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宁嘴唇翕动几下,最终紧蹙着眉背转身,只说了一声“我去收拾一下手术室。”
施嘉淳轻轻带上手术室的门,冲法斗主人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细细叮嘱着术后的注意事项。
剖腹产会让狗狗元气大伤,可能会影响狗狗正常哺乳,每次剖腹产手术后,他都会建议犬主准备好奶瓶和幼犬奶粉。
法斗主人继续保持着迷之自信,对施嘉淳的建议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这样的人,施嘉淳见多了,知道法斗主人听不进劝,便没再多费唇舌。
送走法斗一家后,施嘉淳回手术室看了一眼,边宁在手术室里用三把靠背椅搭了个窄床,已经躺下盖着白大褂睡着了。
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不过时间还早,估计之后不会再有人来了,施嘉淳打了个哈欠,也躺在值班室的小床上眯了一会儿。
章初意一觉醒来,发现施嘉淳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呀,这么看着人,怪渗人的。”章初意揉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一看还没到平日的起床时间,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施嘉淳深吸了口气,伸手把着他的肩,把他的身子翻了回来:“你先别睡,我有事和你说。”
“啊?”章初意愣了一下,见恋人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瞌睡顿时醒了一半,“你……我先洗把脸醒醒神。”
施嘉淳应了一声,打算趁着章初意洗脸这段时间,再琢磨一下值夜班时打好的腹稿。
章初意胡乱擦了一把脸就回来了,端坐到施嘉淳对面,示意他开口。
看着恋人湿漉漉的眼睫毛,和还在滴水珠的刘海儿,施嘉淳呼吸一窒,脑子一片空白,打好的腹稿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只能凭本能说道:“我是想和你说,你昨天提的那个。”
闻言,章初意垂下眼帘,搭在床沿的手微微收紧,揪住了掌下的床单,闷声嘟囔道:“嗯,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是怕弄伤你,才一直找借口推托,其实我……”
听了恋人的剖白,章初意猛地出手把施嘉淳按倒在床上,照着他的颈窝狠狠啃了一口后,长出一口气问道:“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你是不是傻,我又不是玻璃人,碰一下就碎了。”
施嘉淳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捂着刺痛的颈窝讷讷道:“即使你不介意,我也没法对你释放那些负能量,那和家暴有什么区别。”
“行吧,既然你这么觉得,那我尊重你的意见。”章初意耸了耸肩,按恋人的逻辑,他刚刚那饱含焦虑郁闷的一口,也是妥妥的家暴了。
了解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个问题,又一口发泄掉了心中的郁气,章初意神清气爽地吃过早饭,又跑去村里摘豆了。
狸花猫一家子不在了,终于可以把狗狗们带到村里去了。被狸花猫一家用过的垫子,已经跟着它们一起进了笼子。这次,章初意准备了一个更大的垫子,还给狗狗们带了水碗。
施家老宅院子里的东西,两只狗狗前几次来时,已经看腻了。这一次,它们不顾主人的阻拦,钻进了长满了高矮作物的园子,在里边你追我赶,玩的十分开心。
园子里露水很重,眼看点点的小白爪跑了几步就变成了小黑爪,章初意抹了把脸,做好了会抱回家两只泥猴的心理准备。
最近来回奔波干农活的频率有点高,章初意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再加上恋人的贴心按摩。昨天摘了一天豆,今天起床,他一点也没觉得肌肉酸痛。宅家三年多闷得苍白的皮肤,如今也变成了小麦色,看起来健康多了。
由于狗狗们在菜园子里,章初意在摘豆时,还要时刻注意脚下,以防踩到它们,这导致他的工作效率大大降低,摘了大半天,才勉强凑够了两个蛇皮袋。
下午,施嘉淳回诊所上班时,见他面无表情,衬衫领口下还有若隐若现的牙印。谭雪和王晨曦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连一向不太管闲事的边宁,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养猪场老板来接猫时,看到施嘉淳领口下的痕迹,脸上露出略显猥琐的笑意,冲他竖起大拇指:“和老板娘感情真好啊!”
