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靠在车壁上,心中不知该怒还是该笑:这人……
……
城门这边,车队离得远了,之前那领头的军士收起了不耐烦的模样,一脸恭敬的对之前那检查胤禩马车的低等军士道:“四爷?”
做低等军士打扮的胤禛看着马车走远的方向,道:“八爷就在车上。给爷调集人手,一个都不能放过!”说完似乎想起些什么,嘴角居然忍不住勾起来,又道:“别让太多人靠近马车,省得打草惊蛇伤了八爷,另外找几个功夫好口风紧的跟着我。”
这群乌合之众算盘打得不错,先声称染有时疫,如此一来,寻常的军士即便是盘查,也只会远远去看,加之光线昏暗,根本无法看清,只道是个女子便会住手——因为谁都知道要找的是个年轻男子。若不是叔伯兄弟一类熟识至极之人,又有谁会认出那车中尽是病态的女子居然是堂堂八爷?
若不是胤禛杀伐果决,一早便将花坊监视起来,加之这个时候这群人急着出城的举动来的委实可疑,说不定真的便错过了。
“……喳。”虽然颇为不解最后的补充部分,不过大内来的侍卫哪个不是人精子,联想起之前主子说‘车上只有两个女子’的话……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
主子的吩咐,照做就是了。
策动
马车行了不多久,小飞就与那丫鬟换了位置。那闷不吭声的丫头下了车,仍旧由小飞上车看着胤禩。
此刻胤禩早已陷入自怨自艾的泥沼中无力自拔,满心都是:
小飞如同惯常一般调侃了几句,却见胤禩情绪不对劲,有气无力的样子,流露出一种被霜雪欺压之后萧瑟感,忍不住伸手去摸他额头:“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又烧了?”
胤禩偏头躲过小飞的手,往里挪了挪,靠着车壁闭上眼睛不肯面对现实。
‘好心当作驴肝肺!’小飞心中不爽之极,思量着眼前这人出城前后变化怎的如此之大?之前虽然也冷冷得不爱理人,但生气起来还算是……嗯,只是如今这一前一后的样子让人不得不起疑。
是知道求助无望,干脆放弃了搬救兵的打算自暴自弃?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莫非?!
胤禩最善捕捉人心思的异动,纵使心中烦躁苦闷,然也察觉到了身边之人突然沉寂下来,以及随之而来的淡淡杀意。胤禩没有抬头,闭着眼睛,声线低洄:“你似乎很讨厌我?”
小飞一愣,思绪有些断续。
胤禩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小飞,没给他回神的余地:“亦或者是你讨厌的是全天下的满人?”
小飞怒道:“鞑子夺我大好河山,却不思图治,你放眼看看这江南官场黑暗!我江南虽然富庶,可你低头看看这遍地哀嚎,每每水患过后,总要被逼到易子而食的地步——若是朝廷有所作为,又何至此?”
胤禩没有惊讶,他不是懵懂小子,这些日子他已经想到了,这江南官场背后,分明就是朝堂之中各方势力的博弈。这次他遇险……只怕与太子脱不了关系。
自然,他不相信太子想要置自己于死地,那便毫无意义了,不过将贪污钱粮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这样的举动——的确符合那人的行事作风。
见胤禩兀自发着呆不说话,小飞也渐渐平复下来,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我妹妹……便是三年前那场水患之时,活活饿死的。”
胤禩转过头,拧着眉来看他:三年前?不正是正是那场扳倒靳辅陈璜的大水么?那场大水明珠与大阿哥收到牵连,到江南赈灾的似乎是索额图的门生……叫什么来着?似乎有些忘了。
小飞接着道:“大家伙整整两个月没有粮食吃,靠着草根树皮才活下来一些,总算等来了朝廷的赈灾粮饷,以为有了活路?谁知那粥里全是水,剩下的一半都是沙石,根本眼不下口,我妹妹年纪小,终于还是撑不住……”
胤禩眯了眯眼,二哥好大的胆子啊。不过转念一想,这个二哥,与索额图一起,连皇阿玛的军粮都敢拦截,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只苦了我们这一干兄弟,因为老爷子在废掉太子之后,对剩下的兄弟们诸多猜忌试探,中间不能说没有二哥的功劳。
小飞听见胤禩叹气,等了半天,却又不见他开口,心中不满更盛,正要继续开口刺他几句,忽然马车‘吱——’得一声骤然停了下来。
胤禩没靠稳,往前一滚,正好摔在小飞腿上。小飞愣住,却没去推开那人,只是皱着眉问车外:“老王,怎么回事?”
