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不卑不亢,上前一步,错身挡在润玉左前方,“旭凤不敢。但父帝万年来所作所为,罪孽滔滔,人神共愤。我可以欺瞒自己,却不敢欺瞒上苍。父帝所为实为人人不齿,德不配位,枉为人父,枉为天帝!”
“好,好!我怎么就养出了你们这么两个畜生!如今,你们分明是串通好了要谋逆!还有谁!都给我站出来!”太微气得满脸通红,满面怒容。
旭凤和润玉都没有再出声,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右侧席列。满座宾客面面相觑,悄无声息。
忽然,有个穿着赭棕衣衫、白玉银冠的神君起身,缓缓走到了大殿中央。
“在下有话要说。” 水神微微躬身,行了个半礼,随即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太微。
“洛霖,你!” 太微没想到水神竟会涉足其中,第一个站出来。
“八千年前,我和花神梓芬两情相悦,互许终身。是你,倾慕花神,从中作梗,拆散了我和她,致使花神最后含恨而终。我的女儿锦觅一出生便没了娘亲,和我骨肉分离不能相认。”
“试问天帝,你敢不敢公布当年花神陨灭的隐情。” 洛霖字字掷地有声,语气强硬,直逼得太微哑口无言。临秀见洛霖心意已决,随即也出席,走到了水神身边,无声地向天帝施压。
“简直是一派胡言!” 太微并不承认,相反,恼羞成怒。
此时,另一个青冥长袖的年轻者和身旁貌美的仙娥一起走了出来。他们不惧天帝的怒火,迎面而上。
“本君有话敢问天帝。”开口的正是北斗星君,邝露站在他身旁,目光坚定不移。“天帝蓄意纵容天后虐待亲生长子,致使夜神被打压多年,险些天资不稳成为弃子。可有此事!”
北斗星君一言,在水神所述的罪状上又多添一桩,在残害手足上又多了个不睦亲子。可谓在为人之道上已是劣迹斑斑。
未等太微出言反驳,又一个玄衣段袍的青年站到大殿中央,“小仙也有一事想请教天帝。昔日廉晁上神受你残害,躲到翼渺州,前些时间为了人界光明不幸陨灭。当时当日,你是如何向天界众人交代的,又是如何欺骗荼姚上仙下嫁!”说这话的,赫然是受到旭凤指使的燎原君。
“你们!一个个都要造反吗!” 太微手指颤抖,头上的九转龙珠帝冠晃动作响。
这时,玉衡星使与开阳星使也依次出列,行至北斗星君侧后。“小使也有事相告。鸟族、魔族、妖族三族地界不断被天界蚕食吞并,天帝侵占他界法宝法器,占为己有。实不是君子所为,与万年前六界各主达下的商议截然不同,出尔反尔!不知天帝可否解释一二?”
“一派胡言,都是一派胡言!咳咳。。。” 太微果然怒火攻心,毒酒药效开始发作。
殿上局面剑拔弩张,所有埋好的伏线此时都图穷匕见,昭然若揭。纵使太微在不知情,也渐渐回过味来,觉出了不寻常之处。现下,根本没有他反驳置喙的余地。
余下的神君、仙君、神使、仙使,包括一些尊号地位颇高的真人、真君、元君甚至是老君都还稳坐在位,沉默不发,只是静静听着,偌大殿堂上,安静地几乎连呼吸都可闻。
这样的安静给太微造成了一种错觉,似乎还只是眼前这几个胆大包天的逆贼准备谋反,其余的人只想明哲保身,并不打算参与进去。那么,只要处理了这几个乱臣贼子,一切都迎刃而解。
太微勉强稳住心神,压下翻滚血气,准备开口挽回些局面,“尔等居心叵测,犯上。。。” 他的话只刚开口,一道声音骤然响起,令太微绝眦欲裂。
“我还有话要说。”
从婚典开始起,就寡言少语的荼姚兀地从天后的凤鸾宝座上站起。她身穿一件白色妆花金枝叶软缎立领,逶迤拖地山茶折枝华裙,身披团花竹叶烟纱雨。头绾一支别致的参鸾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纹密钿花,腰系绦,上面挂着一个有些陈旧泛黄的鸳鸯荷包。整个人显得宝相庄严,面上无悲亦无喜。
她一步步从宝座的台阶跨下,软缎玉面鞋踏在柔软的花萼地毯上,如行云端,却又好像沉重地一步步踩在天帝的心上。
这可是天后。应该和天帝同气连枝,被视作一体的天后。唇亡齿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的存在,却站出来要打天帝的脸,可以说丝毫没有给太微留体面。
荼姚缓缓走到所有人的最前列,转身看向太微,这个她爱了千年也恨了万年的人,目光如古井死水,波澜无惊。
“我问你,” 荼姚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当年你告诉我,廉晁带头谋反被诛,是不是在骗我。你再三示意我,撺掇旭凤和润玉相争,是不是就为了将鸟族收归你手。你从前故意让我知道簌离的存在,就是想借我之手灭了龙鱼一族,好趁机削弱水族,侵占无人领地。是与不是!”
