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夜空绕月列车

分卷阅读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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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意白着一张脸不说话。本原本在收拾餐盘,闻言忍不住略带责怪地出声:“克里斯,威廉也不过是想帮助您。”

    克里斯冷着脸放下刀叉,起身离开餐桌。

    本走过来安慰道:“威廉,克里斯他就是说话不好听,您不要往心里去。”

    卫意勉强笑了笑,“没事,我知道。”

    三天后,三色堇大厅的演出正式开始。

    化妆间里,卫意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西服十分合身,将他细窄的腰线勾勒得恰到好处。蓬松的浅棕色头发用发胶压了压,显得更加柔顺光亮。他乖乖站在镜子前,任化妆师给自己系上蝴蝶领结,又给他理了理衬衫领子。

    “涂点口红?”化妆师拧开一管红色唇釉,笑着问他。

    卫意疑惑:“为什么要涂口红?”

    化妆师吐吐舌头:“我想涂。”

    卫意不在乎这些,点头:“随便。”

    浅红色的唇釉涂抹在卫意的唇上,化妆师看了看,说:“好了,演出加油哦。”

    卫意点点头,随着乐团的人离开了化妆间。

    “你太私心了!”另一个化妆师过来,兴奋道:“他涂口红的样子也太性感了吧,我的天。”

    “哼,我早就想给他涂口红了,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不行不行,我的脑子开始浮现奇怪的东西了。”

    “打住!”

    三色堇大厅是帕因兰音乐学院最著名的音乐厅,今晚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兰城交响乐团将登台演奏,再加上帕因兰音乐学院公认最优秀的钢琴手威廉·埃文斯共同合作,大厅内很快座无虚席。

    聚光灯下,所有人就位。卫意被乐团呈半环形状簇拥在中间前方,面前是熟悉的三角钢琴,身前身后皆为人潮。

    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在帕因兰学习的四年里他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演出,从学院内部学生之间的日常演奏到大型音乐会,他的导师克莱曼教授根本不给他歇口气的机会,不是催着赶着让他练琴,就是拎着他参加演出。卫意稍微有点冒出偷懒或者不愿意排练的意向,这位严肃的老头就吹胡子瞪眼,跳着脚要骂他。

    “如果你只想仗着天赋行事,不愿意付出汗水,你就永远只是个天才里的庸才!”

    “练习!练习!给我认真练习!”

    卫意丝毫不敢忤逆这位脾气暴躁的导师,只得勤勤恳恳地练琴,每天至少练八个小时,有时候甚至练到十个小时。

    在导师暴风骤雨般的抽打下,卫意以惊人的速度在四年间成长拔高。如果说达莉亚教给他灵气,感性与自由,那么克莱曼则是硬生生将他多年散漫生长的杂乱枝叶一刀剪掉,摆正他所有歪曲的枝干,要他笔直地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如今卫意已经将灯光、人群和镜头完全置于身外,在反反复复的演练和实战中,舞台不再是舞台,舞台已经成为他身下琴凳的一部分。

    那不过是他坐着的地方,它可以是任何地方。

    随着指挥棒扬起,身旁的乐团奏起管弦,卫意在心中默数节拍,目光平视曲谱,手指抚上微凉光滑的琴键,在悠扬顿挫的交响乐中按下第一个音符。

    音乐会结束后,一个身着正装的负责人冲进后台,“威廉·埃文斯在吗?”

    卫意刚坐下喝水,闻言站起身。兰城交响乐乐团的人也都挤在后台,他个子不算高,还得踮起脚,说:“我在这里。”

    “走吧,我们去大厅,你先不要卸妆。”那负责人说,“外面一堆人等着采访你,给你拍照呢。还有乐团的各位,一起出去吧!”

    一个乐团成员忍不住抱怨道:“我已经拍了上万张照片了,兄弟,就让这位漂亮的小可爱去接受采访不行吗?”

    “让美人独自面对长枪短炮,你太不绅士了。”另一个人笑着推了他一把,“走吧。”

    一群人闹哄哄地往外走,卫意落在后面。他叫住负责人,说:“我想先去趟卫生间,可以吗?”

    “当然,我们就在一楼大厅,你到时候下来就好。”

    卫意离开后台,拐过长长的走廊找到卫生间,谁知二楼的男卫生间门口贴了张告示,说这间正在维修,请挪步其他楼层。

    卫意只好往楼下走。一楼大厅记者太多,他找到相对不大起眼的侧梯迅速溜下去,生怕被人抓到上不了卫生间,身影一闪飞快拐进了走廊里。

    好在一楼的卫生间正常工作,卫意洗过手,拉开门走出去。

    卫生间出门左拐是安全出口,右拐通向大厅。卫意向右走过长长的走廊,一楼大厅人声喧哗,满室灯火辉煌。

    来来往往身着西装或晚礼服的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修身简单的黑色衬衫,灰色休闲裤,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手随意将从自动饮水机里取出来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卫意还在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廊好像被无限拉长,所有声音后退,画面模糊,大脑转速变慢。

