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形的楼体引得后人争相效仿,但少有作品能得其精髓。
逸兴大楼的主楼有六十六层高,坐落在盛夏的海边颇具南美风情,旁边另有两幢棕榈状的副楼渐次矮下去,而门厅处却是飞碟的造型。
对于一座酒店而言,这组楼的规模着实大了些,故此它以前都是租给各个小公司做高级写字楼。
迟归之所以选中这里,是因为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由此向东乃是本市最优质的一片海滩,圈出的私家领域可供宾客享受,旁边便是帆船俱乐部。
由此向西是著名的城市之肺国家森林公园,俯瞰过去碧波万顷,风景不亚于海湾之前供职的皇家酒店。
由此向北直通滨海隧道,穿过去是繁华的商圈,林荫大道、南山路都在那边,购物逛街近水楼台。
由此向南则是本市著名的富人区,也就是海湾国际所在的湾区,会客商谈都更方便。
“这块地倒是很大,如果只用来做酒店好像有点儿浪费了。”海湾跟在迟归身后,穿过主楼,看着后面的林子说。
“我记得之前我在电视上看见,有一家酒店专门做别墅庄园那种风格,就是盖出小别墅圈出庭院然后再装修,好像很受追捧。”
迟归看看那栋主楼,道:“其实有这栋楼足够,旁边的副楼反而显得多余。但它们是一个整体,如果拆除反而会破坏美感。”
“那要不然咱们就租中间这栋,边上的还是给他们做写字楼?”海湾觉得全租的成本实在太高,且无甚用处。
“不行,那样闲杂人等进进出出,酒单附近环境的私密性将大打折扣。而且写字楼不属于酒店管辖,很容易产生纠纷。”
迟归视线望向远处,又道:“如果酒店规模做大了,这几栋楼也不算什么,只是前期投入不了使用,也是一种资源浪费。”
海湾一只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倚着他的肩膀说:“那就不住人呗,改成健身房、室内游泳馆、按摩室、桑拿室,都行啊。或者弄点什么新奇的东西也行。”
他一语提醒了迟归:“你说得对,可以把旁边开成餐厅,在园区外面单开一个门。这样既保证了后面的私密性,同时也给了前面客流量。旅游旺季主营住宿服务,旅游淡季主做餐饮。”
“哇,我好聪明啊!”海湾兴奋地蹦到他背上,朗声笑说:“奖励我吧,背我回去好不好?”
“胆子越来越大。”迟归反手抱住他,在他左右晃悠大腿外侧拍了一下,嗤道:“再闹,我回去饶不了你!”
“来人啊,打人了!”海湾益发来了兴致,在空荡荡的园区内夸张地大喊,轻脆的笑声响彻云霄,“救命啊,家暴了!”
迟归竟也陪着他胡闹,背着人向前跑了两步,蓦地将他翻下身来,压在膝上打了两下,“再喊啊?”
“你家暴我,救命啊!家暴啦!”海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从他臂弯里向上瞟,忽见远处一个挺拔的黑影向这边走来。
“放开我,快点儿。”迟归听他语气不对,拉起他问:“怎么了?”
海湾眼神朝远处一瞥,道:“你看,那边那群人。”
迟归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觑眼望去,只见许鹤一身黑西装,由人簇拥着自南而来,正往他们这里走。
“怎么到哪儿都能看见他,真讨厌。”海湾如临大敌,起身整理好衣服,拉着他道:“快走吧,我不想看见他。”
“来便来,躲什么。他已经看见你了。”迟归不仅不走,反而拉着他的手,径直迎了上去。
海湾不想看见许鹤,却不是因为怕,只是这人与迟归有复杂的羁绊,他从内心深处觉得威胁。
孔雀看见美丽的画作也会开屏与其斗艳,海湾面对与迟归有关系的竞争对手,恨不能拔下尾巴上的三根毛插在他头顶宣示主权。
许鹤脸上犹自带着惊讶,显然未料到能在这里撞见他们。他本想隐瞒来意,转念又觉迟归必然已经看穿,也不再掩饰:“迟归哥,海湾,你们也来看楼?”
“看来你也是来看楼的。”迟归确如他所料,见面即知所以,“这么说铭盛就是幕后的买家?”
铭盛是传统企业的改革领军者,而逸兴在迟归与铭盛之间,自然选择了后者。况且他们两家一向有来往,而投行出身的迟归与他们根本不在一个轨道里竞争。
海湾勾住身边人手臂,捏出一个得体的笑,寒暄道:“好久不见了,许鹤。”
“是啊,好久不见。”许鹤的眼神在迟归抽出胳膊的刹那染了一曾轻蔑的笑意。
海湾看看自己的手,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不想下一刻,迟归便牵住了他,十指相扣的姿势。
许鹤目光有不易察觉的黯淡,他侧过脸续道:“我叔父要涉足酒店业的意思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在餐厅的实践经验正好帮到他,所以帮他来看看。”
“逸兴的江叔叔是我叔父的朋友,这组楼他要,别人自然拿不走。其实迟归哥你何必趟实业这趟浑水,谁不知道互联网行业才是未来的发展方向。”
“以你手里的股份想重回公司,也就是说句话的事。就算你想再立门户,也会有无数人争着跟你创业。你和我叔父竞争,有什么好处呢?至于海湾,难道做服务员不好吗?”
