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生理现象、连同他们的腋臭、脚臭、头发根的臭味,这些代表生命力的东西一起成了她头痛和崩溃的因素。
现在这条让她熟视无睹的汗毛腿张大夫手上转过来、转过去,只听张大夫在说:“锻炼过度,拉伤了,这个年龄凡事得悠着点啊,骨质不比年轻时强壮了。”
这些话不知怎么却成了一种暗语,华木联想到,这身体的秘密,除了家人和张大夫,还有其他女人知道吗,他一直信誓旦旦表白的,自从结婚后,除了华木你,我就没再碰到一个女人,是真的吗?男的话能相信吗?也许有一个女人,比自己还清楚知道他那腿上的毛有多少根。
她判断下来一个以上是不太可能的,以她揣度的他的魅力,倒是一个以内真说不定的,她一直内心矛盾,私底下觉得自己一惯的冷淡对不起他,与其满足不了他还不如他在外面有人,自己也好落个清静;又想想说不定他比她内心还清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装着糊涂,装着大条,其实早有外心。她摸不透别人背后的行径,只对自己内心很清楚,想象有一天突击,一个女人躺在她床上,她第一反应必定是跑过去扇她耳光,将她打得半死不活,强烈的嫉妒心让她只凭想象就已怒火中烧。
她感到气愤,似乎这怀疑已成事实,她气呼呼地说:“你天天锻炼,都练上瘾了,你想干吗?!40岁的人了还想被人看成20岁?现在好了吧,你臭美去吧。”
她记得看过一本书,当一个男人有了想取悦的女性对象,就会千方百计健身,以练出一个好身材博得对方欢心。
卫民经历了一场扭伤,动了元气,没再跟她论理,倒是华木妈说她,都这样了,就别责怪了,没大事就是万幸,回去吧。
两人回了家,她按医生吩咐将配好的云南白药敷他伤腿上,用冰布包包一圈,让他将腿抬高,自己去厨房烧水,他那边喊:“给我开一下电视。”
“你不好自己去,又没骨折,才几步。”华木还是气呼呼的。
“你看看你,夫妻患难见真情,我扭了你一点也不心疼啊。”
“我是气你动不动说看电视,除了电视你就没其他追求了,叫多看百~万\小!说,也给东宝做个榜样。”
“我问你,你买那么多花短裤干吗?”华木似有所查似地找茬。
“以前的旧了,我不是同时给东宝买了好几条吗?都是超市货。”他只好一拐一拐自己去开电视。
“东宝不需要,那些花短裤都是紧身的,太新太紧,对他下体发育不好,还是用旧的好,以后不允许不通过我给他买。”
“不知道买那么多花短裤干吗?”同样的话她又甩了一遍,将水壶重重碰到托盘上。
这时卫民妈来了,带了菜场买的鸡和牛肉,连责怪儿子不小心,华木跟她转交了医生的叮嘱,看时间已到中午,惦记着手上几件没处理的事务,还有跟年鹏云和老张下午去工地的约定,拿包出门。
“你不吃了饭再走?”卫民妈说。
“不了,单位还有事。”她回头看了看卫民,原本那头浓密的头发随年龄增长跟那腿上汗毛一样日渐稀疏,已生出少许白发,原本那双让她心动过的深邃眼睛,少了些年轻时的内容和光采,正散懒空远地、带着童真,把个《梦想中国》看得有滋有味,她心下又柔软下来,说道:“吃了饭务必好好睡一觉,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正好利用这机会好好养养。”
“知道了,知道了。”卫民眼睛盯在电视上,并不看她,对她那叮嘱孩子似的语气表示不耐烦,他弯过身,吃力拾起沙发茶几上的遥控器,搜索他喜爱的战争电影。
(16)工地畅想曲
即将开发的圆润项目坐落在t市新城区,占地面积多达49万平米之大,三年前已被龙炬公司拿下,现处于各项审批阶段,下午,年鹏云率秘书、老张、华木、策划部、项目部等一干人去了工地。