    男人朝他看过来,随后勾唇一笑,转身朝他走来。

    卫意缓慢地喘息着。他尚且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不敢移开视线、或用力呼吸打碎梦境,身体和大脑就地分开,双腿还在无意识地前行,可神经已经飘向不知名的方向。

    离走廊出口还有两米。男人腿长步子大,几步就迎着他走到面前。

    再走出最后一步,卫意就完全离开走廊,进入大厅,所有人都会看到他,整个大厅的记者都会把目光转向这位今晚的主角。

    他的余光甚至已经瞥到中心楼梯,接待处,窗户,大厅正门的一角,正在接受采访的兰城交响乐团的背影。

    在最后一步的距离里,他被一只手推了回去。

    “小钢琴家。”陈纪锋抬手搂住他的腰,低声笑着,“可算逮着了。”

    第58章 只是来找你

    一脚踏进夜色的时候,卫意还未回神。

    他就这样任陈纪锋牵着自己从走廊退回去,安全出口的门推开又关上。他们在夜色掩映中从侧门离开了三色堇大厅,卫意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挣扎一下。

    他们避开大厅正门聚集的人群,拐上校园里的小路,排排杨树后退,经过馥郁的蔷薇花墙时,陈纪锋侧过头看了眼,说:“好香。”

    “砰咚”一声,卫意的心脏被这熟悉的低缓嗓音平地铲起,高高抛向空中。

    陈纪锋牵着他离开学校,走上车水马龙的大街。街道旁橱窗林立,五光十色,两人的身影穿过一片又一片窗户,留下倏忽消逝的痕迹。

    手腕的温度热烫真实,卫意的大脑却完全停止运转,无法判断前方牵着自己不知要去哪里的人究竟是否也真实存在。

    五年前没有理由丢下他的陈纪锋,五年后还会没有理由地捡起他吗?

    如果要卫意无数午夜梦醒后的痛和失望来作答,答案是不会。

    离开帕因兰音乐学院所在的长街,就会拐上一座横跨宽阔河面的大桥。桥下流水不息,桥上游人入织,河两岸城市夜景繁华如梦,一座巨大的摩天轮矗立河边,昼夜不歇地发光轮转,像嵌在兰城中间的一只眼睛。跨越长长的大桥,沉默肃然的城市钟楼高耸入夜空,时针指向九,分针指向十一。

    桥下是地铁站,陈纪锋牵着卫意下楼梯进入地铁,却没有进站,而是在错综的地下通路中穿梭,最终又从地铁站的另一个出口离开。

    再出来时人烟已经有些稀少,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酒吧挂着一个光线昏红的广告牌,木制大门窄而破旧,陈纪锋走上台阶,推开门将卫意拉了进去。

    酒吧里人很多,音乐声充盈柔和,人们只是或坐或站地聊天,大笑,没有人唱歌跳舞。屋顶只寥寥挂上几个摇摇欲坠的照灯,光线勉强停在人们头顶,再往下则是模糊不清的黑暗。

    陈纪锋走到吧台前,放下一张纸币,“两杯威士忌。”

    酒杯很快递来,陈纪锋随手拖到面前,脚下一勾,从卫意身后勾过来一只高脚椅。

    “走累了吧。”陈纪锋看着卫意,“坐。”

    卫意几乎是被陈纪锋托着腰坐上高脚凳。

    “要甩掉你家司机可真不是件容易事。”陈纪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低头看了眼,笑着问:“抓着我衣服做什么?”

    卫意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攥着陈纪锋的衣角不放了。

    他烫到一般缩回手,陈纪锋的衬衫都被他从裤子边缘拽出来,陈纪锋也不介意,只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问:“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一直看着卫意,目光在黑暗中深不见底,面色却十分温柔,“生哥哥的气了?”

    卫意被他看得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慢慢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陈纪锋说:“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卫意茫然问,“有什么事吗?”

    陈纪锋顿住,半晌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没有什么事。”

    他站在卫意面前,说:“只是来找你而已。”

    卫意脑子里的火车终于开始艰难前行,他被抛向空中的心脏直至此刻才重重落回胸腔,骤然开始无规律加速,运送着体内血液四处奔涌,连带引发指尖都细微发抖。

    酒吧里的人摩肩接踵,卫意不防被经过的人轻轻撞到了背,陈纪锋看见,便抬手扣住凳面边缘,将卫意连凳子带人往自己的方向又拖过来一点。

    卫意被惯性一带,本能抬手扶住了陈纪锋的肩膀。

    两人的距离变得极近。卫意可以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清楚楚地看进陈纪锋的眼睛,看到他薄削的眼睑,暗如深海的漆黑眼珠。

    卫意颤抖着手指揪住陈纪锋的衣领,他松不开手,反而越抓越紧,像是猛然间抓住了什么求而不得的宝贝。在血液流速加快的眩晕和不真实感中,卫意不敢相信地念出了那个五年没有说出口、掩埋在内心深处不敢捡起的称呼,“……哥哥。”

    温热的呼吸交错,陈纪锋低声应道:“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