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这次还是得留在家里看家,不能同去,眼巴巴的看着郁宁往周天府去了。
这次去要比郁宁上回去可快多了,侍卫统领得了郁宁的同意,全力赶路,不过有郁宁这个拖累,到了第四日的傍晚的时候,才到了温泉庄子上。
郁宁满脸倦色的去给梅先生和顾大人请安,他们似乎和他离去之时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两人分坐一塌,就着临窗秋意,看书品茗。梅先生抬了抬手让他挨着榻坐了,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才去了三五日,就又回来了?改主意要和师傅去长安了?”
郁宁摸了摸鼻子,也没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反复,干脆从兜里摸出来了那只黑檀木雕花盒递给梅先生:“徒儿在平波府看见这两只簪子极好,就买回来了,师傅看看喜不喜欢?”
顾国师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说:“有徒弟还是不错的,阿郁真是贴心。”
梅先生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两支一模一样的黑檀莲花簪,嗤笑了一声,从里面取出一只递给了顾国师:“少说算话,也有你的一份。”
顾国师拿在手上看了看,这两支黑檀木簪着实是一般,甚至木料都还没有郁宁拿来装它们的盒子料子好,只有簪头雕花还算是用心,故作嫌弃的说:“这等东西,阿郁也好意思拿来送我与你师傅?”
“就看着好看,就买了。”郁宁回道。
梅先生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面上也露出一分嫌弃的神色,却伸手摘了头上的玉簪随手扔到了一边,将这支破木簪给簪了上去。顾国师今日戴了冠,见了梅先生的动作,干脆也拆了自己的发髻,用这根莲花簪将一头青丝松松挽了起来。
顾国师见梅先生看他,用口型无声的说:好看吗?
梅先生恼怒的扭过头去不理他,却又没忍住回过头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头顶,不由相视一笑。
郁宁摸摸心口——啊,这种熟悉的莫名其妙的又被塞了一嘴狗粮的感觉……
梅先生看够了顾国师,这才想起来郁宁还在一旁。他侧脸一看郁宁,就看见郁宁眼神空洞,似是在神游天外,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两个,这才去了些许尴尬之色。梅先生见郁宁一脸风尘倦色,用脚轻踹了一脚郁宁,把郁宁踹得回过神来,他正打算把郁宁赶回去休息,话还没开口,就见郁宁又摸出来一个盒子:“师傅看看这个?”
郁宁将那根乌木簪递给了梅先生,眼中不由的带出了一点骄傲之色,就等着两人惊叹一下,然后表扬他两句,结果就见梅先生随意翻检了一下,不屑的道:“你就只会买点破木簪子来哄我?就不能换一个其他什么?”
说完,就把簪子扔还给到郁宁怀里了。
郁宁没得到表扬,只好委屈巴巴再把乌木簪递给了顾国师。顾国师倒是一见就知道是好东西,不过这小家伙先给了他师傅,一脸骄色,想着杀杀他的锐气,这才忍着没开口。顾国师接了过来,面色不变,斯里慢条的说:“好东西。”
说罢,也这就这样还给郁宁了。
郁宁瘪瘪嘴:“就只是好而已吗?明明也是个紫气东来,大富大贵之兆,别人争着抢着要花几万两白银买去布置风水局我都不卖,在师公这里就一句‘好东西’就完了?”
“虽有紫气,但是要说上一句‘紫气东来,大富大贵’未免牵强了,最多也就得一个‘家宅祥瑞’。”顾国师吩咐了一句一旁的青衣婢,青衣婢应声退下,没一会儿带着一个锦盒回来了。顾国师拿了锦盒中的东西随手扔到郁宁怀里:“看看?”