“真不错,这块地买得好,交通、环境、地段、市口都很到位,大家觉得呢?”年鹏云站在风口,踌躇满志,对于他来说,为什么拿下这块地、怎么拿到手的与他无关,但是它的最终落成却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这是他上任t市公司总经理以来的第一个项目,它的品质优劣是他年鹏云管理理念和能力的体现。
大伙儿点头默认,心想,这还用说,不是吹的,不然咱怎么叫上市企业,这都是经过多方调研评估后,背后活动和公开招标双管齐下最后抢过来的。说到这里的种种困难他们想到周明华,说句良心话,前期工作他出了不少力。
新来的李秘书27岁,扎个马尾,淡妆素衣,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说来这位置空很久了,周明华时期,一直是张晓玲名誉上是副总,实际兼总经理秘书当着,跟前跟后,不让他人靠近周明华,现两人都走了,年鹏云少个秘书,本想在公司内部事务部调出一个,引起一片小马蚤动,再看现公司一个人占一个位,实在拔不出,决定还是从外部招聘。
招聘那天,来了不下十个应聘的,其中不乏名牌大学毕业生,口才和气质俱佳的,华木特地将接待室清空,只放一把应聘者座椅,离了考官桌4、5米远,门口处墙边放了一把倒着的拖把,进来的人没一个去扶,只有她扶起并小心放在了门背后,也只有她在面试时将座椅移到离考官更近的地方。再看其人,虽普通本科,字迹娟秀规整,穿着打扮朴素干净,华木综合下来印象最好,汇报在外办事的年鹏云,年总说,我相信你的眼光,那就她吧。
新手初来乍到,正赶上公司大好气候,她格外认真积极,记录着,笑意盎然。
“老张,那天规划局的顾科跟我透露,我们这楼盘西北首隔个马路将建一个映水城,大名鼎鼎的城市综合体啊,集购物、娱乐和餐饮为一体,综合体在t市还不多见,将来这里可是t市的城市标杆,现在区政府和深圳国透商用置业公司就这个项目谈得基本水到渠成啦。”年鹏云指了指西北面,面露喜色。
“是,是,年总,当初拿地时不知后情,可真是得了块宝,公司决策英明。”老张自周明华走后,心情不错,但他提醒自己不可大意,这新来的总经理什么脾性还没摸得透呢。他这边走两步,那边巡视一眼,不离年鹏云左右,俄或捡起地上一石头,煞有其事检查一番,再扔到老远。
“那天高董跟我说了,总部很重视圆润的开发建设,希望成为目前t市最具代表性的高档楼盘,让我们放手去干呢。我一人力量薄弱,能力小,公司是个集团,做好了是大家的荣誉,希望今天在场的各位精英群策群力,发现问题及时消解,我年某在这里先跟大家说谢谢了。”年鹏云向这些人作了个辑。
老张见他那样,连连弯腰,说:“唉哟哟,使不得使不得,年总这是谦虚了,你年青有为,思想先进,龙马精神,有你挂帅我们必将全力以赴,对吧?”这个部队排长退伍下来的老兵回头看看其他人。
大家嗯嗯点头不已。
“现在各项审批进行得怎么样了?”年鹏云回头问项目部孙经理,他头脑清醒,刚来一个月,将人头摸了个清清楚楚。
“现在主要存在两大问题需要解决的,一是在小区内景观设计上,涉及到这条河道的动迁,这河多年缺少整治,几近废水,却正好在地块偏中间位置,挡地方,因是整个河道的最下游,我们原计划填埋了它,当初拿地时说好的,也是可行的,可到最后审批时规划局不同意了,说周围群众意见大,填堵会影响周围排水和生态,只能做改道微整。因这一问题暂时搁置,联系建筑工程公司施工的步骤也暂时给耽搁了。”孙经理指指前面不远处所说的河道。
“这河我查过,是贯通t市骨干河道江港里河的一个支流,不堵也行,我就不信,我们就没这能力化腐朽为神奇,我们偏让这龙须沟变脸成小区一亮丽的风景,不但给市政府解决老大难问题,公司这一头也省了开挖人工河,那个算起来也是不小的一笔投入。”年鹏云朝河道走去。