施嘉淳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叮嘱养猪场老板,要善待狸花猫一家,以及,不要忘了半个月后,来给老猫拆石膏。
送走了养猪场老板,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去村里接人了,施嘉淳交待了一声便走了,徒留员工们大眼瞪小眼。
王晨曦夸张地长出口气:“天哪,那猪场老板太憨了吧,那种事怎么能当面说啊,怎么着也得像咱们这样,私底下讨论啊。”
谭雪白了王晨曦一眼,拍了拍心口:“哎呀,这一下午把我憋的啊,想问又不敢问。老师冷着脸的样子还挺能唬人的,两人没闹矛盾就好。”
边宁无语地看了两人一眼,暗道:就是怕你们两个魔法师瞎问,师兄才故意冷着脸的吧……
第四十六章
和点点在菜园子里疯玩半天后,宝宝有些咳嗽,可能是在地里乱钻时,吸入了豆荚上的绒毛。
午后,章初意没再让狗狗们进园子,用干毛巾擦了一下两只狗身上干硬的泥渍后,就把它们关进了屋里。没了狗狗们捣乱,他的摘豆效率也提了上来。
下午三点多时,杨婶从朋友家出来,刚好路过施家老宅,见菜园子里有人,就喊了一声:“小章又来了啊,收毛豆呢?”
章初意随手把小剪刀扔进塑料桶里,站起身冲杨婶笑了笑:“是啊,杨婶吃不吃毛豆,进来摘点回去呀?”
“不用了,煮了也吃不消停,还得伺候那个小的,喂少了不干,喂多了又胀肚呱呱吐的。”杨婶摆了下手,笑呵呵地八卦孙子的黑历史,笑够了又继续问道,“我看你种的苞米也快长成了,到时自己吃不了那么多吧,往出卖不啊?”
“还没想那些呢,怎么,你想买?”章初意看了一眼身边的玉米,临近八月,他种下的玉米早已结出了笋型的果棒,果棒顶端的玉米须都开始变红了。
园子里的玉米和大豆都是有数的,玉米种了一千五百株,虽然每株只结一穗果棒,还要考虑瘪籽和空棒的情况。但仔细一想,只诊所内部分一分的话,的确是消化不了那么多。
杨婶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是想呢,水果苞米在这边是个新鲜玩意。现在生的黏苞米零卖一穗都要一块五,你这水果味的卖两块肯定都有人抢着买。”
闻言,章初意笑了笑:“杨婶,这个玉米不是水果味的,是因为特别甜又能生吃,才叫水果玉米的。”
“这么回事啊,那等能收的时候,我过来看看。”杨婶尴尬地笑了一下,又冲章初意摆了下手就走了。
章初意耸耸肩,抓了一下被玉米叶刮伤的胳膊,调整了一下遮阳帽继续剪着豆荚。总算在施嘉淳来接他时,凑够了两袋毛豆。
看到恋人小臂上的血印,施嘉淳张了张嘴,没等他发问,章初意便嘿嘿笑着解释道:“玉米叶子刮的,这会儿可刺痒了,明年我可不再种这么矮的玉米了,一不注意就刮出好几道印子。”
见血印不是被猫抓的,施嘉淳松了口气,四下看了看问道:“你不是带狗来的吗,它们哪去了?”
章初意朝主屋努努嘴:“下午太热,把它们放西屋了。”西屋是施嘉淳父母刚结婚时住过的房间,里面只放了些杂物,没有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去放狗时,一开门就闻到了异样的味道,低头找了一圈,不知是哪个小东西,在西屋的小床下边拉了。见点点心虚躲闪,不敢看他的眼睛,施嘉淳笑着揉了下它的小脑袋:“小东西,拉的还挺隐蔽。”
西屋的地面只简单夯了一下土,收拾点点留下的东西也容易,只要用铁锹铲走就好。章初意嫌铲过的地面不观美,又用花铲刮了一层土,修整了一下。
起身前,想起前两天看的,有人在老屋床下发现先人遗落物品的新闻,章初意便玩笑似地提了一句。
施嘉淳蹲下来揉了一下他的头,笑他想太多,歪头去看床底板时,竟真的发现了一个卡在床角的旧饭盒。
陈旧的铝饭盒,颜色灰扑扑的,一碰就蹭了一手灰,显然已经藏在床板下很久了。看到旧饭盒,施嘉淳有些惊讶:“原来它被放到这了……”
这个旧饭盒,施嘉淳小时候曾在父母的书柜里见过。当年他去找书看,翻出了这个饭盒,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里面,就被随后进书房的母亲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当时,他手一滑把饭盒掉在了地上,饭盒被摔开,露出了里边装订得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沓信件。
虽然看别人的信不太好,施嘉淳却鬼使神差地把旧饭盒带回了家,他实在好奇被母亲如此小心对待的信件是谁寄来的。