郁宁连忙接了,定睛一看——被顾国师扔过来的是一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东西,通体青黑,触手生温,但是上面没有雕什么花纹,有点像是路边随手捡的石头。但是在它周围的气场却巨大而明亮,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一般,颜色更是一片明丽似锦一般的艳紫,不光如此,它的还溢出一些如云似雾的气体,将整个房间都渲染得如临仙境。
如果说他的乌木簪是萤火之辉,那么这枚顽石便是煌煌烈日,这样一比,他这个发簪还真是有点拿不出手。
梅先生虽然看不见气场,却感觉到了顾国师那石头一拿出来整个室内都为之一清,他与顾国师日久,自然知晓这是个难得的好东西。说起来,这块石头还跟他有点缘分,梅先生挑眉道:“这东西,你还收着呢?”
“当然收着。”顾国师看向梅先生,梅先生为一片紫光所笼罩,打散了他平日里身上的书冷之气,顾国师想起这东西的来由,眉宇之间温柔之色更甚:“你送的东西,我哪一样不好好的收着?若不是阿郁是你徒儿,我才不舍得拿出来叫他开开眼界……”
“胡说什么!”梅先生低斥了他一句,却也是说不上来的愉悦。
若是有人将你随手所赠之物精心保存,无论此物价值几何,这份心意总是令人愉悦的。
郁宁开够了眼界,将石头放回了锦盒之中,虽然心知东西确实是不如顾国师的私藏,但还想挣扎两句:“可是这簪子看着气场素淡,不如此物如日中天,可是若是随身佩戴,气场却也能加深几分的。”
“你戴了?”顾国师问。
郁宁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只是捏在掌心中,不曾佩戴。”
顾国师顺手从他怀里取了乌木簪往梅先生头上一簪——他本来想簪郁宁头上的,不过郁宁一路上日月兼程,虽然人在马车里,但是也没见得有多好受,早就把假发套给拆掉了,如今就在脑后随手用发带扎了一把,看着那个小发揪,别说簪子了,连发带都是随时能滑落的模样。
不过顾国师还是担心错地方了,郁宁自从发现发带还束不住他的头发,早就聪明的改用黑色的发圈把头发扎了起来,发带只不过是他用来掩饰橡皮圈的装饰品而已。
梅先生一簪上那乌木簪,乌木簪那淡紫色的气场逐渐将梅先生包裹,然后颜色变深,不多时,虽不如那块石头的气场颜色来得明丽浓艳,却也不差多少了。顾国师这才点了点头:“倒是我走了眼。”
“这样也算配得上一句‘紫气东来’了。”顾国师看向郁宁,问道:“多少钱买的?”
“二十五个……铜钱。”郁宁本来想说人民币的,话到嘴边赶紧换成了铜钱。
“不错,有点眼光。”顾国师赞道:“不过要布置成风水局还是有点勉强,随身佩戴最好,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也能保个顺风顺水,旺财化煞。”
郁宁经历了一系列等着被夸、被无视、被打击、终于被夸了的心路旅程,得了这一句夸奖比吃了神仙药丸还舒心,脸上疲惫之色一扫而空,眉开眼笑的给顾国师和梅先生倒茶。
梅先生伸手把发簪拔了下来,不过似是顾国师给他插戴的地方不好,这一通折腾,倒是把他的发髻给折腾散了,长发披散而下,梅先生大怒:“你横一句风水右一句气场,怎么不见你正儿八经的买些古玩来孝敬我?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你给他当徒弟去吧!”
正在此时,外面王管事通报了一声,走进了屋内,他捧着一物高举过顶,面露喜色的躬身道:“大人!先生!——先生之前令我等寻的前朝青玉宝鉴寻到了!”
