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海中爵

分卷阅读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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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海中爵,十分聪明。”方停澜笑眯眯地夸奖,“所以这一次的久梦城之乱,只不过是同一个剧本换了演员,然后稍稍改了台词罢了。”

    郁郁不得志的皇子。扮演者,秦唯珩,贝伦绪。

    施以援手的大功臣。扮演者,张客行,西莫纳。

    煽动的理由。突然想要孝敬的亡母,总也治不好的疫病。

    最后的终幕。

    “……就是国家落入他们的手中。”方停澜说着,将最后一封信笺递了过去,“这是之前告诉了那位治安官的情报,也是我原本想提醒你的东西。”

    海连抽出纸笺。在遇见费科纳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宝藏在海上寻找八年;他也无法想象会有人花上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去发起一场战争,只为了几卷封存百年的文书。青年看着上面记载着的一条又一条掩藏在纷乱表象下的真实,手指几乎要攥破纸页:“……所以他们只是为了《吉光黄云书》,便毁了泰燕,现在又想毁掉久梦?”

    “不。”方停澜否定道,“造成这一切是他们的贪婪,《吉光黄云书》不过是将这份贪婪具象了而已。”

    “贪婪?”海连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翘了翘嘴角,“啊,是。我想起来了,你也想要。”

    方停澜坦然点头:“我当然想要。”

    所以话题还是绕回到了之前那场被自己拒绝的交易上。

    总是这样,海连几乎都要腻烦起方停澜这样的表演。他知道天底下不会有白给的人情,但只要一想到对方每一句话,每一个撩拨的尾音,每一个深情眼神都是带着目的而来,胸腔里那根牵动着心肺的细弦就会绷得发疼。

    他闭上眼,厌倦地吐了一口气,打算离开:“没得谈,我不会给你。”

    “我也不会要。”

    起身的动作略停顿了一下,海连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认真权衡了一下,如果是天机库的那群人拥有它,估计会将它拿去浇灌铁格谷的怪物们,创造出一座又一座杀人凶器,到时候的四荒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敢想象;而如果是我拥有它么……我虽然最讨厌战争,但应该也会忍不住诱惑,兵不血刃地去争夺我想要的资源,到时候我赚到的每一枚金币上都将沾满了可怜人的眼泪,那个场面估计会不太好看。”

    “所以你这是良心发现了?”海连嗤笑一声。

    “那倒不是,在出狱时我已经把良心扔给路边的野狗了。”方停澜笑笑,“我只是有自信。”

    “自信?”

    “海连,二十年前,你能想象有一种炮弹,会从数十里之外的炮膛中射出,毫无压力的轰开泰燕城门吗?十年前时,你能想象你的双桅帆船后面会冒着黑烟,以十八节的速度向着天际飞奔吗?”男人温声低语的模样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极了某种蛊惑人心的妖物,他撑住椅扶一寸寸俯身,目光一瞬不瞬地逼视着海连的眼睛,“说到底,《吉光黄云书》这玩意不过是让时间更快一点,让他的持有者提前进化,但它里面的内容并非偶然发现,更不是独一无二。资源,算式,天地万物的道理亘古地摆在那里,没有《吉光黄云书》,世人迟早也会研究出更血腥的凶器,更高效的机拓。”

    他又近了一点,“百年之前,《吉光黄云书》是无价之宝;五十年后,《吉光黄云书》是有价之宝,等再过五十年,它曾经领先的时间也终将被追赶上,从此变成一堆废纸,只配出现在老学究们长篇累牍的课文里。”他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一个狂妄而璀璨的笑,“五十年而已,我不需要旧国的宝藏,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如此暧昧的距离下,对方说着与情话毫不相干的事情,海连却觉得心跳不受控地加快,仿佛对方呼吸里的灼灼热度浸染在了他的血管里,“这就是你的自信吗?”

    “是的,这就是我的自信。”方停澜如此答道。

    面前是他心仪的爱人,是与他犬齿交错的对手,也是他亲手放出的猛兽。在罗谢岛上面对周不疑的嘲笑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他确实有无数方法可以折断对方的羽翼,但他的内心更愿意享受欣赏对方自由展翅的模样。

    “不然我们来打个赌吧。”方停澜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桌上那份条约,“赌注我已经写好了,就在桌上放着。”

    “什么赌?”

    “我会帮助你们从西莫纳的手中夺回久梦城,”方停澜一字一字,“条件是你要成为真正的寒音令之主。”

    “你想保护寒音令,保护你的朋友,家人,整个久梦,整片大海,就不能做一把刀,而是得做持刀的那个人。你要让你手中握紧了刀,这把刀不能让人看见,也不能现出模样,一个人的臂展不够,那就寻找更多的帮手。”男人眯起眼睛,话语里含着危险的信息,“如果你做不到这些,与其让天机库的那帮人又一次趁虚而入,不如由我来做你的处刑人。”

    他说着,将身侧桌上的那份条约放到了海连的手上。

    “我拿我这一生跟你打一个赌,现在,您要下注吗,商海连?”

    直到手中塞入纸卷的那一瞬,海连才注意到自己呼吸不稳,向来平稳的指尖甚至有一丝颤抖。

    他打开了条约。

    脸色变化只在一刹那,方停澜看见男爵的睫毛在灯光下剧烈颤动,像是振翅的蝶翼,青年呼吸更加急促,从舌尖吐出的气流甚至带动了纸页在轻微飘动,一抹可见的红从脖颈迅速向上攀升,染透了整个面颊,包括藏在发丝中的耳垂。他看见男爵猛地抬头,用尖锐得快要变调的声音怒骂道:

    “方停澜!你真的有病!”