装在饭盒里的信都是从香港寄给母亲的,寄信的是一个叫宫颀的人。笔记本他随手翻了一下,见是母亲年轻时的日记,就没有细看。
宫是施嘉淳母亲的姓氏,可是,按母亲的说法,她的亲人都死在了那十年里,这个宫颀又是打哪冒出来的呢?带着疑问,他翻看了一下信封,开启了最早寄给母亲的那封信,打算探究一下这个宫颀的身份。
信封里的信纸皱巴巴的,有好几处泪痕,把信纸上的字都化开糊成了一团。施嘉淳飞快扫了一眼,发现宫颀竟然是母亲的逃港哥哥。
看了封信,多出一个舅舅来,施嘉淳突然生出了好奇心,想继续探究母亲为什么绝口不提这位兄长。看了母亲最后收到的两封信后,他很快知道了母亲与舅舅决裂原因。
宫颀到香港没多久,就凭借出色的外貌和能力,得了一位大小姐的青睐。为了一步登天,过人上人的生活,他背弃了留在大陆还为他生下了孩子的恋人,和大小姐结婚了。
施母看不上薄情寡义的哥哥,宫颀在最后一封信里也没为自己多作辩解,只说期待她想通后再回信给他。至此,两边的通信就断了,看来她至死也没有原谅哥哥。
施嘉淳本打算把东西整理好,放回饭盒就去吃饭,眼睛不小心瞄到一旁被风开的日记时,看到上面的字迹,他又沉着脸坐了下来。
“1992年5月18日,雨,今天去婆婆那看了小淳,这孩子越来越像家铭了,和施浩然结婚果然没错。只是他竟然不喜欢吃香菜,我得想办法让他……”
施嘉淳深吸口气,暗道一声抱歉,翻开了母亲的日记,日记是用工作笔记写的,从她十五岁时到农场插队开始,断断续续写了五本,都用麻绳订到了一起。
“嘉淳,吃饭了,吃完再看。”章初意在餐厅催了几遍,仍不见恋人过来吃饭,便过来书房喊人。
“你先吃吧。”施嘉淳捏了捏眉心,摇摇头哑着嗓子应道,“有点事不弄明白,心里就惦记着吃不下。”
这一回,忙着看东西顾不上吃饭的人变成了施嘉淳。看着恋人翻看笔记本时震惊愤怒的样子,章初意有点懊恼,当时就不该多嘴,这下可好,又发现一枚炸弹……
结合之前未拆看的宫颀早期的来信,与母亲的日记。施嘉淳拼凑出了“家铭”的故事。
施母曾有个与她一起到农场插队的,青梅竹马的恋人史家铭。史家铭因为胆大心细,又懂点医疗手段,偶尔会被农场的老兽医带在身边打下手。
一次,在帮老乡家的牛看病时,生病后脾气暴躁的黄牛突然暴起伤人,用角抵伤了史家铭,导致他内脏破裂大出血,最终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史家铭生前最大的愿望,是想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在恢复高考后,施母想要完成他的心愿,却因为成绩不理想,没能考上初恋梦想的学府。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小城医院,遇到了容貌与初恋有几分相似的施大夫,面对施大夫的追求,她心中生出一个大胆又荒唐的想法,她想让她的家铭“复活”。
看了母亲的日记,施嘉淳觉得他的三观都要被颠覆了。原来他之所以会在乡下长大,不只是因为父母工作忙,还因为奶奶发现了母亲对他的改造计划。为了保护他,奶奶强行把他带回了村里,又为了保住儿子的婚姻隐瞒了这件事。
怪不得,以前有些事,他明明做的很好,却还是会被母亲纠正。施母还曾劝施嘉淳多用左手,说能锻炼右脑有助于学习,而记在日记里的理由却是——史家铭是个左撇子。
施嘉淳越看越觉得可笑,母亲她有什么资格瞧不起舅舅呢,她和他明明就是同类人啊!她根本不爱自己的丈夫,也不爱他,他们只是她实现自己荒唐心愿的工具而已。
日记只记到施嘉淳发现饭盒之前,估计在那之后,施母就把饭盒藏在了老屋的床下。只是,她的改造计划却没有就此终止。
重新与父母生活在一起后,施嘉淳在十五岁之前,生活都十分压抑,每天在母亲面前要表现出她喜欢的样子,在学校时,他下意识释放压力的举动便是打架,所幸有老师的偏向,又没闹出过大事,他从没被叫过家长。
直到上了高中,学业加重,每□□六晚九地泡在学校里,与家人没什么交流时间了,他才过上了不用伪装自己的舒心日子。
从书房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看到缩在沙发上睡着的章初意,施嘉淳长出口气,眉头舒展开来,其实发现这些旧事,也没什么可郁闷的,至少现在他身边又有了真正关心他的人。
章初意被摇醒时,担忧地揉着眼睛问道:“看完了啊,是又有什么不好的事吗?”
“没什么,不值一提的闹剧而已。”施嘉淳搂着恋人,在他额头轻轻印上一吻,“回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