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脸皮越来越厚了,也比以前更贫了。”迟归捏捏他如簧的巧嘴,掌心盖着他眼帘命令:“快睡觉,明天带你去医院拆线。”
“抠门,小气鬼。”海湾嘟嘟囔囔地翻个身,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傻瓜。
他禁不住笑了笑。
翌日下午,迟归去山腰接他,车子刚开到酒店外的公路上,便见远处几个人鬼鬼祟祟。
上次海湾遇见的一伙人正是他们,大概也非厉害角色,不过是市井混混一流,与放贷的人气场完全不同。
迟归没有丝毫犹豫,按下手机,直接拨通了110。
海湾忙完餐厅的事,安排好值班的人选,同赵清河道别而出,刚走两步就听见了外面的骚动。
酒店外停着两辆警车,迟归的红棕色丁丁车在另一边。正是晚饭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一旁看热闹,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他也顾不上别的,走到车前敲敲窗户问道:“怎么回事,他们闹什么呢?”
“上次堵你的几个人,和围堵你朋友的应该是同一伙人。”迟归降下车窗,示意他进来,“走吧,不用管他们。”
“能走吗?”海湾不确定是否需要去派出所做笔录,“他们在这儿闹腾,影响太不好了吧。”
他说完想了想,关上开到一半的车门,又跑回了酒店。
不一时,海湾与后知后觉的大堂经理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上次面试他的女主管。
警察在酒店门口抓人,无论是何原因都将带来不小的负面影响,客人必然会觉得附近治安不好,这中间的无形损失不可估量。
大堂经理在与警察交涉后,也认为此事不宜外传。但事情已经发生无能为力,只能在公关上想办法。
海湾送走警察,帮着工作人员劝散围观者,叮嘱他们封锁消息,而后和两个经理商议半日,拟定了一个应对计划,才想起迟归还在等他。
岁近寒冬,是要供暖的时节,天黑得格外早,况且此刻已经七点多。
海湾跑到门口,看看立在寒风中望着他的人,心头歉意陡然升起,忙辞别众人奔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忘了。”他穿得衣冠楚楚,身上一套单薄黑西装,比迟归还冷些。
海湾呵着气搓搓手,抱住他的胳膊笑说:“这儿没我事了,咱们走吧。”
迟归脸上看不出情绪,刮刮他鼻子,微笑道:“走吧。”
车厢里暖气充足,座椅上的加热垫持续不断地升温,海湾系上安全带不久便暖和了过来。
窗外挂着一轮月亮,皎皎光华照耀得路旁街灯都暗淡了几分。
他抱着保温杯,一面喝温烫的红枣桂圆茶,一面问:“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迟归瞥了他一眼,视线盯着前方曲折的路面说,“我是在想,你是不是可以从酒店辞职了。”
“——啊?”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海湾呛得咳了两声,“我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辞职?再说,我辞了职干什么去?”
迟归腾出右手抽了两张纸递给他:“擦擦你弄脏的地方,”又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应该可以着手筹备开酒店的事了。”
“餐厅给了许鹤,我原本打算空出时间来帮你做前期准备,但看你今天的表现,大概可以独当一面了。”
“算了吧,我才干了几天啊。”海湾觉得他太冒进,自己这两把刷子远不足以肩负重任,“我还是老老实实先干着,以后再说吧。”
迟归不反驳他,拐过一道弯,驶进海滨公路问:“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不是要先去医院吗?”海湾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咯吱咯吱”地嚼着桂圆说,“医院门口有卖饭的,要不然去那儿吃?”