来了!胤禩心中一喜,连忙爬起来坐好,装作拼命咳嗽的样子。
车外有人道:“少爷,有流民沿路打劫。”
小飞心中存了疑:这么巧?这次名头是护送女眷出城去庙里静养,自然只带了十数名杂役家丁,怎么就偏偏碰上打劫的呢?
外面的老四似乎也有些疑虑,毕竟这次运送的是大宗‘物件’,自然格外多疑:“怎么如此巧合?我们方才出城,这便有人打劫?”
那赶车的老王却道:“四当家的你有所不知,自打水患过后,饥民无以为生,水冲了村子,没了户牌,官府也不敢将这些人放入城里,说是怕他们把水疫带进城里,才让他们在此自生自灭的。时间久了,便有人联合起来打劫来往的车队,我这阵子赶车出城,十次里总会碰着七八次的。”
老四听罢略微放下心来,敲敲马车的木辕,对车里道:“小飞,三哥带的人应该只晚了我们一步,很快就可以赶到,四哥先带人去将劫匪拦住,这里就交给你了。”
小飞扫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胤禩,道:“知道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顿了一刻,老四突然低声道:“万一……你只管便宜行事,但万不可让‘小姐’落入旁人手里,老爷怕她会多说多错。”此时这群人已经知道无路可退了,死的阿哥至少不会胡乱说话。
小飞一怔,道:“明白。”
……
未几,远处传来兵戈相交之声,片刻之后,便是一声雁鸣之声,小飞知道那是兄弟会遇敌求援的暗号——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兄弟们怕是重了埋伏。
小飞怒极,一把抓过胤禩,将手中短剑架在他脖子上,喝到:“若是四哥和兄弟们有什么事,我定要你偿命!”
胤禩一改之前的隐忍,冷笑道:“若是我有什么事,皇上定要江南百姓们偿命!”
“你——”小飞咬牙。
胤禩眯着眼,道:“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小飞手下一紧,此刻由不得他多想,只能开口:“说!”
胤禩将手陇在袖中,脸上带着一点思索一点忧虑,缓缓道:“你杀了我,也许为兄弟们报了仇,但我皇阿玛派我来赈灾,本是善举却无故失了儿子,必然迁怒,只怕会累及江南数万百姓。为了你这一己之私,陷整个江南于不顾——我想……这也非你所愿。”
小飞瞪着胤禩不语。
胤禩一笑,继续诱惑道:“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不为难江南兄弟会剩下的成员,只说是流寇袭击,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捉了我做人质想要敲诈钱财;至于之后,你且看这次朝廷赈灾的决心,若是之后江南有超过百人饿死,你便随时来取我性命,如何?”
小飞咬牙道:“那我那些被捉和被杀的兄弟们呢?”
胤禩冷下脸来:“那日被无故杀害的乔家父女又如何?莫非只有你的兄弟的命才是命?别人家的孩子就可以随便糟蹋!”
小飞手松了又松,想来已经动摇。
胤禩再接再厉,道:
“已经收监的人,罪证确着,我是没有权限放人的——阿哥并不是可以不尊国法家规。毕竟这谋害皇嗣的罪名足以抄家灭族,我只能保证不会祸及他们妻儿。……他们当初既然选择做下了这件事,便须承担天子一怒的后果。不过我却可以和你做个交易——你将江南官场里,枉为父母官的人名单交付与我,本阿哥自然会用他们的项上人头,来让你祭奠你的兄弟,如何?”