海湾听到末尾一句,立时怒火中烧,极力压着气性,冷“哼”了一声。
迟归紧紧他的手,视线环顾围在许鹤身后的铭盛工作人员,微笑道:“看来许铭盛是志在必得了。”
“原本是可以让的,但听说是拒绝给他做互联网转型顾问的迟总要这栋楼,叔父就说什么也不肯让了,非要买江叔叔的祖产。”许鹤玩味地笑了笑,“叔父还是老脾气,有点意气用事,好争闲气。”
“好争闲气,寿数怕是有妨碍。”
他这般公然诅咒许铭盛,许鹤却毫无反应,依旧谈笑风生:“看不开罢了,人生在世,谁又能看得开呢。”
这句话从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口中吐出,未免显得格格不入,有几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揉造作。但海湾想到他对迟归的执念,也便理解了。
迟归又道:“帮我问候他吧,另外告诉他,这个地方我也势在必得。我要的东西,还没有失手过。”
“这话说得真狂妄。”许鹤看着他,笑中不知不觉便带了泪光,“可是你说,又是这么理所应当。”
他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海湾,留下话说:“服务员终究是服务员,即使是你选了他。”
(四)
“你——”海湾一个箭步跨上前,又生生被迟归拉了回去:“不许去,听话!”
“他坏透了!”海湾甩开他的手,恼怒地在地上跺了两脚,扁嘴道:“他骂我,你也不管!你就是向着他,老是向着他!”
迟归看他气鼓鼓的模样,反而觉得分外可爱,唇边不禁带了笑意:“过来,听我跟你说。”
“我不过去,你过来!”海湾与他隔着两块花砖,展开了拉锯战,“你过来,凭什么让我过去。”
“又闹小孩子脾气。”迟归真的过去揽住他,徐徐向外走去,“他那样说,就是为了激怒你,你为什么总是上钩?只要你我都明白,你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就可以了。他怎么说又有什么重要呢?”
海湾没他那样的冷静理智,他在任何人身边都能表现得成熟,唯独在迟归的仰慕者面前不行:“我烦死他烦死他了!”说着双手在身边扑腾了两下。
迟归亲亲他鬓角,笑道:“他现在肯定也这么想你的,只是他比你克制,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从这方面来说,你比他幸运,他更可怜一点。”
“你还在帮他说话!”海湾顿时像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开来。
“我是说他比你可怜,这不是在帮你说话么?”迟归走到车边,拉开门示意他进去。
海湾别别扭扭地坐到副驾驶,不等他手伸过来给自己系安全带,“砰”一声关了车门。
迟归不以为意,回到驾驶室,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去揉他脑袋:“好了,不许再生气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我才不稀罕。”海湾咕哝一句,将头转向了窗外,再没有多说半个字。
他不作声,迟归也不作声,二人在气氛降到冰点的车厢里各自沉默着,像两条背道而驰的鱼。
海蓝蓝向美丽优雅的女老师挥挥小手,从她家告辞而出,下楼坐进后车厢,甜甜地唤了一句:“湾湾哥哥,叔叔。”
迟归“嗯”了一声,在仍旧不出声的人耳边道:“蓝蓝,你哥哥今天和你一样大。”
“那湾湾哥哥也要上幼儿园。”海蓝蓝笑说,“他会把我们的课间小点心都吃光的!”
“你说得对,所以老师不许他去了。”迟归从玻璃里观察他气绿了的表情,一路笑着驱车回家,驶进地下车库,拉开副驾驶道:“还不下来?”
海湾看也不看他,牵着海蓝蓝去坐电梯,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小家伙今天学了些什么。
海蓝蓝小嘴不停地说着,又是这个练习曲,又是那个小夜曲,眉飞色舞的样子,显然很喜欢弹钢琴。
他小小年纪,便能找到自己的兴趣,且有人帮他将其实现,比自己不知幸运多少倍。
海湾想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迟归英挺的面容,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迟归并未留意他,进门后他让海蓝蓝自己去看动画片,独自进了书房。海湾下意识地跟着他,走到门口站定,抠着墙壁看他。
“过来。”迟归摆弄着桌上的文件,让他坐在自己怀里,“还生气么?”
“谁生气了。”海湾既觉得理亏,又觉得委屈,咬着舌尖嗫嚅说:“我又不是跟你生气。”
迟归叹了口气,撩开他额前垂下的碎发,低低道:“湾湾,你该对我有点信心,也该对你自己有点信心。”
“如果今天换做任何一个人对你这样说话,我想你都能处理得非常好。可偏偏是他,每每都能让你失控。”
“又不能赖我,他喜欢你。”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不单单是因为他喜欢我,更是因为你认为他很优秀,这让你感觉到威胁。”迟归顺着他的背说,“记得上次我告诉你的话么?他在你我之间,永远没有一席之地。”
“而且我很不满意你对自己的贬低,许鹤的确优秀,你也一样。”他咬着重音又重复一遍:“你也一样,知不知道?”
海湾的眼睛再一次蓄满水光,他看着他,撅着嘴道:“我这次不会哭了!”
迟归原本一脸严肃,听见他颤抖着声音下的决心,又笑了:“许鹤就像个打不过你的孩子,只能用语言来激怒你。只要你一激动,他就得逞了,并且感到一点快意。”
“这样的小把戏,与海蓝蓝幼儿园里的小孩子玩的把戏,根本没有区别。对于这样的行为,你只有表现得毫不在乎,才能反衬出他的幼稚。”
“那我又没你这么多心眼儿。”海湾耷拉着脑瓜悲伤地说,“我是个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