“回家吃吧。”迟归皱了皱眉,“给你做日式丼饭,正好冰箱里还有和牛。”
海湾不挑剔,什么都喜欢:“那行,你快点儿开,我都饿死了。”
迟归加速前行,不一时抵达医院。他从后门开进去,没挂号直接带海湾找的周容。
听说他们的来意,周容大肆嘲笑了一番:“你也有犯傻的时候,他肚子上用的可吸收蛋白合成线,根本用不着拆。”
破天荒遇见迟归误判,海湾也不由得想笑,但见他脸色黑沉只好忍着:“那什么,我们不打扰周医生了,快走吧。”
“再见。”周容眼睛抬都不抬,直截了当地赶他们走。
从门诊楼出来迟归一直沉默不语,海湾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难得脆弱一回的自尊心,强憋着笑不吭声。
好容易捱到家后,海湾借口洗手直接逃进了卫生间,迎面撞见自己镜中模样,原来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真好。
幸福也许会迟到,但从来不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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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勺鸡汤。
第73章 别怕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海湾的考试成绩也出来了。
他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等到这一天,紧张得饭也吃不下。平时三碗起步的人,此刻面对酒店剩下的大盘海鲜拌面,竟然食不知味。
外面冷风飕飕、银装素裹,酒店门口积着厚厚一层雪,月光照耀下来,亮如白昼一般。
海湾匆匆对付过晚饭,擦擦嘴,洗过手,去更衣间套上厚重的羽绒服,带着冲干净的车厘子准备回家。
雪后山路难行,他下午在餐厅便给迟归打过电话,让他不要开车来接,今天自己走回去。
熟料他还是来了,一人一车独立于茫茫雪色中,有几分冷到骨髓里的气质。
海湾见状,从高高的台阶上一跃而下,奔到近前笑说:“不是说过不要来了,下雪天多难走啊,这路上都没车。”
“装了防滑链,不要紧。”迟归摸摸他冻红的耳朵,拉开车门将他塞进了副驾驶。
暖风灌进脖子,海湾解开衣服拉链、摘下手套,举着饭盒说:“今天餐厅有大樱桃,你最喜欢吃的那种。高呃……后厨留出来一些,我拿了一盒给你。”
迟归低头看了看,满满一盒紫黑色车厘子,颗颗珠圆玉润,饱满若走盘珍珠。
他不似海湾,向来没有偏爱的食物,甚至对口腹之欲都看得极淡,唯有上次去临市过生日时,在餐桌上多吃了两颗樱桃,被他瞧在了眼里。
不想他还记得。
“你先吃,剩下给我就好。”看他馋涎欲滴的样子,摆明是想吃又不好意思。
他既如此说,海湾便欣然笑纳,打开盒子分了一半给自己。
二人开车回家,一路上霜花结满树梢,街灯拖着长长的影子,雪片随风飞卷,簌簌而落。
海湾口里塞着果子含含混混说:“我家那边很少下雪的。来这儿这么多年,我还没看够呢。真漂亮啊。”
迟归调高车厢内的暖气,勾勾嘴角道:“明天带你出去庆祝,去雪屋住两天。”
“哪儿有雪屋?”海湾从未听说过沿海城市有雪屋,那大概是高纬度地区的独特风光。
“在东边,国家森林公园里有个度假村,里面有温泉、雪屋,还有一些小饭庄。”迟归打着方向盘道,“晚上查了成绩,明天带你去过周末,顺便庆祝你顺利拿到文凭。”
海湾闻言,不确定地说:“还没查成绩呢,现在就说庆祝是不是早了点儿?”
他生怕自己考不过,再考一次并不难,但他已经受够了令迟归失望的自己,难免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
迟归却未说什么,只宽慰道:“不是庆祝也可以去。”
海湾亦没有回答,虽然口里说或许过不了,实则心里并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迟归的不反驳,无异于是默认了它的可能性。
缄口不言地回到家,海湾率先进门,不等穿上拖鞋,先跑去了卧室拿电脑。
笔记本上生着刺,他抱在怀里格外难受,支支吾吾地问:“我要查成绩了,万一考不过怎么办?”
“还没查怎么知道考不过。”迟归对他凡事先质疑自我的态度颇不赞同。
他脱下外衣,坐到他身边说:“努力这么久,结果一定不会太差。就算不过也别气馁,再考就是了。你在我面前,还用得着难堪么?”
两个人朝夕相处,日夜相对,自然没有见不得的窘况。能接受你最真实的面目,才值得拥有你最精致的时刻。
“好吧。”海湾勉强点点头,找到网址、打开网页,把自己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准考证号和密码一齐输进搜索栏,又犹豫说:“要不然……你帮我查吧?”
“你自己来。我可以帮你查,但无法帮你面对问题。”人终要学着直面生活给予的重重刁难。
他说完顿了顿,想海湾多年来,又有哪一天不是如此呢。
见他惴惴不安的模样甚是可怜,迟归心一软,右手覆住他握鼠标的十指,道:“不用怕,我和你一起。”
查个成绩也如此矫情,海湾自己都闻得见自己身上的酸腐味,可他甘之如饴地沉溺其中,任凭温柔抚平他赖以为生的棱角而不稍加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