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海中爵

分卷阅读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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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卢科今夜见到的最后一幕,是头顶一轮如弯刀的明月。

    第94章 裁缝

    23.

    等待了五天,那家布庄也将做好的成衣送到了泰燕城的使馆中。

    这次来的居然不是当时负责接待的掌柜,而是布庄的掌柜亲自前来,中年男人长了一张可亲的圆脸,笑着介绍身后一位年逾六旬的老妇人,说是布庄手艺最好的裁缝,如果客人对衣裳哪里有不满意,可以由她来现改。海连也知道白鸟区里有些高级裁缝也会上门服务,便点了点头,带他们一起进入了内室。

    脱下自己惯常穿的单衫与短袍,换上东州服饰时,海连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好在这套新衣裳就像是母亲为幼子亲裁的一般,合身得让他意外,他又找了找几个暗袋和暗扣的位置,也相当的隐蔽妥帖。

    掌柜早看出海连对新衣服十分满意,连带着他自己脸上也笑开了花:“您久不在东州可能不知道,泰燕这几年不流行明扣,更流行暗扣,”他说着,又掏出了一条中间嵌着长绳的细腰带,想为海连演示如何系上,“腰带也是,从前大家都觉得得那种宽腰带正合在身上才体面,最近几年呢,又开始用这种细腰带,也就他们南宏那边,还用过时……”

    掌柜的手被海连按住了,他朝对方笑笑:“你这个松紧扣好看是好看,但不够牢,我来打吧。”

    说着青年食指几个勾折,一个繁复绳结便出现在了腰间,垂下的一截细绳挂着珠络,碰撞时会发出玉质的悦耳轻响。海连听着声音皱了皱眉:“这玩意能剪了吗?”

    “啊?”

    “我不喜欢身上有会发出声音的东西。”他说。

    泰燕城中无论是贵女娇客还是纨绔子弟,巴不得身上各种金翠叮叮当当地响,好让人能早早来迎接,对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不由一愣。掌柜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老妇人,老妇人微侧头想了想,微笑道:“可以的。”

    说着,她走上前,利落地取下了绳上穿着的玉石宝珠,然后从一旁的布包中掏出了另外几色丝带,不过片刻工夫,就将绳绦改成了两枚小巧的蝴蝶,在腰侧摇曳无声。

    “这样客人满意吗?”她问道。

    海连没有回话,他拿起一枚蝴蝶看了看,忽然问道:“您这个编蝴蝶的手艺是从哪学的?”

    “这手艺不稀罕,客人如果想学的话,也可以教你。”她答道。

    海连定定地注视了老妇人一会。老人一头银丝,身上的衣裳干净齐整,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乍一看其实并不太像个裁缝,倒让海连会想起住在棋盘街的子爵夫妇,让他有些莫名的亲切感。

    “算了,我平时也用不上。”海连摇摇头,对她笑了起来,“只是小时候阿娘也会在我衣服带子上编这种小蝴蝶,感觉有些亲切。”

    “那你阿娘她……”

    “已经过世了。”海连垂下眼睛。

    老妇人怔了怔,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将握着丝绦的手放在了身后:“这样啊……不过客人如今出落得这样一表人才,你阿娘在天上也会为你高兴的。”

    “嗯,”提到自己的家人,海连的声音总是不自觉地柔软,“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24.

    付讫了尾款,海连将它们送到了使馆外的马车上才道别,还答应向王女殿下也推荐这家布庄的手艺,掌柜意外又得了一笔大生意,高兴得上了马车后也不忘撩开窗帘感谢海连几句。等到马车驶出街口,掌柜才松了口气,悄悄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老妇人。

    男人吞了口唾沫,讷讷地陪笑道,“那个……您觉得我演的还好吧?没露陷吧?”

    老妇人没有接话,她回过头,隔着车后方的一层玻璃望向使馆,却已经不见了海连的身影。老妇人长叹一口气,转回头轻声道,“他……长得不太像阿觅,倒更像他父亲。”

    “东家,”掌柜实在不解,“您为什么不和他相认,还要扮什么裁缝来见他?”

    “阿连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哪有脸担他一声‘外婆’。”老妇人取下了眼镜,闭了闭眼,“那场大祸发生时我尚在兰黎塞谈生意,还说等回东州了要挑最好的布料到时候为我还未出世的外孙女做一身新衣,却没想到……”

    商人多奔碌,尤其在丈夫死后,她一人扛下了那一间小小布庄,常年在罗河和泰燕之间往返,连自己的外孙海连也不过只是在襁褓中见了两三面,便独自动身前往西陆,想抓紧机会买下一片自己的桑棉田,等她乘船渡海再回来时,才知晓东州已经天翻地覆,女儿和女婿的小家不仅人去楼空,甚至被重兵把守,水泄不通。

    她费了不少工夫,打通了许多关节,才买下了那片废墟作为自己的店铺,又耗费了近二十年的岁月,让丛芳绸庄遍布整个北宏,就是想打听女儿的消息;如今终于得见外孙,却从对方口中得知丛觅已死,叫她如何不难过?