梅先生面露喜色,一脚把郁宁踢开,招手让王管事靠近来看。
郁宁站起身,看着已经无心理会他们专心鉴赏宝物的梅先生,他和顾国师面面相觑,不由拍案一笑。
第49章
风吹过,扰乱了一树婆娑,淡金色的树叶自树冠上飘然而下,落到了乳白色的温泉当中,被蒸腾的热气推着在水面上打转儿,最终这些树叶都积在了池边,将温泉池子的周围都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色。
郁宁到了后院毫不犹豫的选择把自己埋进了乳白色的温泉池中,享受顶级天然温泉spa。温泉的中间有几张隐在水底的石塌,人躺在上面,泉水的水位线恰当好处的在人的肩头处。芙蓉迈着小碎步将准备好的果品和酒水放在了郁宁身边,郁宁挥挥手让她退到外面——他还是不太习惯有个姑娘在他洗澡的时候在他周围活动。
什么时候习惯了说不定就能变成和顾国师一样万恶的资本阶级革命敌人了吧?
不知不觉,郁宁就在温泉里睡着了。等到一觉惊醒,昏沉的理智因为短暂的深度睡眠而格外的清醒起来,肉体却被温热的泉水泡得筋酥骨烂,连动都不想动一下。奈何温泉泡久了容易头晕,正当郁宁告诉自己再泡两分钟的时候,一边传来一声水声,郁宁侧脸望去,有一人施施然的下了水,身上的亵衣被打湿变得半透明起来,他见郁宁看向他也并未觉得慌张或者惊讶,他向郁宁走来。
“师傅?”温泉里热气蒸腾,郁宁一时半会儿也没看清楚对方的脸,但是还是下意识的喊道。
那人走近,确实就是梅先生。梅先生摸索了片刻,在郁宁旁边的石塌上落座,懒洋洋的说:“年纪大了,身体就不太行了。”
郁宁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狗腿的翻身坐起,替梅先生捏起了肩膀。郁宁在这方面还是颇有心得的,之前在公司996加班的时候,他还办了某个盲人按摩店的会员卡,每周五是一个难得不用加班的日子,就雷打不动的去按摩店让师傅帮忙按一按被折腾了一周的腰和脖子,久病成医,去得次数多了,郁宁也就能把肩膀和脖子上大致几个穴位的位置认得七七八八,现在给人按起来还是挺有模有样的。
梅先生舒服得叹了一口气,闭目养神了起来。说白了他也是职业病,因为修复古玩长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时间久了自然脖子和肩膀还有腰都不好受,此时被郁宁准确的按上几个酸痛的点,不禁也在心里想着这个徒弟没白收。郁宁边捏边与梅先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师傅,你和师公待在这个庄子上也快半个月了吧?”
“嗯……阿昌的信若是再晚一步,我们就打算启程了。”
“那岂不是为了我耽搁了你们的行程?师公不是被那个狗……”皇帝……郁宁硬生生把‘皇帝’两个字给咽了下去,改为了:“不是有事在身吗?”
“不打紧。”梅先生闭着眼睛淡然道:“他的事情我不过问,他若答应留在此处,那就是不打紧,他若坚持要走,那就是确实有事,不走不行。”
郁宁听着梅先生这话,有些感叹梅先生这是对顾国师何等了若指掌,不由有些羡慕了起来。“师公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梅先生听罢,言语中饱含威胁的道:“他是?我就不是?”