若说前面的几多言论都尚且给天帝留了一分颜面,那此刻荼姚的话便是毫不留情,戳破了最后的遮羞布,将所有桩桩件件都暴露在阳光下。
“你!” 太微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喷溅在白玉案桌上,刺眼无比。“你们。。。不过是串通好了,以下犯上,想要谋反! 都是凭空捏造出来,所说的这些事根本没人能作证。”眼看大厦将倾,蝼蚁尚且殊死一搏,太微并不甘心就此认罪,让自己的面子被所有人践踏。
荼姚所言提及了水族,首当其冲的水神就站了出来,海神玄冥禹疆也不再犹豫,代表四海之中无数生灵向天帝发难。作为人界最重要的河流,黄河伯冰夷紧随其后。太巳真人原本打定主意按兵不动,看了眼邝露和北斗星君所在方向,也决然起身,加入这场诘问之中。
“小神可作证。” “本道亦可佐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将太微堵了个正着。
“连你们也!” 太微的眼睛又红了一些,毒入肺腑,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太微勉强压制住喉头的血腥。胸膛剧烈起伏下,已经是发冠散乱,哪里还有作为一个天帝的威严模样。
气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下来,他明白了这些人想做什么。他们想把他从这高高在上的天帝之位拉下来!只有太微自己知道,他为了这个位置牺牲了多少,汲汲营营,杀伐暴戾。这个看似华丽的宝座上不知洒满了多少生灵的鲜血枯骨。他守着这个位置多年,生为天帝,死也要为天帝。
他绝不允许,有人妄图将他从云端踩到泥土里。只要他还在这个宝座上一天,他就仍然是天帝,无人可撼动!纵然罪状难辨,他也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哼。那又如何。不过几个神君,大有可能被人收买。” 太微大有一副负隅抵抗的样子。
润玉看天帝的样子,暗自皱了眉头。如此一来,只能取下下策,等到毒酒完全发作,谎称是天道降下天谴,使太微伏诛。只不过,无凭无据,没有真正的亲历者作证,将太微钉死在耻辱柱上,恐怕日后旭凤登位,还是会有人质疑名不正言不顺。
一旁的旭凤却不以为然,老神在在,似乎是胸有成竹。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咚”~ “咚”~“咚”~ 三声惊天鼓声响起,响彻云霄,振聋发聩。声声敲击入耳,直抵心底,回荡不绝。
随着这沉闷、厚重的鼓声绵延至天宫各个角落,回音自四面八方而来,绵延悠扬。天宫之上,一行白鹭青鸟因此高起,凌日飞翔。
鼓声跌宕起伏,久久不散,回声重重犹在耳畔。
这,便是鸣冤鼓。
鼓架支在通往九霄云殿的天阶旁,万年未曾奏响。传闻此鼓是太始之初,原始神盘古身化天地山川,河流森林。其耳垂之一落地成石鼓,经太初各神炼化、万万年风霜历经,最终化为了这一方鸣冤鼓。
凡六界生灵,不论三十三重天或者九霄之下,甚至是幽冥地底,只要有不平、不鸣、不断之事皆可敲响这鸣冤鼓,以求上苍证道,洗刷冤屈。
这鼓自落位以来,已有万年没有奏响。
辅一奏鸣,才让人想起,何为此鼓。鸣不白之冤,惩作恶之人。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大殿的巨大铜门处,想看看究竟是谁,会耗费心力心血,诚心感动天地,能够奏响这鸣冤鼓。
浩渺平白的长阶上,一抹赤色身影火红如血,正是簌离,身旁还有彦佑君扶着她在一步步往上走。刚才,簌离耗费了大半心血催动了鸣冤鼓,现下已有几分虚弱。她仍旧支着身体,依靠彦佑君的力量,慢慢向上走,发誓不会倒下。
她等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少年。日日夜夜,辗转反侧。每向九霄云殿靠近一些,簌离的心中就响起一些话。
第二百四十一级台阶,
“既然复仇,那就要彻底。手刃罪人才算报仇雪恨。”
第六百二十三级台阶,
“不仅要施以惩戒,还要不让他人牵连。杀敌一千,自损三百算不得真正报仇。”
第九百八十一级台阶,
“同样,如果犯错之人不知道是谁在向他报仇,这恩怨也算不得了结。”
因此,因此。想她昔日的龙鱼公主簌离,而今的洞庭府主,才会苟延残喘到今天,一步步走完这漫漫长路,一点点走到太微面前,向他亲自问罪。
旭凤前去云梦泽多番游说,最后终于说动了簌离亲自上殿击鸣冤鼓,请证天道。他不知道的是,簌离已经等这个机会等了不知多久,无数次在梦里出现过这样的场景,演练着该如何质问太微,让他偿还无辜族人的性命。
她如何能不恨,容颜尽毁,族人俱死,骨肉生离。她恨之入骨,痛不能啖其肉,噬其魂。
而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当那抹鲜亮如同熊熊火焰燃烧的赤炎出现在大殿门口,大殿内一片死寂。多数是不知簌离真实身份,单纯被簌离的气场所震慑,滔天恨意不会作假。另一小部分则是知道簌离的真实身份,都惊讶她竟然还活着。
簌离目不斜视,步履略微蹒跚地走了进来。大殿上安静地连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在路过润玉时,簌离深深看了他一眼,润玉眼中也扬起千万情绪,只是碍于形势无法诉说。之后,簌离又看了旭凤一眼。
她最后站定在荼姚的身旁,看着昔日最仇恨的敌人,发出轻微感叹。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和荼姚站在一边。可叹命运捉弄。
“太微,那我哪?” 簌离火红身影灼灼其华,映在太微眼睛里仿佛要将他烫伤一样,他甚至有点不敢看这位曾经的情人。
“你说他们都不是亲历者,所说的话作不得数。可我是!”