“是,是,年总,你别看这河现在脏,弄好了真的是个卖点啊,看看周围小区,能有几家有,这可是活水啊。”老张附和年鹏云。
“老张你说得对,至于这东西向的河道怎么改,设计部,你们有方案出来吗?”年鹏云问。
“是这样的,年总,我们初步的方案,一是原地不动,围河做迭加式园景布置,只不过如此中央景观会在整个地块中偏南,技术难度小,整体效果差强人意,可以考虑在此思路基础上其北加挖一道人工河成为中心,起平衡呼应作用,增加了紧密性、连续性和节奏感,但这样占地太多。二是变直为弯,根据要求该堵的地方堵该挖的地方挖,这样可以设计出一个漂亮的以河道为中心的中央景观,并可增加一座楼的建成,缺点是花费大,技术难度高。”设计部小林边说边推他那付深度眼镜。
“嗯,嗯,可以再想想,再想想。年鹏云听着似有所思,他突然回头对华木他们说:我们也不要迂腐于设计部和合作的设计公司怎么说就怎么做,有时太技术化了思维就不灵动。哎,我说华经理,公司那么多女性职工,你们也可以对小区内园林景观说说自己的想法,集思广益,从某种角度上女的比男的感性,说不定你们的思路更投业主心意,现在女业主可是购房的决策者啊,这股主力军不可小视,抓住她们的胃就是抓住她们的人。”
他们没想到他来这一着,暗想这人到底是大地方来的,思路就是活。
“华经理,我们何不来个活动,面向全体职工征集圆润项目庭院设计方案,分美女组和帅哥组pk,设计部人员不参加,由他们做评委,以小组胜出的,参加人员每人奖励1000元,其中第一名的,如设计可被采用,奖励一万元。这事就交给你了。”
“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华木也被他举重若轻的神采感染,欣然应诺。
“老张,这一步下来就是建筑商的选择了,这可是我们这个项目的重中之重啊。工程质量出纰漏,建筑商拍拍屁股走了,业主来找的可是我们开发商,要想打造一个优质的工程质量,必须选一个优质的承建商作为合作伙伴。”
“那年总的意思,是用原来的合作单位还是?”老张探听他意思,声音弱弱的。
“我上星期去了丽水湾,发现存在一些质量问题,地下停车库排水做得不到位,下雨有积水,部分房间墙体有开裂现象,好在没重大用材和结构性错误,又幸亏小区小,只四幢楼。”年鹏云微言慢语,却把老张听出一声汗,他是管工程质量的,出事情首当其冲拿他是问,他心中暗自叫苦,谁不想做好,你年鹏云有所不知,那些承接工程的都是他妈的关系户,里面根深蒂固、蛛网错综复杂着呢。
年鹏云停了停,说道:“我知道承接丽水湾的标马公司在私营企业里算是不错的,但现在圆润地块是大盘,高董都发话了,要做到最好的精品楼盘,这次的选择不得不慎重啊,我在考虑用知名的国有施工企业,毕竟相对私企,他们的建筑用材料质量可靠,加之一整套行之有效的质量监控体系,能确保房屋的整体质量,同时可以带动一种质量品牌效应,促进购房者应名而来。当然如果有好的私营建筑公司,精品意识强,经验丰富,也可以考虑。”
他说得出神,老张听得走神,心下不得不佩服总部的深谋远虑,难怪要来一外地的,是让他撇开人情面子的顾虑轻装上阵,要不然这根早晚烂掉,出个大事,龙炬的大牌子也就砸了。
恰这时,远处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位50岁左右,手挎鳄鱼皮包,脖子里指头粗的金项链架在黄格子衬衫里,酒足饭饱摇过来。
“张经理,不好意思,听说这块地是贵公司拿的?我来参观参观,真是气派啊,贵公司到底是上市公司,资金雄厚,那些小开发商一比真是小鱼小虾了。”
格子衬衫从口袋里拿出苏烟,一一发放,不忘递给华木和李秘书,她们笑了笑拒绝。