    掌柜跟了她十多年,当然晓得东家这一段伤心事,又怕她如今年岁渐长,承受不住丧女的痛苦,连忙宽慰道:“既然知道他现在是缇苏的男爵,后面就好办多了,您接下来还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东家重新睁开了眼,瞳孔平静澹然,“让所有在泰燕的伙计都多注意着点使馆,如果有什么动静,或者咱们能帮得上忙的,就一定好好帮帮他吧。”

    25.

    随着初冬的寒风从北向南而次第吹来,也将北宏要与缇苏联姻的消息一并顺着第一瓣雪花送到了迟锦城中。这本该是一桩轰动南宏朝野的大新闻,如今却根本无人问津,毕竟如今摆在南宏朝廷面前的是更重要的一件事。

    皇位。

    秦炾的身体在当年被逆子秦唯珩吓破胆之后便每况愈下,今年年初时已经彻底起不来床,全凭御医的汤药吊着命。然而饶是如此,他也绝不肯信任任何一个子嗣,更没有一点要传递出立太子监国的意思,依旧自掌大权,全凭宦臣向外传递自己那些浑浑噩噩的指令。如此一来,梁王秦唯珅和陈王秦唯玉之间的斗争便愈发火热。

    新岁的前一天,秦炾终于陷入了衰极的昏迷之中,这个消息刚从皇宫中递出,秦唯珅立刻传令自己的私兵迅速包围皇宫,自己则从府邸出发前往秦炾的寝宫,打算占得先机——毕竟谁先握住了遗言,谁的一只脚便已经踏上了王位。男人坐在马车中,内心焦急,脾气也愈发暴躁,一边呵斥着车夫加速一边脑中想了无数种等自己登基之后要如何处置他那个好弟弟的方法。

    对,还有那个方停澜,当真是一条会咬人的狗,偷偷去了一趟南边,不仅闷声不响地把秦唯玉带了回来,还扭头就哄得父皇恢复了他的爵位,让他组建什么瀛沧舰队,负责掌管整个南宏的海岸线。一想到这条狗居然是自己当年“大发慈悲”放出死牢的,秦唯珅的内心便如万虫啃噬,只恨自己当年没有在方停澜跪在自己面前时多踹他两脚,最好是直接踹断他每一根骨头才——

    砰!

    车外一声巨响传来,随即马车猛地一震,马匹像是失心疯一般狂奔起来,骤然的提速让车厢内的秦唯珅险些撞到了车厢,他不由大怒,打开车门就要喝骂车夫,然而他刚一开门,便听见一声重物坠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推下了车。眼前空空荡荡,只有几滴新鲜的血渍还留在座位上。

    谁干的?谁杀了我的车夫?是秦唯玉吗?秦唯珅根本来不及想这些事,他现在更需要做的是让这辆马车停下来!

    他想向后方随行的近臣谋士呼救,然而那些人座驾远不如这两匹他用千金高价从北漠客商手中淘来的高头骏马,早被他甩在了夜色之中;他手忙脚乱地想抓起挽绳勒住马匹,然而受惊的马匹此刻根本不理会主人的命令,方才的一声枪响和不知从哪掷来的刺鼻药弹将它们吓坏了,完全是慌不择路地向前飞驰——前方正是梁王的目的地,南宏皇宫。

    这座宫殿当年由于直接征用了方家祖宅,虽然比不上泰燕的紫微宫金碧辉煌,但占地千顷,极其辽阔,不仅有花园猎场,高楼亭阁,甚至大宅门口便是一片长湖,春时柳枝蔓舞,夏时碧荷连天,向来是迟锦百姓们踏春游玩的好去处。

    马车撞在了湖边围栏上,秦唯珅听见今夜的第二声巨响和着猎猎风声灌入耳中,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身体一空,竟是被马车高高抛起。覆盖了薄脆冰棱的湖面就在身下,他的惨叫声被马匹嘶鸣盖住,凛冬的温度割碎了秦唯珅的视线,他半眯的眼睛只能看见那座通往皇宫唯一的那座长桥在距离自己八丈远的地方。

    他也看见了另一条狗。

    天生一张娃娃脸的周不疑此刻就站在桥上,青年穿着一身鲜红冬氅,缓缓将拢起的双手抬起,笑眯眯地向他曾经的主公行了个礼:“恭贺新春呀,梁王殿下。”

    今日是冬月最后一天。

    扑通。

    第95章 新宵棋

    梁王能得到的消息,陈王自然也能得到,甚至比他知道得还要早,毕竟他这几个月常去宫中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顺便也买通了御医,知晓君王山陵塌崩就在今夜——但他并不着急。