“万年前,我于某一年的天后寿宴和父亲一起到天界献寿。误入了省经阁遇上你。你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谎称是司夜之神、北辰星君。此后,你骗取我倾心于你,与我日日相约谈天说地,致使最后珠胎暗结。此其罪一也!”
“后来一日你突然消失,我回到太湖秘密诞下润玉,被免了公主之位,退了原本和钱塘君世子的婚约。不久之后,钱塘君以不遵守婚约的罪名把父亲告到了天界,你大手一挥就把三万六千顷水泽之地划给鸟族,整个龙鱼族都只能屈居在笠泽之下。此其罪二也!”
“润玉长大,我为了不让他被你们发现割他龙角,剜去龙鳞。结果你暗示荼姚来把润玉夺走,为了巩固帝位一把火烧了笠泽,将龙鱼一族尽数消灭,父兄都惨死在你的手上,我也容颜尽毁。此其罪三也!”
“同是万年前,先花神梓芬本与还是天界二殿下的你互生情愫,你却为了权势娶了鸟族的公主,令花神心灰意冷。幸得水神一直照顾左右,才让花神心意回转,和水神心意相通。谁曾想,你对花神踏水而行步步生莲的样子念念不忘,登上帝位后死心不改,强行玷污了先花神。此其罪四也!”
“当时花神已经怀有锦觅,被你关在了洗梧宫。你为了让先花神死心,赐婚给了水神和风神。而后风声走漏,荼姚心怀嫉妒,逼着花神跳下临渊台,使其重伤。花神就此诞下锦觅后陨灭。此其罪五也!”
“再早之前,你为了登上帝位,假意制造廉晁大殿下蓄意谋反的假象,实则屠戮兄长,弑父篡位,大逆不道,天理难容。而后,又告诉众人,反贼都被你诛灭,并且为了巩固帝位诓骗荼姚,骗取她的信任嫁给你。此其罪六也!”
“住口!住口!” 太微听到当年的真相被一一披露,甚至有些癫狂。头顶的九转龙珠冠随着珠帘摇晃,“砰”地一声掉落,砸在地上。只是此刻,他已经拦不住这悠悠众口了。
簌离不停歇,继续说道,“你处心积虑登上帝位,此后多年,独断专横,侵占他族土地,掠夺他界法宝,不断挑起各族间的争端,妄图操控人心。为此,你把鸟族公主变成了一个蛇蝎心肠的妇人,把你的亲子变成隐忍被虐的棋子,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玩弄鼓掌之间。此其罪七也!”
“七大罪状,桩桩件件。那些遭受无妄之灾的人何辜!你又能如何狡辩!”
“条条陈列,我都尽数写在了天书之上,随着鸣冤鼓传遍六界,公之于众。太微啊太微,天道有轮回,终惩恶人。我太湖千万生灵,我三万龙鱼族人皆可瞑目了!”
簌离说完大笑三声,竟是笑出了泪来。随后,一直提着的一口气耗尽,直直昏倒下去。在一旁的旭凤眼明手快一把接住了簌离,润玉伴着一声呼喊,“娘亲!”,也忙赶过去扶住。
旭凤看润玉一直无甚表情的脸上满是焦急,甚至眼眶泛泪,急忙安抚他,“簌离夫人只是过于疲累,休息一下就好。”
“你。。。” 润玉抬眼看向旭凤,满眼的不可思议,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一闪而过。旭凤怎么会知道娘亲的存在,又是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每个事情都好似缺了个环节,连不到一起。
旭凤还没回答,太微的声音强硬插入,回响在大殿上,“五方天将何在!把这群乱臣贼子都给我拖下去!全部投入毗娑罗狱!”
太微被簌离一番连环刺激下,终于放弃保持伪善的面目,准备动用下下策的武力来制服这一难堪的场面。却不想,诏令初下,竟无人动。
数百五方天将从大殿门口倾巢而入,整齐划一地排成队列,围在席列两旁后就再无动作,戴着银白森然面具的脸看不出情绪,都一言不发。
在席首最前端的斗姥元君暗暗摇了摇头。她本是与统天元圣天尊论道时,感知到将有天道异象出现,才屈身亲下三清天,来到这宴席之上。谁知道,竟然看到了这么一出高潮迭起的戏码,可叹可谓。眼下,这天帝已经是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