“金老板,多日不见,越来越年轻了呵。来来,我给介绍一下。”老张推让金老板递来的烟,让他先递给了年鹏云。
“这位是我们公司新来的总经理年鹏云。年总,这位是金东方建筑工程公司的金大成先生。”
金老板忙伸出双手去握年鹏云的手说道:“真是年轻啊,年总,小弟我,哦,年龄上不能称小弟。”他正了正色,立直了说:“在下金大成,听命吩咐,年总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兄弟我定两肋插刀,无怨无悔。”
“哈哈,谢谢金老板,金老板一看就是个义气人呐。”年鹏云也不摆架子,把烟放嘴边,金大成忙将打火机拿出,“啪”一声,将年鹏云的烟点燃。
“年总,老张,俗话说,拣日不如撞日,这么巧的机缘见到贵公司领导,怎么样,今晚我金大成做东,请各位赏脸去夜上海用餐,请各位千万千万给我个面子。”金大成打着揖,低头折腰,将那“千万”说得千回百转。
“金老板,你这么客气?!”老张一听有饭吃,开心极了,自周明华走,年鹏云来,换届综合症,请吃饭的都在观望,最近饭局少了些。
“金老板,你这建筑工程公司开几年了?目前在做哪里的项目?”年鹏云不答他请吃饭事,先问这个。
“年总,晚上喝酒时我们痛快聊。”
“不了,晚上还不一定呢。”年鹏云摇头。你简单点说一下嘛,我大概有个了解。
金大成巴不得,连忙将自己公司的发展史、辉煌史、业绩一一数来,老张凑过去帮他说好话:“年总,他们公司确实年代长了,算来我们龙炬第一次住宅小区开发,那个美华小区,就是由他们公司承建的。”
“哦,那不错,那不错。开发商和建筑商是紧密的伙伴关系,双向的选择和被选择,能携手并进,实现双赢是双方的荣誉。”
“年总,您抬举我了,如能得到龙炬公司的青睐,那是我金东方建筑工程公司的至高荣幸,不知这黄金地块何时开工呢。”
“快了,这样吧,老张,这次建筑工程承建我将采取招标方式决定,发包时间放在两个月后,你到时通知金老板来投标。”
“好好,谢谢年总,谢谢年总。”金大成又要递烟。
“年总,晚上务必赏脸去吃饭,夜上海。”他再次提出邀请。
“不了,晚上还有事。”年鹏云婉拒。
金大成看没机会,龙炬公司在商量正事,他再留倒不识趣,便左辑右辑地,带那帮手下先走了。
一晃都到5点,年鹏云说:“今天让各位辛苦了,跟我在工地上站了一下午,腿都酸了吧,特别是女同胞,是不是要怨怪我了?”他看了看华木和李秘书。
“年总,看你这话说的,这不表示男女有别?搞性别歧视嘛。”华木呛他一口,李秘书到底嫩,只在那哧哧笑两声。
“是啊,男女平等,好,我说错话了。”他笑了,听华木一说,竟孩子气地搔了搔头发,又说道:“其实我晚上没什么事,怎么样,晚上我作东请大家去一家特色菜馆,慰劳一下各位。”
“谢谢年总,年总可真体恤下属。”老张先见那金大成的饭吃不成,灰了心,这下又燃起激|情来。
大家跟着哈哈开心。
只有华木说:“不了,我老公扭伤了腿,我晚上不能去了。”
“啊,严重吗?怎么没听你说起?”老张表示惊讶。
“不严重,只是小扭伤,过几天就好,行动稍有不便。”华木如实回答。
“没有老人或保姆在?是不是能请个假?”年鹏云问。
“不了,谢谢年总好意,谢谢大家,下次还有机会,祝大家玩得开心。”华木知道卫民妈晚上会在,但她惦记东宝,卫民拐了她也没心情自己在外面快活,坚持推托。
(17)周末
早晨,她模模糊糊醒来,又听到那种鸟的叫声,跟其他鸟不同,那声音整体色调暗哑,速度阻滞缓慢,一如粘汁在细吸管里流动,里面渗杂有东玉小学时学竖笛吹走气时的破裂,每次听到,她就会想起儿子小时候逼他吸骨头里的骨髓,据说那样长个子。
她快速穿好衣裤,走到卫生间洗漱,半闭眼睛刷牙洗脸,回忆昨晚做的乱七八糟梦,自从搬到这个地方住,她每晚做梦,可一个都记不起来,给不了好梦恶梦的判定,涂抹护肤霜睁开眼睛,对镜子拍几下略浮肿的脸,对眉毛间隐约可见的竖纹皱了皱眉,用两个指尖用力去摁压,几天前东玉说,华木,不准你再皱眉,你那儿都快成川字纹了。
