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边关的三年,我鲜少归家,随着年龄渐长,倒是知晓了些情爱之事,只是懵懵懂懂,她愿嫁我便愿娶,索性周围人都觉得我与她相配,这门婚事于我,责任始终多过旁的。”
“直到遇见你,我才知晓诗书中所写的怦然与倾慕,原来并非虚言。”
虞小满的心也跟着动了,扑通扑通,铿锵有力。
“之后的事,想必你多少有耳闻。我在战场残了腿,为不耽误她,进宫求了圣上取消婚约,外头将这事传得旖旎,我来前才听人说起,不然定不会让你误解……”
讲到这里,陆戟自嘲般地低笑一声,“眼下说这些有何用,话是我说的,你若是没信,便也不会走了。”
“只是,你记恨也好,怨我也罢,我仍想让你知晓,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
陆戟不善言辞,亦不想拿自己的痛苦挣扎作为借口,下决定的那一刻,他的目的便只有一个,旁的都抛诸脑后,不想再管了。
“我想你活着。”陆戟偏头,看向默不作声的虞小满,“唯有活着,才能期盼以后,才有机会一辈子。”
乌云层叠散去,头顶月色撩人,却无人得空欣赏。
虞小满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何时扑到陆戟怀里的,分明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他都忍受不了,手臂紧紧环着陆戟的脖颈,趴在他肩头呼哧呼哧喘气。
平日里能言会道,今日却哑火似的,只抱着陆戟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睫毛颤抖,像是害怕极了。
陆戟被他突然的投怀送抱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抬手拥住,待听见虞小满类似啜泣的喘息声,失笑的同时,终于松了口气。
“我自作主张,狂妄自大,还总是让你哭。”陆戟喟叹一声,终是心疼多过无奈,“我是坏人,混蛋……全是我的错。”
坚强男子汉虞小满听了难为情,抽抽鼻子,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道:“那你打算如何补偿我?”
陆戟当了真,附在虞小满耳边说:“我知你想回大海,告诉我,如何将元丹逼出,我……”
听他提元丹,虞小满心头一紧,奋力挣开他的怀抱,瞪圆噙着泪的双目死死盯着他:“给了你便是你的了,休想还回来!”
未料到虞小满如此大反应,陆戟按着他的肩,郑重地说:“我早已习惯双腿不能行,便是没有腿,我也能顾好自己,不会拖累于你……”
“谁嫌你拖累了?”虞小满打断他的话,“是我不想看着你被困在那四轮车上,是我要你能跑能跳能骑马,是我想看你跟从前一样神采飞扬,而非、非……”
而非终日郁郁寡欢,空有满身抱负无处施展。
更非怯懦自卑,踟蹰不前,过去无数多个朝升暮落,都等不到你走向我哪怕一步。
“你说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我又何尝不是只想陪着你。”
所以留下元丹,让它与你融为一体,便如同我守着你,一刻不离。
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心结已解,最后一层隔阂也散入风中不见踪影,岸边二人凝望着彼此,似要将这一生看尽。
到底是虞小满臊得脸热,垂首躲避。
良久,陆戟“嗯”了一声,而后说:“我的错。”
虞小满最是不喜听他向自己赔礼,嘟哝道:“谁要听你说这些。”
陆戟开窍不久,面对心上人尚未能做到事事游刃有余,遂虚心讨教:“那想听我说什么?”
一个敢问一个敢说,虞小满仗着天黑无人瞧见他的羞恼,理直气壮道:“不是说心动吗,不是说倾慕吗?我怎的一点都、都瞧不出呢……”
经得点拨,陆戟恍然大悟,原来白日里那声“喜欢”说得匆忙,没能入心。
他轻轻捏了虞小满的下巴,抬起,贴着唇角蜻蜓点水地碰一下:“喜欢你。”
另一边再碰一下:“只喜欢你。”
虞小满被亲得熏熏然,胆子也大了许多,明知故问道:“我、我是谁呀?”