小飞仍有些迟疑,有些不敢相信:“我……又为何要相信与你!你也许,与他们是一伙儿的……”
胤禩冷下脸来,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心里最好清楚,其他人爷尚且可以姑息,但那杀害乔石父女二人的凶手,爷是决计不会放过的。若是你不愿,那么之前的条件便作废……”
此时,马蹄声近,胤禩笑笑:“信不信由了你。不过爷劝你还是快做决定,不然过了这个村口,便没这个店儿了!”
小飞下不去手,咬紧了腮帮子片刻,终于还是泄了气,瞪大了眼睛看着胤禩,道:“我就信你一回,如若食言,即便是一路追到北京城,我也会去你四阿哥的府上找你算账!”
胤禩嘴角僵了僵:“请便。”
小飞掀开帘子正要出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扔给胤禩,偏头不去看他,道:“哼,想不到堂堂四阿哥如此没用,只会耍嘴皮子,毫无反抗能力!这把匕首拿着防身,免得又被谁捉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得钻出马车。
胤禩低头看着匕首,脸色铁青。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一更,还有两更。
ps,大家觉不觉的前一章里面,小八发誓说:‘要让小九搜尽江南钱财’的时候,有一种在说:‘总有一天,我要关门放小九’的意思在里面。。。囧。。。
平安
对于暂时放过江南兄弟会这件事,胤禩自然有他更深的考虑在其中。
此番他先遇袭后被挟持,老爷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总有人需要出来承受天子怒火。不过眼下却不是大肆搜捕江南逆贼的时机:
一来,这些兄弟会原本也许没有反意,如此一逼真的反了,这也算无形中为朝廷树立对手;
二来,兄弟会在暗中经营多年,能形成足以对抗地方官场和当地地头蛇的第三大势力,其间各方关系早已盘根错节,所示当真搜捕起来,一则不易,二则容易失去民心,尤其是这水患之后朝廷刚刚才耗费巨大前来赈灾,万不可功亏一篑;
三来,这次事情的罪魁祸首算得上是江南官场背后二哥的势力,若是要下刀,也该从此处入手,既然打定主意会得罪二哥,就犯不着同时给自己树起两个敌人;
……
胤禛安排得宜,自然很快便将接应的叛匪全数捉拿。
等胤禛顺着来路找到胤禩车马的时候,胤禩早走车帘缝隙处看见了。那些侍卫见只有一架马车孤零零的在原地上,忙想说服主子靠后,怕是有诈。胤禩在车里见那些侍卫想要过来打开帘子,连忙开口阻止:“四哥,你进来。”
胤禛忍不住笑,让手下退后五步,才上前去掀开车帘往里打量,之前在城门口看得不仔细,此刻倒是全补上了。
胤禩难堪极了,将脸往阴影处偏了偏,故作镇定道:“四哥,弟弟不方便出去,劳烦四哥……让人把马车赶回去。”
胤禛想了想,突然笑道:“这倒是没问题,只是总不能把马车驶进河督府,这可如何是好?”
胤禩也有些张口结舌。
“算了。”胤禛欣赏够了,放下车帘,对外面的人交代了一句:“你去找个斗笠来,一会儿用得上。”
……
胤禩回到河督府里,且不说高明如何泪流满面鼻涕流了一大把,他自己第一件事便是关在屋子里,让高明烧了好几桶热水,从里到外洗了个遍。
换上了干净衣物之后,浑身的不自在才逐渐散去。高明端了热茶进屋,顺便收拾之前胤禩换下的那堆蹂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物时,才告诉他,靳辅在胤禩被劫持的时候,已经病重不治,死在了任上。
胤禩一顿,皱眉到:“陈璜呢?”
高明收拾好了房间,道:“陈大人和于大人都在书房侯了多时,爷要不要见他们?”