吃骨髓有用的,东宝都快1米7了,他现在习惯了对父母直呼其名,作为他自认的长大标志之一,从这称呼里他得到一种快乐,跟父母平起平坐的快乐,她听顺耳了,顺着眉心往上,又摁压了好多遍印堂|岤,清醒了大半。
刚才用水的嘈杂褪尽,周围恢复宁静,宁静里再次突显出那鸟的啜声,近到好似贴在窗户外的落水管下,伸头去探看找不见踪影,她一直想问问其他人它的名称,问老公或者周围同事,怕人家笑她钻牛角尖,现在人事情多,这等碎事谁会挂心上。
走到外间,忘了卫民拐了脚今天去了不锻炼,只见他缩在沙发里,米白睡衣裤与米白沙发套混为一体,见她出来动了动头,将她吓一跳。
“你大早的坐这儿干吗?”
“不坐这儿坐哪儿,睡不着。”拐了腿伤元气,声度比平常低了很多。
她过去查看他的腿,问好点没,上去摁压,卫民躲了一下,说:“你又不是医生,别弄疼了。”
“切,好心没好报。”
“东宝,你起床了。”她隔着房间喊,见没回声,轻声打开儿子房门。
“起来,都初中了,要有紧迫感啊,一寸光阴一寸金。”
“烦不烦,周末也不让我多睡会儿。”
她拿他没办法,去厨房煮早饭。琢磨年鹏云昨天下午工地上说的话,pk?她笑了,这人真逗,虽则征集方案令她感兴趣,她从小喜欢艺术,对美有敏锐感觉,家里软装装修基本上由她一手策划设计到买材料,乐此不疲,出来效果不错,只不过园林设计涉及专业领域,特别是河道的处理更是技术性难关。这年某挺有方法的,他怎会不知,他的真正目的是调动职工积极性,提高公司主人翁意识,最后方案还得采用专业人士的。周一上班要怎么跟各部门职员上情下传,她边做早饭边组织语言。
“好了,来吃早饭吧,你们俩。”华木将做好的粥、荷包蛋和三明治端上餐桌。
东宝起了床,正在刷牙,华木隔着过道喊:“上下刷,你那牙仔细看有点黄,以后找不到女朋友。叫少吃点饮料,那里面都带人工色素。”
东宝根本不听她的,做做样子,胡刷一下,含两口水咕噜几下吐掉,就跌跌撞撞出了卫生间。
他见着华木煮的吃食,象往常一样抱怨:“晦气,这早饭,煮得什么,我不要吃。”
自从上了学,特别初中以来,这个从小食量惊人的垃圾肚子胃口越来越不好,华木问几个家长,都有同样反映,想象得出,现在孩子比大人还辛苦,初中孩子晚上11点才能完成作业睡觉,7点之前必须赶到学校,孩子正处身体发育阶段,既要保证学习又要保证睡眠,华木恨不得把自己的时间掰给他过。起床到出门卡到20分钟里,打仗一般抢时间,胃子短时间醒不了,自然吃不下东西。中午那学校午餐又差,只得晚上做丰盛了弥补,可有违健康饮食学要求的晚餐吃得少、七分饱这些道理,也没时间细嚼慢咽,得赶紧赶功课去,拖拉了就别想11点能睡,睡晚了,第二天课堂打瞌睡,功课消化不了,后面晚上作业拖到更晚。
“东宝,你先喝口粥醒一下胃,你看这三明治,我做得多鲜嫩,你还没吃怎么知道不要吃?里面有惊喜,我放了好东西在里面呐。”华木耐心劝解儿子,看他个子在长高,人却变瘦,儿童时白胖的脸,现正在朝黄黑苦巴上走,嘴边冒出两根小胡须,那眼神,她感觉越来越像鲁迅笔下的成年闰土。
“黄婆卖瓜,自夸自卖,看了都饱了,我都想吐。”东宝下耷着眼皮不吃。
“东宝,不好这么说,像上次对外婆也是,你就是再不吃,也要感恩别人的辛苦劳动。”
“哦,还有,那成语说错了,不叫自夸自卖,是自卖自夸,往脑子里记,以后做作文要用到。”华木一字一句纠正儿子。
“是不好吃,叫你别弄这些三明治,我们中国人早饭就是吃油条烧饼、馄饨包子。”卫民喝他的粥,嘀咕着。
“说过多少次,我在说孩子时你别帮他腔。而且那是你偏见,是谁规定中国人早餐不能吃西式的。据研究表明,西餐营养比中餐均衡,对人体更健康。”
