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风不悯突然发怒的原因,沈知寒心中隐隐有一些猜测。
观方才的情况,风不悯这种触碰活物便会使其枯萎死亡的体质是无法自控的,想必他也是对此极为困扰。
——不过如今不是研究风不悯身上出了什么事的时候。
他翩然落身于山洞门口的阴影处,见游走的白裙侍女转了身,立即脚下一动向大门掠去!
终于成功跑出山洞,沈知寒心中一喜,脚下却丝毫不敢停顿,直直沿着甬道向外跑去。
随着距离的拉开,他可以感受到经脉中困锁的灵力终于开始缓慢流动,与此同时,心脉位置也开始钝痛起来。
——这是同命咒开始失效了。
沈知寒面色愈发苍白,捂着胸口运转起为数不多的灵力,眉心焰纹一亮,立即给君无心传了信。
心脉牵系全身命门,一旦受伤便极难痊愈。
从风回峰醒来到现在,他这伤既不曾用药,也不曾用过任何疗伤之术,因此原本还能忍受的钝痛此时竟成几何倍数增长,不出片刻便令沈知寒呼吸困难,连行动都迟缓下来。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对风不悯的忍痛力钦佩不已。
前方有浅淡光亮映入模糊视野,沈知寒知道,那是洞外月华投射进来的缘故。
希望就在眼前,他靠着洞壁喘了几下,这才再度迈开步子,向着眼前光亮处行去。
不过十余尺的距离,他却觉得自己好似走了一个世纪。
踏出山洞的一刹,山风拂来,沈知寒打了个寒噤,这才发觉冷汗已然浸透了衣袍,连鬓发都被打湿,有些散乱地贴在脸廓之上。
沈知寒扶着洞壁正欲直起身子,便捕捉到一声被清风裹挟而来的冷笑。
抬眸望去,便见一道瘦削身影立在月下,白衣烈烈,像是一株岭上寒松。
沈知寒立即戒备起来,却在看清对方瞳色时瞳孔紧缩!
风不悯背对圆月,鎏金瞳不知为何幽绿魔光满溢,像是两团腾腾燃烧的邪火。
眸底的冰冷幽暗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嗜血、残忍,还有一丝像是猎手看着唾手可得的猎物时才会有的谑意。
不……这不像风不悯。
沈知寒立时觉得不大对劲,抛开其他一切不谈,单说对方这一双荧绿色的魔瞳,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只在一种生物身上见到过!
——虚空之魔!!!
可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风不悯却身形一幻,倏然出现在他身前!
明亮月光霎时被全数遮挡,沈知寒眼前一暗,还未及做出反应,便被一阵大力猛然压在洞外石壁之上,动弹不得。
第28章
风不悯这一下突袭来得沈知寒猝不及防。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靠,后心刚好撞上岩壁一处凸起。尖锐疼痛令他呼吸一滞,一股血腥味道立时涌上喉头。
二人实力差距过大,再加上身受重伤,沈知寒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对方扳起了下巴。
他下意识运起灵力抵抗,下颌却传来对方手指造成的压迫感与魔气侵蚀的剧痛,冰凉触感探入衣领,沈知寒还未出声,肩颈处瞬时一凉。
道袍与里衣的衣襟被风不悯一把扯开,发出刺耳的裂帛声响。
疼痛几乎麻痹了全身神经,因此被风不悯咬上脖颈时,沈知寒竟只能感觉到牙齿刺破皮肤的鲜明触感。
他无意识打了个冷颤,血液的腥甜气味掺杂着风不悯身上残留的明心花香在鼻尖缭绕而开。
一点点失去血液的感觉当真十分难熬,可最难受的却是身上所有与风不悯直接皮肤接触的位置。
不管对方是在吸食他的血液,还是在舔舐他的伤口,体内残余的灵气完全不用沈知寒调动,皆自发与风不悯所携魔气抗争起来。
二者互相侵蚀抵消,最直接的后果便是沈知寒白玉般的皮肤变得好似被开水烫过似的,不正常地红了一大片。
失血过多使得道子手脚冰凉、全身发软,根本站立不住。心知这样下去可能会死,沈知寒张了张嘴,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破碎的呼喊。
“风……不悯!风不悯!!快……快醒醒……!”
“——不悯!!!”