胤禩放下杯子,抬脚出门道:“也只要还是钦差,自然是公务为重,跟着来吧。”
……
虽然只隔了不过几日,但的确发生了许多事情。靳辅的死,于胤禩来说,并不意外,因为上一世,靳辅根本没能撑到河堤,便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如今,能看到于成龙服软,和亲手带出的陈璜能够继续用他们的‘冲砂之法’治水,至少,可以不要那么遗憾罢。
胤禩毕竟仍是辅助治水的钦差,于是对于陈二人安抚一番,又询问了这几日公事的进展,得知因为有四阿哥坐镇,公事并未因胤禩的失踪而停滞,而皇八子被挟持的消息,也仍只有少数的亲信知晓,并未在民间引起马蚤乱。
胤禩见胤禛不在,便道:“我四哥呢?”
陈璜道:“回八爷的话。四贝勒这几日主持粥棚,每日辰时便去视察,一直过了午才会回府里。”
胤禩皱眉,疑道:“每日都去?如此亲力亲为?”有这个必要么……
于成龙插嘴道:“那安徽知州在四爷来之前也开了粥厂,谁知还是饿死了几百个,每天都有饿殍倒在路边。四爷斥责了一众官员,让他们要做到‘一日两舍,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渗’。”
胤禩点点头,上一世似乎也听闻过这四哥的这番言辞,确实是他的作风。
于成龙点点头,接着道:“八爷不知道,粥厂煮粥有胥吏负责,由官员实行监督,吏役克扣米粮,官员可以管他,而官员吞没稻米,衙役不敢管。那粥厂起初煮粥用的是米,没过两日,居然渐渐地掺和白泥充数,所以不少饥民食了白泥汤,痛苦数日,仍是死去。直到后来有人编了打油诗『嚼泥啮皮缓一死,今日趁粥明日鬼』传入四爷耳朵里,四爷大怒之下,当场斩了几个克扣米粮的官员和吏役,这才渐渐好起来。”
这次胤禩也哑然了:“这……想不到如此无法无天!赈灾粮也敢贪污!”胤禩不由想起了小飞之前说他妹妹便是几年前饿死的事情,叹了口气。
心思转念又想起日后二哥被废之后,自己与小九一到周旋于各王公大臣中,建立自己的班子,为了四处活动,似乎也收了下面官员不少孝敬,作为回报,也做了他们朝堂之上的靠山……那些孝敬的银子是如何来的?
真是……有什么因,结什么果。
陈璜于成龙二人见胤禩情绪忽然低沉下来,不禁有些面面相觑,陈璜生怕自己说了什么犯了忌讳,而于成龙自持与胤禩私交不错,但毕竟陈璜在场,众人也在谈公事,便不好插话。
片刻之后,胤禩叹了口气,道:“这江南官场……不得不清理了!”
陈璜与于成龙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激切来,如此两位皇子,都有了下手整治的决心,江南何愁不治?
陈璜接着道:“因此四爷这几日都在粥厂督着,不过一听到八爷的消息,便立刻带了人去。如今刚一回来,连衣服都没换,便又去粥厂了。”
胤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着二人按照之前的治河策略行事便好。接着便让高明送客,此番变故,他需要写不少请罪折子。
……
下午胤禛回府的时候,胤禩正披着一件长衫,请了大夫诊脉。
胤禩见了胤禛,尴尬了一瞬便又镇定了下来,见胤禛神色疲惫,忍不住开口道:“这些日子,劳烦四哥了。”
胤禛瞪了他一眼,没理他,转头问那大夫:“八爷身体如何?”
大夫揪着胡子说了一大通,大意自然与之前在花坊看得结果一致,都是此番伤了根基,回去之后需要慢慢调养着。
胤禛越听眉头拧的越紧,眼看气氛冷了下来,胤禩开口让高明送大夫出门。阖上门,才转身给自己和胤禛各倒了一杯茶。
“四哥可是打算清理江南官吏了?”
胤禛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杯子,嗯了一声,并没打算瞒着胤禩。
胤禩故意皱了眉头,有些犹豫道:“四哥,你看这事儿,要不要先上个折子给皇阿玛,让他老人家……”
刚说到这里,胤禛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碰’的好大一声,杯中的水全溅在了身上和桌上。
胤禩连忙跳起来,苏培盛在门外听见异动,急的叫了声:“爷!”
胤禩连忙道:“还不快进来看看有没有烫着你家爷!”