陆戟不急于回答,扳正了他左躲右闪的脸,再度靠近。
这回毫不收敛,唇裹着唇辗转厮磨,复又猛烈进攻,舌尖撬开齿关,肆意掠夺其中甘甜津液。
月光投在岸边礁石之上,将二人纠缠的身影融到一处,虞小满四肢发软,魂都仿佛被攫了去,到最后不得不攀附着陆戟稳住身体,以免脱力瘫倒。
眸中又蒙了一层潮湿雾气,虞小满红唇微张,看不清眼前景致,听觉却在黑暗中无限灵敏。
“你不是绊脚石。”陆戟亦对他白日里的妄自菲薄耿耿于怀,趁此机会尽诉衷肠,“你是我的小满,我的眼中人,亦是我的心上人。
干燥掌心贴上柔软面颊,曾藏过那页纸的胸口滚烫,两个天遥地远的名字中间被折了几道,跨越山海,紧紧挨在一起。
“虞小满,是我陆启之,明媒正娶的妻。”
第37章 (上)
这夜,陆戟在全村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地宿在了虞小满的住处。
吹了海风身上凉,两人干脆和衣而睡。桌上蜡烛烧到最后一小截,虞小满侧身而卧,瞧着瞧着没忍住,抬手摸向陆戟的侧脸。
陆戟本就没睡着,察觉脸上痒便睁开眼,偏头看向身边的人,然后也转身侧卧,与虞小满面对面。
被抓包的虞小满忸怩了一阵,倒也没再装矜持,只掩饰般地说:“啊,忘了你现在可以转身了。”
陆戟有心逗他,作势道:“那我转回去。”
虞小满急急按了他的肩:“别——”
陆戟定住不动了,面带疑惑地对他对视。
“我……我还是想……”虞小满耳尖通红,“想这样看着你。”
同床共枕唤醒了本就不算久远的记忆,陆戟当时不能动,又怕吓着他,每每被虞小满夜间偷袭只能佯装熟睡。有回虞小满摸到他的下半身,他忍无可忍捉住了虞小满的手,待瞧见偷袭者委屈巴巴的一张小脸,瞬间没了脾气不说,还鬼使神差地主动问他手腕疼不疼。
烛火于夜风中扭动摇曳,不知是否与陆戟想到一块儿去,虞小满唇角微翘,眼眸弯起,开心得像偷吃了糖人的孩童,将沾了糖渍的指尖沿鼻梁往下,掌心轻触他的面颊,软声唤他:“陆郎……”
思及这是他的小满第一次当着面堂堂正正这样叫他,陆戟心头酸甜杂陈,抬了手覆在他手背之上,应道:“嗯,夫人。”
饶是听过这称呼许多回,虞小满白净的一张脸仍是红了又红,抽了手迅速转过身,用后背对着陆戟,赌气道:“谁是你夫人?”
这回陆戟领悟了,倾身上前拥住他,贴着他的耳朵又唤了几声“夫人”,弄得虞小满耳麻心跳,险些就要翻过身去捉住陆戟的衣襟好好亲上一亲。
到底忍住了。
夜深人静,最适合说说心里话,虞小满抓住这天时地利人和,背对着陆戟,小声问:“那你是……何时对你的夫人动心的呀?”
方才在海边不曾有机会说,眼下对方主动问了,陆戟却犹豫了。
若非要以一件印象深刻的事作为标志,并以此划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这头是无动于衷,那头是一往情深,陆戟觉得并不贴切。
他与虞小满的情愫并非朝夕而生,而是在日常点滴中凝聚。
先是那次二人月下相逢,情急之下借亲吻堵他的口,再到盛夏庭院中,见他喝醉不记事再度趁人之危行私欲,最后七夕那日明知不可却毅然赶往宿桥牵了他的手……满目皆是与理智相悖的行径,比他十六岁刚上战场时还要冲动几分。
想来自那时起,或者更早,虞小满在他心里就与旁人不同。他可以与他同塌而眠,可以接受他的亲近和冒犯,甚至愿意为那场意外承担后果负起责任……若是换了别人,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对方断了念想再不敢靠近,而非这样千般退让,万般纵容。
无意识的行动远比深思熟虑后出口的话语诚实得多。
陆戟叹了口气,想清楚了,反倒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拥紧怀中的人,终究是愧疚多过其他情绪,缓缓启唇道:“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满心的歉意,说一万次也不够。
纵然陆戟的表达一如既往的含蓄,却意外地叫虞小满听懂了。眼中潮热翻腾,竟比在海边那会儿更想哭了。
陆戟的隐忍与为难,虞小满何尝不知?
心疼还来不及,又如何会怨他?
“无妨,无妨。”虞小满学陆戟惯用的口气,大度原谅,“也不算很晚,若等我在这儿成了家……”
抱着他的双臂倏然一紧,陆戟紧张道:“成家?和谁?”
“这可说不准。”虞小满收了泪,撇嘴道,“村东头卖布那家说要招我做上门女婿,西面卖饼的也想把女儿许配给我,哦对了还有那不长眼的孙木匠……”
听到这里陆戟眉头皱成川字:“孙木匠已被扭送官府,一年半载怕是出不来。”
虞小满心觉有趣,端着架子又说:“那娇软漂亮的姑娘家我也不是不……”
话未说完,身后的人突然动作,猛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从未以如此体位与陆戟打照面的虞小满惊得咽了口唾沫,心道腿好了就是不一样,猖狂得叫人把持不住。
万里挑一俊朗的面容近在眼前,怕是全京城的姑娘见了都得被迷得晕头转向,任他说什么都会点头答应。
偏偏这张面孔的主人对自己的优势毫无自觉,当真怕身下的人在此随便挑个人成亲,让他孤身一人打道回府。
“若要择偶,还请这位公子先考虑在下。在下常年习武,身强力壮……”陆戟毕生头一回觉得脸皮这东西多余,顿了几顿,硬着头皮继续勾引,“定能将公子……伺候舒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