“那都是你们这些崇洋媚外的说法。”卫民抗拒任何西餐,他不喝牛奶,去西餐馆或肯德鸡,他娘儿俩吃牛排、汉堡,他独点一份中式米饭套餐。
“你顽固不化,不接受新鲜事物,你以为你吃油条烧饼好,油条含铅重,烧饼太油腻不利消化。”
“我从小吃到大,也没比外国人笨,长得弱,中国人,别老看着人家好。”他呛她。
“我天天弄了吗,还不是他胃口不好换换口味,需要上升到爱国层面吗?”
“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吵了,我吃还不行吗?”
东宝怕父母吵架,青春期脾气不好,心地是柔软的,他记得家里每个人的生日,去年华木生日那天,他早早起床,去菜场用平时零花钱买了只蛋糕,不作声不作气放在华木床头。
一场争吵冒了个头嘎然而止,吃过早饭东宝进屋做作业,卫民进书房开小了声音看电视,华木做卫生,倒也相安无事太平了一上午。
“华木,电话,倪之群的。”卫民喊正在阳台上擦窗的华木。
什么事啊,不会又是同学聚会。华木赶过来,擦擦手接电话。
华木和卫民都有一帮初中、高中、大学同学群,以前还好,不知怎么,接近中年了,同学聚会开始多起来,也是,家基本上都成了,孩子慢慢脱手了,事业稳定了,青春的尾巴抓不住了,再不疯就老了。华木上的重点高中,班上14个女生,目前正常结婚生子7人,单身3人离婚4人,对半开。
“喂,姚雪梅回来了,带洋老公和两个混血儿一起回来的,晚上6点30,丽都酒店,这次齐老师也叫了,不能不来啊。”倪之群是华木高中班上的副班长,在h省全国重点科技大学读本科后去新加坡深造了博士学位,回来却没用武之地,叫去学校当讲师嫌不自由,自己做起生意来,一直不红不火,还不如班上成绩最差的孙林,那小子跌打滚爬创业,现成了t市最出名的民营企业家,要不是原来是同学,碰到倪之群估计正眼都不瞧一眼。博土学历多剩女,倪在个人问题上高不成低不就,谈过两个,现在就这么单身贵族挂着空档。
“你班长这么一说,而且班主任都到场,我能不去吗,知道了。”华木挂掉电话,觉得不太有劲,不要说在校时有的同学之间本就没说过几句话,特别青春期男孩女孩,那亲的都疏了,毕业后各分东西,各走各道,谁都不是原来的谁了。多年后的同学聚会,实在没多少含金量,无非说说笑话,一遍遍回忆陈旧往事,倒不如小范围几个知根知底的私聊。今天这情况,不过多了一层,满足一下看洋鬼子和洋小孩的好奇心。
十五年不见,原以为美国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水土养人,必定是珠光宝气、肤色丰润亮丽,没想到姚雪梅竟是班上女生里最显老的,学生时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小了一号,周围绕了一圈黑眼袋,大家背地里暗暗婉惜,尤其是男生:太辛苦,压力太大,毕竟是女人,这是透支生命,何苦。
姚雪梅是高中时的班花,众男生的女神,考上上海某重点大学,本科加读研七年,随学校里认识的男友去了美国,借男友家势力进入名企桑迪公司,转而闪电离婚,按这前半段节奏貌似走邓文迪之路,却最后找了现在这洋人。洋人长得那确实叫个帅,而且坏得很,先不露,等男同学以为他老实好欺负,以为他酒量小,一个个上去大杯敬酒,没想他一气喝下四十瓶啤酒,聊了才知,他在家就弄这些,姚雪梅贵为美国名企桑迪公司销售总裁,整日里全球各地奔波,洋人在家负责带孩子、做卫生、酿葡萄酒、品葡萄酒。大家背地里又说,所以说并不是人人想做邓文迪,但她这算啥,也没琢磨出来,正是一句话,各自人生,冷暖自知。