胤禛冷喝道:“谁让你进来的?谁才是你主子?”
这是迁怒哇迁怒!苏培盛这下不敢动了,四爷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些。
八爷无奈,只得自己上亲自服侍,帮胤禛清理了身上的茶末,用袖子扫了茶渍,又老老实实得上了新茶,才低头做小伏低状,讨饶道:“四哥千万别生弟弟我的气呀,弟弟我这不也是……担心么。”
胤禛用刀子眼剜了胤禩一眼,冷哼一声冷着面皮不说话。
胤禩为难半晌,还是开口道:“四哥,论说四哥才是赈灾钦差,此事弟弟本来不应该插手。只是,这江南官场贪污腐化,沆瀣一气,只怕不是拿下一两个人便可了事的。弟弟我这也是担心……皇阿玛如今推行仁政,这……”
胤禛越听越气,将胤禩刚刚沏好的茶‘哐当’一声砸在胤禩脚边,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天下!就为了几个有些根基官场的蛀虫,你爱新觉罗胤禩就开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你就是这么个不堪大用的方小说西!?”
这话说的是极重极狠了,胤禩脸上唰的全白了,身子晃了晃,嘴唇抖了抖:“四哥忙了一天也累了,弟弟这就不烦四哥了……”
胤禛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怎么也拉不下面子来说软和话,本来指望着胤禩给自己个台阶下下,谁知那人居然一点也体察不了自己心思,居然还和自己闹脾气,顿时也倔上了:“没事你就下去吧。把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再说。”
胤禩恭顺地低着头,咬着嘴说了声:“弟弟知道了。四哥也早点休息。”
胤禛不再理他,抓起桌上的书翻了起来。胤禩低着头倒退了出去。门口苏培盛见胤禩白着一张脸出来,忍不住低声说:“八爷,四爷只是嘴上硬些。爷他……”
还没说完,屋里胤禛便‘啪’地一声将书仍在桌上,冷斥道:“苏培盛,还不滚进来?在外面偷懒要偷到什么时候?你若是想跟着别人走,爷决不拦着!”
苏培盛吓得膝盖一软,连滚带爬的进屋子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第二章擦汗。。。。
名单
胤禩在胤禛屋外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也不知在等什么。
高明刚才吓得不轻,此刻也不敢出声。
一直到胤禩连身子都被晚间的寒气浸得冷了,突然捂着嘴咳嗽起来,似乎扯到了肺一般,一时竟然停不下来。但他又顾忌胤禛就宿在里间,用手死死压住唇,如此咳得撕心裂肺的声音半数都闷在了胸中,越发闷了。
高明再不能任由主子如此糟蹋自己身子了,刚说了声‘爷’,心想着若是胤禩还不听,自己就算是拖也要把主子拖回去的。
胤禩摆摆手,伸手让高明扶着,两人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去。
屋里胤禛差点将手里的书给揉烂了。
他劳心劳力数日,一边赈灾一边还要到处找弟弟。今日好不容易将人救回来了,他心情本是极好的,有好多话想拉着那位说道说道,本来还兴致勃勃的想说今夜不如兄弟抵足而眠一番,谁知一回来就被那人惹得大发脾气。
那人说些不知所谓的话也就算了,偏偏还不肯服软。若是他肯认个错儿,说几句服软的话,自己也绝不会为那他……
谁知道!那人居然宁肯在屋外站着也不肯进来服个软!咳成这样是为了让自己心软去看他罢?哼,居然也敢和我耍心计了,这次非好好冷着他不可。
这边胤禛气的半宿没睡着,到了五更天上下才迷迷糊糊眯瞪过去。
胤禩回了房间,高明急的都快哭了,折腾了好半天才让主子咳顺了气,连忙想要招呼下面的人去煎一碗药来。
胤禩按住高明,道:“天晚了,不用惊动太多人。你帮我我准备纸笔,再去小厨房自己煎一副药就好了。”
高明有些为难,他是主子的贴身太监,平日里的日常琐事倒是打理的仅仅有条,但是这煎药啥的,只怕还没小丫鬟做的好。
胤禩见他为难也明白了,道:“无妨,你去给爷弄壶热茶来,多放些茶叶。”
高明叫到:“主子,这大半夜的,当心睡不着。”
胤禩瞪了他一眼:“怎么,主子说的话也敢驳了?是不是你也想换个主子侍候侍候呀?”
