清尘身边紧挨了埃, 重新把他揽进怀中,坏笑着道:“当师父失败不要紧,反正我也不想要你做我的师父。”

    语毕,又自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月清尘没听清,不由随口追问道:“你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君长夜心中咯噔一声,懊恼自己刚才有点得意忘形。毕竟师尊只是刚松了一点口,答应跟自己试一试,若此刻惹恼了他,可没有好果子吃。可月清尘问了,又不能不说,否则还是要惹恼了他,只得慢吞吞重复道:“我说,你当师父失败不要紧,当娘子成功就行了。”

    为防止月清尘不高兴,争取一个坦白从宽,重复完后,君长夜立刻垂下头承认错误:

    “师尊,我知道错了。”

    说完,他偷偷抬眼观察月清尘的反应,只见对方神情微怔,却并未生气,只是多少有些不自然。月清尘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来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不知为何,到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为什么不是相公?”

    说完他就恨不得抽上自己一巴掌,暗道自己活了这把年纪,竟越活越回去了,真是羞煞人也。可君长夜得了他这句话,却像得了赐婚圣旨一般,简直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相公也成,都成都成。只要你肯答应我,要我做什么都成!”

    可看了君长夜这副开怀的模样,月清尘却突然觉得有点心酸。他没办法接这个话,只能就此沉默下去。

    到目前为止,越是试探,月清尘就越知道君长夜对自己究竟用情有多深。到了这个地步,说他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可越是看得清楚,月清尘就越知道,要他热烈到像君长夜那样不顾一切的地步,是不可能的。甚至,如果有必要,他随时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份感情。

    可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君长夜该怎么办呢?

    其实月清尘之所以想要去看三世镜,是因为怀疑神尊当年所说不尽不实。凛安只说望舒是他的最后一片神魂残片,却没有说清楚,为何偏偏选中自己来这里代替望舒。可随着在此地生活时间越长,月清尘越来越觉得自己与这里存在某种联系。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先前在现代的生活才是一场梦,而这里,才是自己本来应该生活的世界。

    当年一起经历了那场车祸的还有其他人,可只有小春跟自己穿越了过来,是否就是因为,其实他和自己的灵魂,最初都是属于这个修仙世界的?而自己之所以会写下这本小说,是否也是因为,潜意识中早就有了对这个世界的印象呢?

    月清尘暗暗想:若事实真如猜测得一样,而且自己只是这世界的一个小人物,那就不必想方设法地回去了。他大可以在帮君长夜了结掉与修真界和昭崖的恩怨之后,跟对方随便寻个什么没人认识的地方,过远离纷争的日子。至于小春,就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思,不过看这家伙在茅山宗混得如鱼得水,也未必会想再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想到这,月清尘唇边露出一抹笑意,却转瞬即逝。因为他知道,这只是自己所能想到的,一个最好的结果。

    而最坏的那个,从昭崖如今也要寻琉璃眼进玄武墓,并与自己一行人几乎前后脚来到极乐海看来,却是最有可能的。

    那就是,自己的真身,其实跟凛安存在莫大的关系。甚至,他有很大可能,也是当年的残魂之一。

    昭崖虽表面上是来找琉璃眼,可实际上,是为了获得凛安神魂中那股足以对抗天道的力量,来找他的。

    “师尊,你在想什么?”

    思绪被一声唤打断,月清尘闻声望去,只见君长夜正有点担忧地看着他。月清尘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儿了,将君长夜晾在一边太久,不由心生歉疚,忙道:“没什么。咱们刚刚说到哪了?”

    君长夜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月清尘心里有点发虚,才叹了口气道:“你心思太重了。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想帮你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