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998的回答不算赞成，也不算反对，但乔郁算是听出来了，他真的不开心。
这时间海边不算黑，树上还挂了许多霓虹灯，乔郁领着998往没什么人的海滩走，自觉地走在靠海那一边。998不喜欢水，是因为性格还是别有原因，乔郁不太清楚——不过按常识而论，电子机械类的东西都应该怕水吧。
海浪声一阵阵的，在他们不说话时充当了背景音。
一旦脑子放空，乔郁就想起一路上向影说的那些话。为了逃避那些胡思乱想，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海，但收效甚微；他只好主动找998闲聊，最好和平时一样，聊不了两句就开始吵架……那样都比不受控制的困扰要好得多。
“你在不高兴吗？”
998低垂着头，走路也懒洋洋的，看起来很没精神：“……没有啊。”
“那你怎么了，怪怪的。”
“……没有！”
“人类的感觉可是很敏锐的，你很反常好吧！”
橘子头脸瞬间就臭了：“都说了没有！”
“怎么了啊，我又没想找你吵架，你不高兴什么你说啊？”乔郁稍稍扬声，气氛果然朝着平时那种感觉去了。
就在他认为998会说出什么气人的话时，他家的橘子头忽然想泄了气的皮球，声音都低沉了下去：“……我和台上那些ai是一样的，对吧。”
“哈……？”
“我知道我不是人类，”998说，“就像人类选择不了父母，我也不能选择我的物种……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把我制造出来，我根本不想当ai。”
这一长句话让乔郁无法回答。
这也许还是第一次，998向他诚实地吐露心声。
乔郁想了想，说：“……你可能觉得我在开玩笑，但我没有——你说这话，就已经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了。”
这回换橘子头楞住，连带着脚步都停了。
乔郁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停下，两个人就站在静谧的海边，听着海风与海浪的奏乐，仿佛映射着此刻双方的心潮汹涌。
好吧，他是喜欢998，是哪种喜欢暂时不可考；但看他因为这件无法改变的事而困扰，乔郁觉得胸闷。这感觉和他刚刚认知到“人生而孤独”时有些类似，又不完全一样。
在他接受孤独多时后，生命里忽然多出了998，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武断。
“我不是人类，你说的，我理解不了很多事。”998眼睫低垂，说，“虽然不想承认，但你说得对。……我不会分泌多巴胺，所以我无法感受爱。”
“不不不，那是我说错了，我收回。”乔郁连忙否定，无意识地抬起手，捧住了998的脸颊，像要鼓励他似的搓揉了两下，“你不应该试图去理解人类的感情，感情就是无法理解、不可理喻的东西。”
“你喜欢向影吗。”998问。
“在同学的意义上我还是很喜欢的，在别的意义上……没有，那不叫喜欢，我很清楚。”
——就是很清楚，才知道998和他们的不同。
如果乔郁的人生一直以来都是灰色，那么现在也并无不同，人群中对他而言唯一有颜色的，只有面前这个橘子头而已。
干，在情绪因为另一个个体而变得不受控时，他就应该想到的。
“那你喜欢我吗？”998直白又大胆地问了出来。
“好吧，我不想说，但看在你今天心情不好的份上，”乔郁有些难为情，他错开目光，低声说，“我当然喜欢你，只是我自己也很难理解而已……”
乔郁还没说完，998兀自张开双臂，认真地、温柔地抱住了他。
“我想拥抱你，”998在他耳边说，“就是现在很想。”
“……那你不都抱了吗。”
乔郁能闻到998的衣服上，自己惯用的廉价洗衣液的味道。
他以为经常睡在一块儿，所以再亲密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事实上他想错了，一旦感情被定性成“喜欢”而非“习惯”，拥抱的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他缓缓抬起手，犹豫着搭上998的腰，终于放松下来放任自己享受这个来自他的拥抱。
第83章 998的玻璃心（中）
拥抱真是个奇妙的行为。
一个人是无法拥抱的，仿佛达成这个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和另一个人缔结某种相关联。它也许是基于亲情，也许是基于友情……也许是基于爱。但不可否认的是，拥抱的滋味很好。
像夏天最热时候喝掉一整瓶的汽水，像冬天钻进已经暖和的被窝，像带着满身的疲劳归家后泡进刚刚好的热水里。
察觉过来时，乔郁已经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他的下巴抵在998肩膀上，而对方明明比他高出不少，却埋着头像个小孩，鼻尖抵在他肩窝里，有些用力地像在嗅他的味道……说起来，他能闻到味道吗，他有嗅觉吗？