高明立即噤了声,帮胤禩备好了纸,又磨好了磨,才弓着身子出去了。
胤禩提笔,皱眉回忆着小飞之前提及的官员名字或是官阶,在纸上挑挑拣拣写下。
高明端着热茶回来之后,胤禩将桌上写满名字的纸交给高明,道:“先放你那儿,等明日四爷从粥厂回来,再找个机会给他。若是四哥问起,你只说这是昨日我熬夜写了,别的什么也别说。”
高明跟了主子这么久,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问,忙点头应了。又规劝了一通,才服侍胤禩歇下。
胤禩喝了酽茶,如今他心肺本就虚弱,茶又解了药性,因此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了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即便是睡着了,也十分不安慰,一直半梦半醒得在床上躺到日落时分,滴水未进。
……
胤禛气胤禩不肯向自己低头,越想越愤怒,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苏培盛跟在后面暗自叫苦,你说主子闹意见,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可不是也没好日子过吗,哎!回去得赶快和高明通个气才好,让八爷低头认个错儿,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等到晚上胤禛回到河督府的时候,老远就看到高明脖子伸的老长,在他院子外面候着。
没看见胤禩自己过来,只派了个奴才到自己这里,胤禛黑着脸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胤禛此时不过也才弱冠而已,但不怒而威的冷面王气势已具雏形,这一眼下来,高明差点吓得屁滚尿流,舌头打结:“四爷,八爷让奴才把这个转交给您。”说罢连忙递上昨日胤禩写的那张纸。
胤禛扫了一眼,不过是些名字,疑惑道:“老八这是做什么?他人呢?”
高明低着身子,带着哭腔道:“八爷昨夜里翻来翻去睡不着,写了这个单子,说是如果今日四爷回来他还起不了身的话,便让奴才将这个转交给四爷,说是怕误了四爷的事儿。”
胤禛听说昨夜胤禩‘也’睡不着,心情顿时好了大半,态度也和蔼了不少,转头看向高明:“你说老八还没起身?”
高明见事情有了转寰的余地,抹着泪儿,道:“爷快天亮了才睡下,没多久就开始烧了,早上请了大夫抓了药,一直到晌午才睡踏实。八爷说这个单子上的方小说西,四爷一看就明白,若是有什么问题,只管叫人去唤爷过来,不要误了正事。”
胤禛胸中堵着,他昨夜也没睡好,如今又忙了一天,此刻低头又看了单子一眼,才有些了然,转头对高明道:“既然好不容易睡下了,就别起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你回去告诉老八,我明日在府里等他。”
苏培盛松了口气,事情解决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不用跟着遭殃了——还是主子们开心比较重要。
高明抹着泪儿回去了。
……
胤禩自然不会让胤禛等到第二日,于是算着晚饭的点儿赶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虽然心里舒坦了不少,但没听见胤禩低头亲口认错儿,胤禛还是抹不下面子,皱了眉头,“不是让高明别吵醒你么?这个奴才怎么办事儿的?”
胤禩赔了个笑脸,怎么看怎么勉强——虚弱的勉强:“知道四哥心疼弟弟,只是弟弟这都睡了一整天了,再睡晚上就该睁着眼睛做夜猫子了。”
胤禛佯怒道:“亏你还知道,你不就只知道气我么?还好意思过来嬉皮笑脸!”