郁宁心头那一点可怜的求生欲令他疯狂点头,等点了头才想起来梅先生背对着他,他再怎么点头梅先生也看不见,连忙回声道:“师公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终究还是比师傅差了点,徒儿心里,师傅才是这世上最了不得更的人!我对师傅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郁宁夸得一个高兴,把现世著名的马屁段子给顺口夸了出来。若梅先生也是现世人,大不了一笑了之,可他性格疏淡,身边的人又被管理得极严格,除了顾国师谁敢跟他耍嘴皮子?被郁宁这么一夸,连肩膀都僵直了起来。郁宁还没觉得如何,还与他说:“师傅你肩膀放松一些,不然徒儿不好使劲……”
“……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梅先生知道郁宁没脸没皮,信口胡扯的能力一流。但是他也没想到郁宁想也没想就能脱口而出这么一连串的马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高兴好还是恼怒好,只得低斥了他一声,脸上却露出了一点笑意。
“才不是油嘴滑舌!”郁宁理直气壮的狡辩:“在徒儿心中,就算师傅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那也是胜过世间人千般万般……”
“闭嘴!”梅先生道。
郁宁乖巧闭嘴,知道梅先生被他夸得有些羞恼了,不再去惹他动怒了,乖乖的给梅先生捏肩膀,待到梅先生肩膀摸上去没有那么僵直了,也不顾自己手上酸痛,低声与梅先生道:“师傅,我把你头发撩上去一些,不然发根的穴位不好按。”
“嗯。”梅先生应了一声,权当是同意了。
郁宁将梅先生脑后如瀑青丝捋到了他肩前,五指自下方插入青丝之中,将梅先生脑后的几个穴位统统按了一遍,直到按得差不多了,他见梅先生没吭声,似是在打盹的模样,干脆又从一旁拿了澡豆顺便帮梅先生把头发给洗了。
这里可没有人说他什么在温泉池子里洗头污染了水资源没有公德心——这一片都是我们家哒!郁宁在给梅先生搓头发的时候诡异的获得了一点难得的满足之感,感觉自己也算是体验了一把特权阶级的生活。
他用小桶打了水帮梅先生将头发冲洗干净,梅先生这才悠悠轻吟了一声,算是清醒了过来。“好了?”
“好了。”
“那就起来吧,你也泡得够久了。”梅先生道。
郁宁应了一声,从石塌上站起身来,没想到普一起身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下一刻便软倒了下去,梅先生连忙伸手把人捞住,没让他这个关门弟子受一回灭顶之灾。郁宁躺在梅先生肩头,闭着眼睛也没心思说话,只想等这阵子晕眩过去再说,梅先生刚想扬声叫人来把郁宁拖上岸去,就听有人问道:“你们俩在干什么?”
顾国师站在池边上,脸上神色不辨喜怒。梅先生一见他脸色就头疼,他还能不知道顾梦澜心里在想点什么屁事?似是因为他旧年身边人颇多的关系,顾梦澜虽是后来,却十分在意这一点。他嘴上说得大方,动不动问他要不要娶个妾室换换口味,实际上却是见不得他身边有什么人与他过于亲近。梅先生扬声道:“还不快过来,阿宁泡得久了,站不住了。”
梅先生见顾国师还没动作,不禁斥道:“我快抱不住了,还不快下来?”
顾国师这才缓了神情下水来将郁宁接了过去,他可比梅先生要粗暴多了,把郁宁往肩头一抗,期间还笑眯眯的捏了捏郁宁肚子上的肉开玩笑说:“你看看阿郁,人还未娶亲,肚子上的肉倒是不少,回头要叫他少吃一点,否则以后怎么娶媳妇?”
郁宁此时本来还算有一点点意识,听了这话,干脆的气昏了过去。
“……”梅先生没理他,瞪了他一眼上了岸,自顾自换了一身亵衣进屋去了。顾国师把郁宁抗到岸边,扬声唤了芙蓉来收拾郁宁,知道刚刚怕是惹得梅先生不悦了,三两步连忙赶过去哄人去了。
***
郁宁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胸口闷得紧,喘不过气来,睁开眼睛一看,便看见他家大黑揣着手趴在他胸口上——怪不得他喘不过来气!大黑十二斤呢!
他又想到昏迷之前听到的顾国师的话,气得一把揽住了大黑抱在怀里在床上打滚,一边还摸了摸自己的腰,觉得自己非常委屈——他一个宅男!办公室文员!没有八块腹肌招谁惹谁了!有腹肌了不起啊!
“喵呜——!”大黑被猛然一抱,下意识的挣扎了两下,紧接着才发现抱着他的是郁宁,也就随他去了。
正滚着呢,突闻旁边芙蓉道:“少爷。”
“……”郁宁僵直了身体,半晌才若无其事的坐了起来,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芙蓉道:“大人说了,若您醒了,就到大人那处去用朝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