    他从缇苏回来后便一直在方停澜的监视下艰难行动,半年前方停澜突然音讯全无,他看着周不疑日渐焦虑的脸色,知道自己等了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他花了半年时间,用各种手段让自己府邸中的“眼睛”尽数消失,只留寥寥数名近侍伺候,而镇海公身边的那群能人也不过都是嗅着铜臭味而来的蝇营狗苟之流,只要他能说动周不疑这个头号见风使舵的小人,就能成功将自己这位“知交好友”的遗产尽数拿到手中。

    秦唯珅的那点私兵算什么,秦唯玉想到这里不由嗤笑一声。自己在早已联系好了黑街里的地下帮派,今夜正是新宵之节,家家夜不闭户,灯火达旦,街上的游人亦是满坑满谷,一旦发生动乱或是火灾,到时候那群私兵还想从城外往皇宫赶,估计也会被彻底堵在路上。他看了一眼入夜的天色,甚至还十分悠闲地打算去换一套前两日刚做好的孝服。

    他唤了一声仆从,门外却无人应答。

    秦唯玉皱了皱眉。他推开门,除了空气中传来节日里烟火与酒的香气外,似乎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陈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刚想回房取枪防身时,从庭院外忽然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什么人!”秦唯玉断然喝道。

    来者 一边缓缓擦去了佩刀上的血迹,一边从繁枝掩映中一步步走过了门洞,那张秦唯玉以为自己再不会见到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优雅的笑。

    “晚上好,唯玉。”方停澜道。

    秦唯玉咽了口唾沫,“你……回来了?”

    “我从没说过我要辞别啊,”若不是男人脸上还带着血渍,这个笑容足以称得上十分纯良,“倒是你,这么晚了,不在家中守岁,要去哪儿?”

    对方的声音一贯温柔,只有和他共事久了的人,才能听得出他收敛起的刀锋寒意,秦唯玉知道自己可能大势已去,但他仍然还抱着一丝赌徒般的希望:“停澜,我们好好谈谈。”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看在我们小时候的情分上,行么。”

    “当然可以,我一向都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方停澜欣然点头,他收刀入鞘,忽然粲然一笑,“干站着聊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一起下一盘棋吧。”

    说下棋,方停澜就真找了一张棋盘和秦唯玉分坐两端,方停澜先行,他将骑兵向前推了一步:“想聊什么?”

    “我……这段时间很担心你。”只要对方肯谈,秦唯玉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毕竟四年前的那一晚他都没有动手杀了自己,就说明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并不低。陈王放软了声音,斟酌着字句道,“周大人不肯告诉我你的行踪,我又实在害怕梁王那边会借机报复,所以……才将你派给我的人都遣散了。”

    “没关系,我也是怕你回东州后没有根基,才把人手匀派给你。”方停澜摇摇头,并不介意,“不过看你这半年似乎过得很好,势力也颇有些风生水起的意思,我就放心了。”

    “从前的事我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是我的过错,但这世上我真正相信的也只有你。”跟镇海公打感情牌顶多算是开场白,秦唯玉知道对面这个人藏着多么汹涌的勃勃野心,他继续道:“只要我们两人还同心协力,我登基后便你方家提为并肩王,君臣一心,与你合掌天下。”

    “合掌天下……”方停澜咂着这个词,看着自己的一枚棋子被秦唯玉吃掉,他翘起了嘴角,“唯玉,当年你母家衰微,你又不受陛下重视,从小时候起,都是我来分给你东西,吃的,玩的,用的……如今你说要跟我合掌天下,是想偿还小时候我分给你的那几块糕点,两本书籍吗?”

    “你对我的好,我从来不曾忘。”对方这副软硬不吃的态度让秦唯玉愈发没底,他看了一眼窗外,收在袖中的一只手缓缓紧握成拳,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恳切,“当年我是昏了头,才胁迫你丢下那名刺客回了东州;这四年里,我一直在后悔,后悔与你不够坦诚,才闹出嫌隙。但今日是攸关胜负的一局,你现在好好想想,我们如果就此决裂了,会便宜谁?”

    “你是说秦唯珅?”方停澜声音淡淡的,伸手又将谋士棋往前推了一步,来到了“河桥”上,“不用担心,周不疑去处理了。”

    秦唯玉垂下眼睛,喀拉一声,他又取下了方停澜的一枚棋子:“是吗,那我相信周大人一定会办得十分干净。”

    两人再不说话,房间内只剩偶尔发出的落棋声,秦唯玉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忍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今天下棋似乎不太专心,”方停澜开口道,“一直在被外面的什么东西干扰。不专心的对弈可不行,”他看着棋盘上犬牙交错的势力,微微一哂,“我好像要赢了。”

    秦唯玉闻言往后一靠,他稍稍扬起了下颌。

    “我看未必吧,停澜。”

    轰——

    连绵的巨响从远方传来。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