不间断地受伤,令他原本清泉般的嗓音变得极为干涸沙哑。
可不知是他这拼命挤出的寥寥数语真的助风不悯唤回了一丝清明,还是纯灵体的血液帮助他压下了体内恶念,对方竟真的松了口,缓缓抬起头来。
沈知寒就这样看着荧绿色火光潮水般退散,那双冷眸再度被流光溢彩的鎏金占领。
错愕、内疚、悔恨,皆在幽光褪尽的同时涌入那双暗金色的深潭。神识恢复清明的一刹那,风不悯立即松开了对沈知寒的钳制,向后猛撤了数步。
失了支撑,沈知寒脚下一软,喘着粗气滑倒在地。
体内所剩灵气已然不够他催动疗愈之术,齿痕处的鲜血顺着他挺拔的颈部线条滑下,在线条流畅的锁骨与精瘦前胸上勾出一道蜿蜒旖旎的红线,随即将两重衣襟染出了一片暗色。
风不悯顿时慌张无措起来,眸中满是愧疚与心疼,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道子如此狼狈,他连看都不敢看,一双眼四处乱飘,就是不肯落在沈知寒身上,只一直语无伦次地道歉:“我……清云,对不起,我……我刚刚太生气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
沈知寒满面苍白地看着他拼命解释,缓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恢复些力气,却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先带我回去罢。”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谁叫他是男主□□呢?当然是选择原谅他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要破碎于山风之中,却还是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了。
愧疚懊悔的声音一噎,风不悯二话不说,弓身便将沈知寒打横抱了起来。
道子歪在他的胸口,倦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可风不悯的怀抱却和他的手臂一样,硌得沈知寒根本睡不着。
他只好借着难得的机会,趁着风不悯还没从伤了自己的内疚中醒过神,套起话来。
“不悯……兄,你这个体质……生来便是如此吗?”
风不悯前行的脚步微顿,却是出乎沈知寒意料之外的否定回答:“不是。”
——这倒奇了。
沈知寒蹙眉,接着套:“那你怎会……”
风不悯的喉结动了动,稍沉默了一会才答:“堕神天渊。”
他出声的同时胸腔共鸣,听得沈知寒脑海嗡鸣不已,却还是沉吟片刻,随即低声道:“我听说过你的事……堕神天渊从远古时期至今现世无数次,却唯有你一人两千年前从里面爬了出来……”
“不悯兄……”
沈知寒揉揉眼睛,眼圈因困倦与疲乏有些泛红,连泪痣都染上了浅淡的薄红,却还是强撑着追问:“堕神天渊……是怎样的一处所在?”
风不悯闻言,脚步微顿,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了。
静默良久,他才抬眸,像是透过眼前的黑暗望见了黑暗缥缈的所在,嗓音却低沉喑哑,似乎那虚无之中有最不愿想起的回忆与伤疤。
“是个充斥黑暗与绝望的无尽深渊……”
低哑声音在空旷甬道中激起重重回响,却没等来应有的回音。风不悯垂眸,却见玄衣道子已然失去意识,晕在了自己怀中。
那双秀眉紧紧蹙着,纤长睫毛像是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蝶翼,似乎彰示着沈知寒在梦中也不安稳。
清隽脸颊白得有些透明,颊边被他碰过过的位置却好似涂了厚厚的胭脂,鬓发后滑,露出对比之下格外显眼的泪痣来。
风不悯视线下移,颈侧红痕与还未愈合的齿印便好似割肉刀般,刺入双眼,又一片片剜上了心脏。
直到走进寝殿将人安置在榻上,风不悯才再次开口低语,清冷声线中是深深的眷恋与怀念,却不知到底是说给昏迷之人,还是说给自己。
“可若心有支柱……哪怕在那种地方煎熬上千年,也会拼命爬出与其重逢……”
他虚虚抬手,玄光笼罩沈知寒胸口,同命咒术再次成型。
咒印完成的瞬间,饶是风不悯也痛得闷哼了一声,本就格外苍白的脸颊终于褪尽了所有血色,在玄黑面具的映衬下白得吓人。
“哥哥,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
折桂大会足足持续了三日三夜。
被谢长留与风不悯那一番折腾,观战台诸人皆险些落下心理阴影。还是方弃羽能力了得,这才将人逐一安抚下来,再度恢复了折桂大会刚开始时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