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凇先生一口答应下来,将郁宁一头长发束起后就在他身边落了座。郁宁抬头望去,突然怔了一怔,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喃喃道:“我是不是眼睛花了……先生,不过一日不见,您怎么老了这么些许?”
雾凇先生原本就是个童颜鹤发、仙风道骨得跟个神仙似的男人,不过一日不见,雾凇先生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数道皱纹,丰满的脸颊干瘪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沟壑,让人再也不会怀疑他的年纪。
前日里头见,雾凇先生看着也不过是四十出头,如今却真如同六七十的老者了。
雾凇先生神色平和,仿佛半点不吃惊:“我都是六十出头的老头子了,当然会老。”
“好了。”他不等郁宁说什么,与芙蓉道:“平日里你这个婢子也算是机灵的,怎么今日就杵在这里不动了?你家少爷伤着了,还不快去把王太医请来?”
“不怪她,是我让不要叫的。”郁宁有些难过的低下了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伤着了,但也得了好处,也不必吃什么药,过两日就自己好了——叫我爹他们知道了,免不了要担心。”
“都要过年了,叫他们宽心一些。”
“你说的也是。”雾凇先生捧着茶盏,感受着掌心中的热意,眉目舒展:“你师傅他们也快回来了。”
话音方落,书房的门就叫人打开了,顾国师和梅先生快步走了进来,边走边道:“方才我与你爹去国公府接你,没想到到了那边人说你已经走了,才又赶忙回来——受了伤,不等着我们来接你,强撑着做什么?”
郁宁闻声抬头微笑:“这不是小伤吗?家就在隔壁,我劳动您二位作甚?”
顾国师把披风解了扔给了下人,打了一个手势,屋内的仆俾沉默且快速的退了下去,郁宁突然叫道:“我带回来的菜先摆上,少爷我都快饿死了。”
梅先生微微点头,下面的仆俾就迅速去办了,好在本就是吃饭的时间,饭菜厨房里都备着了,又有郁宁带回来的几道大菜,也不显得寒颤。师徒几个干脆就在书房里一人一个小几子边吃边聊了起来。
郁宁等饭菜一上来,就着花胶鸡浓郁的汤汁拌了一碗饭三下五除二的吃了,他坐了这么一会儿也没有那么难受了,有了热饭热汤进肚子,人又精神了几分。他道:“师傅、爹、先生,我没事儿,你们别担心。”
顾国师正就着佛跳墙吃饭,闻言抬头道:“嗯,说说,怎么弄出这么大一个动静出来?”
“我也不知道。”郁宁撇了撇嘴:“我就是给靖国公作了一个月捧南山作寿杯的局,最多延年益寿,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阵仗。”
在场三位长辈都是行内人——梅先生虽然不懂,但到底和顾国师耳濡目染久了,自然也是明白几分的。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彻了,郁宁说到此处,在场众人也就知道来龙去脉了。
“我就是怕我坏了您的事儿。”郁宁不是瞎的,他的月捧南山局一成,隆山之局的气场就有所削弱,虽然国公府的气场仍旧是在隆山之下,但是那等隐隐抗衡之像不是假的。况且还有一事儿……他的青玉苍龙玺碎在了那里,不管他是怎么碎的,既然青玉玺带了一个‘玺’字,那就是天子之宝,连气场凝成都是一条苍龙,这龙的寓意……可想而知。
隆山是龙脉所在,玉玺也是龙,二龙相争,那可不大好。
顾国师放下碗筷,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别瞎想……这事儿你做的极好。”
梅先生也淡淡应了一声,“你师傅都吐血了,是极好。”
顾国师却道:“这口血我吐得乐意,不怪阿郁。”
郁宁一听这事情连饭都没心情吃了,碗筷一放就跑到了顾国师身边,东看西看的:“师傅你没事儿吧?”
顾国师嫌弃得推了一下他,把他推得远远的:“老实回去坐着,吃饭吃到一半跑到我这里算怎么回事?……有些人回回布局回回重伤还活得好好地,我怎么就有事了?”
郁宁知道顾国师在暗地里骂他,讪讪的道:“您这冤枉我……除了余庆斋那一回,其他真的是意外。”
“阳明山就不是?”
“……”郁宁不说话了,多说多错。
顾国师又问了一下郁宁回来的过程和国公府的事情,郁宁如实交代了。顾国师知道他还晓得露个脸装作无事发生,赞许的点了点头:“为难你了,居然还知道这么办事儿,我们家阿郁真是聪明了。”
“我这叫做一点就透。”郁宁夸起自己来从来不手软:“而且我爹这么聪明,他儿子怎么可能是个笨的,好竹怎会出歹笋呢?”
“你是我义子,又不是我血脉,你是个什么样的都不稀奇。”梅先生拆起台来也毫不手软。
“爹……”
顾国师下了定论:“行了,你明日大祭还能撑得住吗?”
“可以。”雾凇先生突然道:“不行也得行。”
“是这个理。”梅先生低声道:“天家多疑本是常事,如此心狠手辣……那个狗皇帝。”
“你只管放心。”顾国师闻言稀奇的看了一眼梅先生:“有我在,阿郁出不了事儿。”
“嗯。”
“还有一事。”郁宁把自己的打包了的青玉苍龙玺碎片取了出来,捧着给三位长辈给过了目:“……这,还能修吗?”