胤禩笑嘻嘻的上前接过苏培盛手中的布巾,亲自上前递给胤禛净了手,一边道:“四哥就别和弟弟我计较了,小心气坏了身子,四嫂和我急——”
胤禛见胤禩脸色仍是苍白,眼下乌黑一片,但眼中笑意却是毫不遮掩的,最后一丝别扭也就放下了:“还站着干什么?你赶着饭点儿过来,不就是想来蹭个饭吗?”说罢瞪了胤禩一眼,又对苏培盛道:“給八爷添双筷子。”
苏培盛喜滋滋的应了,转身出了门。
……
胤禩陪胤禛用了晚饭,两人用新茶漱了口。苏培盛也与高明一道,将杯盘撤了下去,并随手关上门。
胤禛神色疲倦,捏了捏鼻梁,从怀中拿出胤禩的单子,对胤禩道:“你从哪里弄的?”
胤禩叹了口气,将自己在江南兄弟会的遭遇挑挑拣拣说了一遍,说自己也是因为听到他们的谈话才知江南问题颇大。顺便又把关于这个名单的来由,连同与小飞的交易也说了出来——有些事情,必须将四哥争取过来才能说下一步。若是他执意将这次绑架的内幕上报老爷子的话,自己就可以直接等着小飞来找自己算账了。
“胡闹!胡闹!胡闹!”胤禛听罢气得连拍三次桌子。
胤禩低着头老老实实的挨批评。
胤禛气得‘嚄’得站起来,在胤禩面前来回踱步,几次停下来,用手指着胤禩:
“你堂堂一个皇子阿哥,居然和那些个反贼谈条件?做交易?还要帮着他们欺君、去骗皇阿玛?!”
说着又把那名单‘啪’的一把拍在桌上:“你就这么相信他们?难道他们就不能给你一份假的?你都几岁的人了,怎么还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胤禩连忙起身去拉胤禛的袖子,被他挥开了,又去拉,再挥开——
这老四——
胤禩只好换上了可怜兮兮的表情,对胤禛道:“四哥,弟弟当时不也是没法子了么?这不就巴巴得来找四哥你讨招数了吗?欺君自然是不能的,弟弟寻思着,这事儿还是上密折比较好,毕竟眼下江南水患刚治,民心思定,实在不易大动干戈。”
胤禛这次没甩开胤禩的手,于是八爷大蛇顺着棍子上,将胤禛拉到椅子上坐下,才又前前后后将自己琢磨的方小说西说道了一遍,胤禛听了不语,也没反对就是了。
说完这个,话题又转回了名单,胤禩笑道:“反贼的话自然不可尽信,不过有了这个单子,倒是可以帮我们圈定个大致的范围,我们只管照着这个单子去查,若是属实,在照着去抓人,也省下不少力气不是?”
胤禛沉吟一番,侧头看见胤禩脸上一副讨好的样子,泄了火:“你呀……下回可不许这样了。再这样,就算皇阿玛不罚你,我也饶不了你!”
成了。胤禩不由松了好大一口气,却在这时,听见那人开口道:
“小八。那日我带人去拦截反贼。怎么那些人见着我们,一开口就说我们是‘八阿哥’派来的?嗯?”
胤禩笑容顿时僵住。
作者有话要说:三章哦也!回去睡觉了我写死了。。
抵足
掀了掀茶杯盖子,胤禛语气中没有一丝火气,反倒是温和的很:“小八,你胆子不小啊,连四哥都算计?”
如此轻飘飘的语调却让胤禩当场差点扔了杯子。
以他对老四的了解,这个人睚眦必报,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是他不高兴的时候,对亲近的人一定是疾言厉色的,比如之前他和自己拍桌子掐架的时候,那可是什么重话都往外蹦啊——说得自恋一点儿,老四也算是没把自己当外人不是?