聚会闹到11点,几个男生意犹未尽兼好客热情,起哄带洋人去ktv,洋人没见识过中国式娱乐场所,蠢蠢欲动,被姚雪梅瞪眼阻止,大家背后又说,这经济掌握在谁手上谁说了算,看来不仅是中国特色,也是国际惯例。
华木与众亲告别,自告奔勇送班主任齐老师,折往家走,刚才的欢笑犹在耳边,此时已是月明星稀,街灯昏黄,冷风加上孤影,她感到特别孤寂。
(18)征集设计方案
“用东南亚风情吧,入口全进口天然石,大气豪华的高大门廊,步入小区,弯弯曲曲的园林小径,五步一棕榈,十步一纳凉亭,再往前走,哇,露天浩瀚泳池,面向远方,春暖花开。饱览这旖旎风光,怎能叫我不爱上它,它就是,我的家,圆润金域湾。”前台任芳芳一字一顿做憧憬状,好像这时她人在国内,心已去了新马泰。
“看把你美的,我喜欢欧式园林,华贵大气,我们这楼盘主体单楼是采用新古典主义风格,在园林设计也最好也采用欧式的才协调。罗马柱、花坛、雕塑必不可少,做个丰满的放在喷泉旁边怎么样?还是那个大卫?酷毙了的,要气氛活跃一点就用撒尿的小孩。呵呵,或者自创一个,贴合生活,现代的,我们体育公园那大型雕塑做得太死了,线条僵硬、轮廓粗糙,要唯美的,柔情的,一家三口,男和女抱吻一卷毛胖孩,表现出家的和乐融融。小区内结构采用中轴线,树木全部裁剪成规则的几何形式,营造一种庄重不可侵犯的皇家贵族气派。”事务部肖明燕是个英伦剧迷,自从她看了《傲慢与偏见》之后,认定找不到达西先生这样的男人她就不嫁。
“你觉得这样贴合我们中国人生活吗?欧式建筑就必须配欧式园林?太古板守旧了,所谓的新古典主义的新,本来就已是突破古典主义框框的创新和革命,所以不必拘泥于形式,现在社会流行混搭,传统和时尚、中和西的兼容并举是最高境界,所以我主张用中国式园林去搭。中心景观采用奇山异石为核心,像苏州拙政园那种,其旁叠级流水,涓涓小溪流向四周,配上雕缕精细的亭台楼榭,给回到小区的业主一个宁静致远、写意哲理的禅意空间。”事务部张双洁业余时间在学古筝,人长得也很古典范儿。
“你们呐,还真是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可全是外行话,哪有那么简单,里面学问多着呢,美好的理想是不够的,还要考虑资金等各方面因素咧,想出好效果是要投大量票子进去滴,资本有限效果就得不到保障,所以这设计就要讲均衡点,考虑到控制成本,结合场地、空间、整体效果,是宏观性的把控。”现金会计林苹是居家女子一枚,生活型,整天研究哪种水果最有营养,怎么做蛋糕既漂亮又美味,在淘宝时不时买一堆发箍、包头巾、锅刷、洗衣粉搬回去,她说比外面超市都便宜,最近才买了一套烘焙模具等快递送货。
“到底是会计室的。”大家起哄。
周一,华木就将这些女职员集合在大厅传达年的指示,年鹏云不在,现场气氛异常轻松。
“你们也别给她这话吓了,我估摸着年总的意思,是让大家踊跃参与,发挥主人翁精神,其实真正的设计,我上次在设计部看到一张初稿,好像叫个什么夏氏公司出的,看资料是香港一级景观设计公司呐,我们的呐,搞出来的能给采用一两个因素就不错了。重在参与,表示支持,表示配合,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就ok啦。”事务部组长李月拿出老大姐的派头。
“哦,这么说没有心理负担了,只当画画图玩玩,齐芳,待会儿把你们设计部项目草图cd图纸给我一份。”
“也给我一份。”
她们在那儿议论纷纷,华木心想,真不能小看这几个,跟我们70、80后比,这些80中末、90初的出生在改革开放深入阶段,接触的事物多,信息量广,个个都是人精,一付学生模样,内里现实早熟得很,这不,还怕她们当个大事弄得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其实比谁都看得透。