他其实很想知道关于998的一切。
心跳得好快，根本控制不了。
这一刻乔郁的脑子都被无数念头搅成一滩浑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想做什么。仅仅是维持拥抱这个姿势，就已让他体验到了过去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悸动。这和上次那个拥抱不同——上次他还认为是998单方面想尝试拥抱，只因为好奇——这次它在乔郁的意识里有了更深的含义。
……好像一直抱下去也没关系。明明在家里的时候他们每晚每晚都睡在一起，现在想想怎么没早点尝试拥抱……这感觉太好了。
乔郁脸红得厉害，还好998看不见。
他这么想着，一点也没有想结束掉这个拥抱的意思；998更加，甚至还抱得越来越用力。可他又是知道分寸的，力道刚刚好地将乔郁箍在怀里，却丝毫不会勒痛他。
乔郁的目光在游离，不知该看向哪里。
可就这个时候，他好巧不巧地看见他面对的方向，有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有人！有人过来了！”乔郁急急忙忙地低声说着，倏地推开了998。
他要是征求998的同意，对方大抵是不会松手的；但乔郁的动作来得猝不及防，一时间998没反应过来，还真就这么被推开了。
那好像是个拾荒的流浪汉，拖着大大的麻布袋，弯着腰在沙滩上捡些可回收物，放进麻布袋里。在海边亲昵的小情侣太多了，眼前这对根本没什么好稀奇的，流浪汉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按照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满地从他们俩身边走过，在沙滩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呼……”乔郁看着他离开，才蓦地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明明也只是和自家ai抱了一下而已，现在气氛却像做贼似的，十分惧怕被人发现。
这大概叫害羞，但乔郁实在经历得太少，导致他慌得不行。
他看向身旁的998，那个橘子头早在分开的那一秒就已经转身背对他了，现下还没转回来，像在生闷气。
“你转过去干嘛……”乔郁试图像平时那样说话，却没想到声音比平时细软了不少，怪弱气的。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又咳了两声：“你转过来啊，背对我干嘛！”
“没干嘛……”998的声音同样有些违和，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底气全无。
乔郁好奇地伸手去拽他，橘子头连忙把手抽走，仍然维持背对他的姿态。
“抱都抱了，抱完你还不高兴什么啊……”
其实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前后可能才半分钟；也许他是觉得自己推开了所以不高兴？
乔郁兀自猜测着，既觉得他怪可爱的，又觉得这家伙真的很难搞——主要是傲娇的性子，让998经常口是心非，他还得靠猜才能知道他家ai在想什么……简直是女友做派。
他干脆一下窜到到998面前，想着让他坦诚点：“喂……诶？！”
然而第一时间抓住他目光的并不是998的脸，而是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准确来说是心脏的位置，正在闪烁着蓝光。透过白色的t恤衫，那光并不显眼；可他们现在在灯光黯淡的海边，乔郁想不注意到都难。
“你胸口怎么在闪光啊！！”
“我怎么知道啊！！”橘子头顿时爆炸，大声吼道，“它自己要闪的！！别问我！！！”
“……好诡异啊，为什么会闪光！”
“都说了我不知道啊！！”橘子头吼得更大声了，“不要问！也不许看！”
“等等，你胸口还装了灯吗？我怎么不知道？”
“……在里面……”
乔郁刚才那点暧昧心思，完全被新发现的惊讶取代了。
他不由分说地靠近998，直接拉着他衣服下摆往上掀开——蓝色的光以每秒两下左右的频率闪动，从他的仿真皮肤下透出来。998连忙地去拽乔郁的手：“你干什么……”“这是什么电源指示灯吗？！”
“不是！！就是没用的东西！！！”
“那你可以打开它么？”
“可以！！你别问了！！”
乔郁勾着嘴角，戏谑道：“我不信，除非你打开给我看！”
“你好烦啊！！我为什么要骗你！！”这话成功激怒了橘子头，他全然没意识到乔郁是故意的，当真抬手在闪光的位置轻巧一摸，一块手掌大小的方形皮肤被挪到了一旁，露出里面的模样，“看到了没有！可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