雾凇先生看了一眼就说:“气场碎了,救无可救。”
郁宁一听就觉得心痛得要死,他看向顾国师和梅先生,顾国师接了过来捻起了一块碎玉看了看,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个败家的玩意儿……靖国公这回人情可欠大了。”
梅先生也看了看,见郁宁一脸帐然若失,安抚道:“若是只是修一个外形倒也可行,再温养个千百年,也就回来了。”
郁宁听了也道:“那就只好这样了……”
几人商议好对策,雾凇先生就回了自己的院子,郁宁松下了一口气,也不管自己身在何处,扒着书房里的长塌倒头就睡,半点不带不好意思的。
顾国师和梅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人轻轻的出去了。
***
靖国公府。
大小姐的眼角突然瞧见了一抹白光,她顿住了脚步,快步走了过去,从假山的缝隙里拾起了一枚简陋的白色攒珠珠花。
她身边的婢女道:“这……今日太乱了些,许是哪个婢子不小心落下的。”
大小姐却将珠花塞进了袖中,淡淡的道:“是我不小心掉的,不许到处乱说。”
“……是。”婢女迟疑的应了一声,对着喜怒无常的大小姐,半个字不敢多言。
大小姐何时有了这等简陋的珠花?瞧着也不像是府里头人戴的——夫人出身公侯之家,御下极为严苛,可以戴什么不可以戴什么,一等一等皆有定例,连样式都是大差不离的。她是府中一等侍女,有什么是不清楚的?这真不是府中下人们可以戴的样式。
不多时前头就有人来报,说是天使捧旨而来,国公爷令大小姐前往前院一并接旨。大小姐点了点头,莲步轻移往前院走去。
打一个棒子就该给个甜枣吃了,这位圣上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把人都当傻子来耍着玩儿。
靖国公已经在前院等着了,来宣旨的天使满脸堆笑的与他搭话,左一句右一句的都在埋汰郁宁太过胡闹,把世子留下的老梅给挪了喽,圣上也是没料到,叫他私下与国公陪个不是。
“爹,娘。”大小姐微微屈膝,眉头微拧,显然是十分不悦的模样。
“来了就好。”国公爷手挥了挥:“天使,宣旨吧!”
“那就委屈国公爷、国公夫人与大小姐了——靖国公听旨——”
长安府内上空乌云尽散,徒留长空万里。
阳光正好。
第229章
翌日,郁宁被服侍着穿上了祭服,大红色的祭袍一上身,明明是艳到了极致,却奇异的给人以庄重威严之感。郁宁把自己那顶在王老板那头买的法器羽冠给揣在了头上,连同着这些日子里自己攒的、长辈送的,硬生生凑了一身的法器。
走出去感觉自己不一样了呢——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昂贵的气息,走路带风!
这带风,是真的带风!这衣衫配饰尽数都是法器,气场与气场之间不断摩擦着,就是郁宁站在室内不动,衣衫都能无风自动。
这逼格那叫一个高啊!郁宁不禁沾沾自喜。
顾国师听了属下的回禀,暗道一句还真是小孩儿心性,昨天还为着青玉玺满脸怅然,今日就忘记了青玉玺,为了新祭袍开心了。
不过他护身的法器没了,总要想办法给他补一个才好。顾国师思索了片刻,比了个手势,自房梁上落下来一个穿着一身漆黑的人来。顾国师本想吩咐暗卫去他私库去取一件法器,结果还没开口就注意到了暗卫身上的衣服。
国师府的暗卫向来穿着都有制式,统一黑色,材料吸光不说还结实,一定程度上能防水火刀剑——但是今日这位暗卫穿着的虽然还是黑色,但是那衣料上头反射着幽幽的暗光,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丝绸。
“十六,你穿着的这是什么?”
暗卫低声答道:“禀大人,少爷说的,从今日起到正月十五,府中人不论当值与否,都不拘规矩,随意穿着。”
“……”顾国师沉默了半晌,斥了一声:“没规没矩。”
暗卫以为顾国师骂的是他,正想跪下请罪,却见顾国师拂袖而去,竟然就是不管了,还留下了一句话:“把我私库中秘字一号箱取来。”
“是。”暗卫接了令,一溜烟儿的消失了踪迹。
顾国师走到一半,感觉到又有暗卫跟了上来,便叫了人出来。今日当值的并不是十六,而是三号,三号今日穿着的还是制式的衣服,方才应该是三号有事临时离开了一下,这才叫十六顶了一会儿班。顾国师才点了点头,叫他跟上。
今日大祭,马虎不得,该带的人都带上了。
等出了自己院子门,顾国师发现这兔崽子可真够能折腾的,这一路上来来回回的婢女都穿了自个儿的好衣裳,什么红的绿的紫的都有,那叫一个花团锦簇。他扭头看了一眼墨兰,见她仍是一身青衫,问道:“墨兰,你今日怎么仍是穿着青衣?”
“禀大人,奴婢今日当值,自然还该穿青衣。”墨兰回道。
“……”顾国师见远处有一人一身红衣缓缓而来,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淡淡的道:“既然少爷有令,你也该听的。”
“是,奴婢遵命。”墨兰低着头回了一句,唇角溢出了一丝笑容,随即又消影无踪。
郁宁这头远远的就看见顾国师穿着一身黑色祭服站着呢,要不是今天穿的这个祭袍太长了,他就直接奔过去了,但是俗话说得好,山不转路转,郁宁一把抱起自己衣服下摆在仆俾们的惊呼声中就跑过去了。
“师傅!早呀!”郁宁凑上去笑嘻嘻的说,他左右一张望,又问道:“我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