“华经理,你们领导提议的,你们也要起带头作用吧,你也搞一份。”前台小任平常比较活跃,今天这气氛她更话多。
“华经理,能不能请周围亲朋好友帮忙出谋划策?”张双洁男友在设计院工作,她想让他主笔,虽说不真当回事,谁不想拔个头筹赢得领导赏识。
“可以,当然可以,一个好汉三个帮,大家放开去做,出来草图、cd都行。”华木拍拍张双洁肩膀。
征集方案得到职员们支持,华木松了一口气,她怕她们太热情太当一回事,更怕没人响应,那样她在年鹏云那儿不好交待。男职员一头由老张传达,几个策划部、项目部和销售部人员答应参与,两人一通气,这事就基本可以交差了。
“华经理,我上星期跟你说的事,落实下去了吗?”果然,隔几天,年鹏云到公司第一时间叫来华木问。
“嗯,按年总您的意思交办了,大家兴致很高,都在跃跃欲试了,两个星期后交设计部评审。”
“那就好。华经理,你能不能不用‘您’这个字?我听了怎么感觉自己七老八十了似的。”他拿出啧怪的模样对华木。
“哦,那好吧。呃,年总,还有上次你说的租房子的事……”他想将酒店式公寓换到普通住宅小区的事,华木一直放心上,只怕他不过是随口说说,新相处的人不知底细,万一人家没当认你当真了,突然提出来让人尴尬。
“对,华经理,我也正想问你呢,担心你忙还没打听,不好意思催你。”
“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同学聚会,一个女同学长年在外做生意,下个月更是举家去美国了,聚会中正说到欲将现在房子租出去,我就留了心。她家我去过,挺好的环境,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好的,那太谢谢了,要不我们下午就去看看?”他表示出很大兴趣。
啬园,简简单单的小区名,已先给年鹏云留下好印象,再去那里一看,绿树环绕,闹中取静,不像现代时尚的高层建筑,六层式多层结构楼房生活气息浓郁,接地气,平息近人,适合怀旧,华木同学刘荣华家在最东头三楼,窗外能见到一条小河,水清波平。
“年总,就是不知这一百四十平米,你一个人住嫌不嫌大呢?”刘荣华来开了门就去办事了,反正后面事项由华木操作就行。
“不大,正好。”年鹏云到处走走,看上去很满意。
“年总,你既然喜欢这种老式建筑,而我们开发楼盘的理念是更现代更时尚,你不觉得有违于自己内心吗?”华木突然开他玩笑,露出锐利的一面,她有时就是这样,克制得再好,一定要任性一回,想说的话不出来会很难受。
但一经出口她就后悔了,深责自己的唐突。
“呵呵,你现在这么说话,当朋友一样的直爽,我喜欢。”他不直接应答。
两人走到书房,他说:“唉,还有吉他。”
取下角落里的吉他,他看了华木一眼,闷头调试琴弦,边调边哼,抬起头,对着华木唱道: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华木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转过头去,河面上一对情侣在划桨。
恬静悠扬的吉它声、单纯纯朴的歌词、低沉稳健的声线、低头的神情,唱歌时天真眼神,让她好像回到了大学校园,让她记起暗恋过她的男生h,前几年大学同学聚会,他已是有家有室,小有成就,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不在一个城市,如果不是卫民捷足先登,他们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人的缘份聚聚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