不过若是他惦记着要收拾谁,那多半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受宠若惊,例子么,就参看上一世年羹尧,年大将军。
雍正二年的时候,年羹尧入京,位极人臣,那个时候老四对他可说是宠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纵观古今,还少有那个臣子能比得上的。奇宝珍玩、珍馐美味一类的赏赐,那可是时时而至。
记得年大将军入京之前,有一次赐给年羹尧荔枝,为了保证荔枝鲜美多汁,四哥居然下令驿站务必在六日之内从京师送到西安,这种恩宠,怕是只有唐明皇向自己的宠妃杨贵妃表示过罢。
不过一年时间,还不是当众列了年大将军九十二条大罪,赐其自尽了。
如今这老四忽然拿这种态度说话,胤禩手不由抖了抖,脑子转的飞快。
胤禛本只是存了疑,如今见了胤禩神色,估摸着和自己猜得差不离儿,于是也不说话,等着那人开口辩解。
情急之下,胤禩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我正要和四哥说这事儿呢。那汉人的书上不是写了,‘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我故意说我是四哥,想着若是他们打听出来河督府里还有个‘四阿哥’,定然手足无措,不知那个是真那个是假——只要他们乱了,弟弟我才寻得到机会脱身不是。”
以胤禩的辩功,这番说辞可说是千疮百孔,毫无说服力可言,连他自己都不怎么觉得靠谱。
谁知胤禛听了倒是点点头,做认同状道:“也难为你在如此情境下还想得到兵书。”
胤禩觉得老四话里话外的语气瘮得慌,连忙低头诺诺道:“其实……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报四哥的名号……就这么一冲动。”
说到此处一顿,抬头飞快得瞟了一眼胤禛,然后迅速低下头:“就说出口了……”
胤禛听罢半天也不表态。
胤禩提心吊胆许久,终于吸一口气,抬头可怜兮兮得看着胤禛:“四哥,你不会生弟弟的气吧……”
胤禛眉稍微不可查得一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点点头道:“也是,你定然不会在一开始就知道会顶着爷的名号办女子——想必不是故意去抹黑爷的名声。”
“四、四哥,弟弟我真的……不知道……”胤禩汗雨如下,犹做垂死挣扎。
“算了。不过就是顶着四哥的名义穿个女装出个丑什么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四哥我是这么记仇的人吗?”出人意料的,胤禛忽然喝了口茶,不以为意道。
嗯?峰回路转了?
胤禩小心翼翼地抬头,仔细去看胤禛面上和蔼轻松的神情,心中嘀咕道:你不记仇?那二个就是孝顺!大哥就是儒雅!小九就是廉洁!你可比你想象中,还要记仇一万倍!
想归想,嘴上胤禩还得做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就知道四哥不会和弟弟计较这些个小事。”说罢还干笑几声已是心虚。
胤禛扫了他一眼,摇摇头,道:“算了,不说这个。天色晚了,你今日就些在这里吧,省得来来回回得跑。”
胤禩看看天,说了声也好,便转头吩咐高明取被褥过来。他本来也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如今四哥难得主动示好,他可不会笨到去惹怒那位。
这夜,两人并排躺着,随口方小说拉西扯地聊着那日在乔家分开之后发生的事。
胤禛当日赶到的时候,已经从小禄嘴里听了个大概,但小禄毕竟年纪小,当时又被胤禩藏在床下吓坏了,因此也只说了个大概,至于之后的事,更是一概不知的。
这时两人才真正轻松下来,胤禩也有了心情将之后的事情一一道来,说到自己冷面厉声喝退胡奇峰的时候,胤禩还颇为狗腿的巴结胤禛道:“四哥,你看弟弟我学得像不像?威风不威风?”
胤禛哭笑不得,想去掐人但又顾忌着两人都年纪不小了,于礼不合,但又气不过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只好伸手揪过八爷的辫子,发泄地拽了拽,一直听到那人喊疼求饶了才松手。
胤禩一怒之下也不肯继续说故事了,嘀嘀咕咕得翻身朝里睡觉去了。
胤禛眼中有点心疼的意思,帮他掖了掖被子,才哄道:“好了,要说坏话明儿个四哥走了再说,现在睡罢。”
胤禩低低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嗯’,还是‘哼’,总之是老老实实睡了。
……
胤禛一连几日都没睡好,如今终于将心结都解开了,这天夜里他睡得很熟。
胤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上环绕着温暖柔软的褥子,屋子里不知燃着什么熏香,以前似乎闻到过,但又想不起来,只觉脑子里得心旷神怡很好闻。
屋子里暖暖的,就像冬天里烧着钢碳那样舒适,整个炕头都暖烘烘的,让人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