    “我确实有点病,”方停澜居然还点了点头,“但我乐在其中。”

    “你他妈刚刚还好意思对我说一堆狗屁大道理,你自己写的什么玩意,什么叫——”

    商海连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

    方家放弃了寒音令的争夺,提供了六百五十万的银锱,开放了四个港口,以及十二支舰队,倾尽全力援助缇苏。

    而缇苏需要付出的代价是。

    海中爵的一个吻。

    这个吻来的太快,又过分用力,像是猝不及防的一记重击,让海连脑子里嗡地一下轰然炸开。他靠在椅背上退无可退,而交缠的气息几乎令他有了会溺亡的错觉,他想狠狠地咬对方一口,但这人居然比更快一步地咬破了他的下唇,铁锈的味道从口腔溢出,散在腥凉的空气里。海连被刺痛弄得眉角一跳,趁着空隙终于甩开了这个吻,嗓音气急,“方停澜你——”

    “知道吗,小朋友,你把我扔在罗谢岛的那三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方停澜又亲了一下海连沾血的唇,他字字腥甜。“我就是一个时刻都在图谋不轨的野心家。”

    “我将用一切光明正大的高尚行为来粉饰我的贪婪欲求,并且引以为荣。”

    第107章 持刀人

    海连愤愤地擦了擦嘴:“……我可没说我下注了。”

    “看过了底牌就得下注,阁下出身黑街,这种赌场的规矩不会不知道吧。”方停澜笑着将手帕递给他。

    海连接过来后连着条约一并揉成了一团扔到了地上:“刚刚那个就算付讫了。”

    “刚刚那个不算,得是你主动的才行。”

    “方停澜你没完了是吗!”

    海连说着便一把攥住面前人的衣领向后一搡,男人砰地一声撞到了木桌上,结果后腰上痛觉还未来得及窜上脊柱,倒是唇上感到什么硬物钉了下来。

    “嘶——!”

    这下好了,两个人的嘴上全都血淋淋的,乍一看跟刚茹毛饮血了一样。方停澜皱起眉,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也不算。”

    “不算就不算,”殷红的舌尖慢条斯理地舐过殷红痕迹,海连得意洋洋,“反正现在我们扯平了。”

    43.

    既然扯平了,那就得重新回到相同的起点。海连又舔了舔伤口:“接下来怎么做?”

    “总之得先离开北宏。”方停澜摸了摸口袋,发现被海连扔在地上的是他最后一条手帕,男人无奈,只得不甚优雅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我在来见你们之前去了一趟隅安,摧毁了天机库设在那里的据点。”

    “所以你当时才说你来迟了?”

    “可以这么说。”方停澜颔首,“这样一来,应该能争取一点时间,等张客行将你们的踪迹通报朝野时,我们应该能走到阎城,到时候不论是通缉令还是搜查的官兵,都很难再逮到你们的踪迹了。”

    “不行,”海连是记得泰燕周边地图的,他估算了一下距离,“还有伤员在,赶不到那里。”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计划,”方停澜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枚银锱,他一枚一枚分开摆在桌上,“就像你之前将带来的使节从宴京运河分为几批一样,这次我们还是将人分为三批,第一批是伤员,先留在这里修养,等我后面的商队过来时,走井隘至木园的路线将他们带回来;另一批则是那几位使臣,他们的相貌应该已经被北宏记录下来,所以得稍稍化妆一下不能当缇苏人了,得扮成行商的多库罗人。”

    “他们要是不会说北漠语怎么办?”

    “既然都能当议婚的使臣,几句异国话怎么可能不会说?”男人笑着反问,后半句是标准的多库罗部方言,他说完这句后又换回了东州话,“不过他们也得在这里等上几天,再绕路从苍狼湾回来,反正我想北宏人估计也算不到缇苏的使臣会从西北的斛英山中逃出来。”

    “……剩下的只有龙容了。”海连沉吟,“她的相貌不要紧?”

    “当然也得打扮,就扮成……”方停澜微微歪头,“染染头发,扮成图戎来的新娘。”

    “你就是新郎?”海连揶揄。

    “我可高攀不起贵国的王女,”方停澜笑得一脸狡黠,“咱们都是迎亲的仆从,车夫方大仁和书童海小连。”

    海连瞪了他一眼,朝他比了个极不客气的手势,结果手指反倒被方停澜捉住,不轻不重地吻了一下。

    “好了不逗你了,”方停澜看着对方炸了毛般的倏地抽回手指,继续笑着说道,“她毕竟是这次能否夺回久梦的关键,所以由我和你来亲自护送最稳妥,我们得比所有人都要更快地离开北宏回到缇苏,在天亮之前就得出发。”

    “走哪条线?”

    “取最短的线,直接横穿北宏,回幽笈。”方停澜道,“等到了海上,那就是你的地盘,到时候一切都听你的。”

    “包括开放东天理线?”海连知道那是南宏的海上命脉,一旦敞开没准便再也无法重新收拢。

    方停澜却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当然,说了会倾力相助我当然会做到。”他将最后那枚银锱丢给了海连,“只是这一路必将有颇多波折,阁下可要做好准备。”

    “准备?”海连稳稳地接住了银币,他龇了龇牙,“我上台从不需要准备。”

    二人合作次数太多,亦十分清楚彼此的步调,商议事情的效率是旁人的数倍,当勾月西偏时双方诸事敲定,海连便开始着手准备临行事宜,他出门前又唤了对方一声:“方停澜。”

    “嗯?”

    “你刚刚说的事我一直在想,”海连直视着他,“你要我做持刀的人,就不怕我手中的刀也会伤到你?”

    “如果我会被你伤到,”方停澜将手在自己脖子下一撩,嘴唇却向上翘起,“那只能说明那个我太废物,不配与海中爵并肩前行。”

    “……”海连微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他转头刚想离开,方停澜也喊了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