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强笑一声:“不过是嫉妒罢了。有你这一个大侠在,哪里还有我江别鹤的位置?技不如人,江某自当服输。”
燕南天目光似火灼人,厉声道:“凭你心胸狭窄,也难当侠之大者!燕某见你终究做过好事,便给你一条全尸!”
江别鹤扶着墙壁,咳出了两口血,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血迹,眸中波光流转,为一张眉清目秀保养很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妖邪之气。燕南天见他不作声,只当他是胆怯,狂笑道:“此刻你便怕了么?若是怕了,为何不少做些亏心事!”
江别鹤缓缓一笑,竟像是不怕了,笃定地抬首,如玉的脸庞在月光惨映下惨白如死。他一字字道:“你若是杀了我,就休想知道江琴在哪里!”
燕南天霍然一惊:“你认得江琴?!”
江别鹤一寸寸挺直了略显单薄的背脊,不疾不徐道:“不错。他是我的至交,天下之大,唯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所在。”
燕南天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大侠,哪里能容忍他的弯弯绕绕,心直口快地大喝道:“莫要拖延时间!你说,江琴在哪里?!”
江别鹤温雅一笑,举手投足间竟又恢复了平日儒雅谦和“江南大侠”的气派,悠悠道:“你若想知道江琴的下落,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
燕南天钢铁般的胸膛不断起伏,终究是心急难耐,咬了咬牙,道:“说!”
江别鹤被鲜血染得红艳的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无比自信:“第一,你们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江琴的下落。”
第四个人,自然是除了燕南天、花无缺与江别鹤外的任意一个人了。
燕南天回头看了花无缺一眼,花无缺缓缓颔首道:“燕大侠若无异议,我自也无他言。”
燕南天回视江别鹤,厉声道:“好,下一个呢?”
江别鹤嘴角爬上一丝与江玉郎神似的罂粟般笑意,一字字道:“我要你们永生永世,不得伤我毫发。”
燕南天思忖片刻,狂笑道:“好,燕某便应了你!你这般卑鄙小人,纵然燕某等不动手,也会有人替天除害!”
狂笑声未绝,他已又一把拉住了江别鹤的前襟,喝道:“你快说,江琴到底在哪里!”
江别鹤的笑意缓缓扩大,道:“我就是江琴!”
我就是江琴!
晴天霹雳,燕南天如遭雷击,花无缺也惊愕地霍然抬首。
江别鹤大笑着接道:“而你们已经答应,永生永世不伤我毫发!”
燕南天一腔怒火无所发泄,一个箭步上前,捉住了江别鹤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声如洪钟地怒叱道:“你这奸贼!”
江别鹤双目一瞪,厉声道:“怎么?堂堂燕南天燕大侠,竟要出尔反尔么!”
燕南天一个踉跄,目光尽赤,浑身骨骼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毕露,显然是用足了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愤懑。花无缺在旁看得心情激荡,也不禁热血上脑,咬紧了唇。
燕南天猛然松手,嘶声道:“你……你滚罢!”
江别鹤早已料到此着,不慌不忙地向后退了几步缓住身形,微笑着躬身抱拳:“多谢。既然如此,在下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屋子里立刻变得一片死寂,只有燕南天沉重的呼吸声,屋顶也沉重得像是要压了下来。
月影当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花无缺忽然长叹一声,道:“燕大侠,我终于服了你了。”
燕南天惨然一笑,道:“我以拳剑胜你两次,你不服我;我一声叱吒,便令群贼丧胆,你也不服我,如今我眼睁睁瞧着仇人扬长而去,竟无可奈何,你反而服了我么?”
花无缺正色道:“我正是见你让江别鹤走了,才知道燕南天果然不愧为一代之大侠。你要杀他,本是易事,世上能杀江别鹤的人并不少,但能这样放了他的,却只怕唯有燕南天一人而已!”
他长叹接道:“所以,世上纵有人名声比你更令人畏惧,纵有人武功比你更高,但却也唯有你,才能当得起这‘大侠’二字!”
燕南天惨笑道:“但你可知道,一个人若要保全这‘大侠’两字,他便要忍受多少痛苦,多少寂寞……”
花无缺长笑道:“我如今终于也知道,一个人要做到‘大侠’两字,的确是不容易的,他不但要做到别人所不能做的事,还要忍别人所不能忍……”
他游目瞧着燕南天,展颜一笑,道:“但无论如何,那也是值得的,是么?”
燕南天精神一振,大笑道:“不错,你果然是我的知己之人!”
花无缺展颜道:“能当得起燕大侠的知己,实我之幸。”
燕南天豪迈笑道:“这一次虽让他逃了,但他人定也能杀了那奸佞小人!”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声惨呼。那惨呼如垂死凶兽的长啸,二人不禁面色一变,拂袖而起,飘然向响声传来之处掠去。
重重林木之间,月色空明。沐浴在这如水月光下的两人,却都是面色惨白。
其中一人赫然是方才得意至极的江别鹤。他肋间有一处刀伤,鲜血正不断渗出,浸湿了锦袍。
他从容不迫地盯着对面的人,一字字笑道:“箫儿,你终究不如我。你若是悬崖勒马,今日我还可将解药给你,看在旧日我与你和月央的情分放你一马。”
杜箫一身的黑色夜行衣,乍一看并无异处,但细看她那段细腻玉颈时却能见到一枚殷红细孔。
她丰满胸膛不住起伏,冷笑一声,暴喝道:“江琴,你还有脸提起月央!我真没想到,你竟已下作到这种程度。”
江别鹤置若罔闻,微笑道:“这‘美人泪’乃是我前些年自己研究的一种毒素,不消片刻你便会浑身酸软,涕泪横流。我知道女儿家都不愿露出如此丑态,你还是快快停手罢。”
杜箫将手中刀柄勾在手上轻巧打转,一声娇喝再度冲了过去。江别鹤面容无波,迅速应对,一时间刀影掌风,簌簌不绝。
酣斗之时,江别鹤只觉身侧一冷,那是久经江湖的人才能觉出的不祥之气。他飞快闪身间扭脸一瞥,水光似虹,晶冷透亮地四散成一朵花,落在地面。他瞳孔猛然一缩,只见水花溅出,草木枯黄焦黑,嘶嘶作响。
他失声道:“五毒天水!”
杜箫一击未中,紧抿樱唇,纤影荡开,玉手上已又捉着一个物什。江别鹤眼前一花,数以千计的细小银光扑面而来,暴雨般汹涌。
他到底在武功方面无愧“江南大侠”的名号,见势立即双脚点地一缩一直,身子向上一弹,躲开了似雨银针。
杜箫面色渐冷,手已在颤抖。金光一现,一个金黄圆筒骨碌碌滚落在地。
江别鹤定睛一看,更为惊诧,望向杜箫的目光里杀意毕露。这正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天绝地灭透骨针”,他若是再慢一点,只怕就要成为针下亡魂。
不过这五毒天水和透骨针都是世间有价无市的宝物和凶器,这丫头一介女子绝不会有如此手笔如此脸面讨来这些东西,莫非是撞了大运?
江别鹤保养得法的面上闪过一丝贪婪和冷酷。这丫头果然不能小瞧,待她毒性发作,他定要逼她说出这些失传凶器所在之处。
思绪流转间,杜箫竟已浑身簌簌发抖。她苍白美丽的脸开始扭曲,薄唇开合间不自觉吐出痛苦的音节,双膝一软,惨然跪倒在地。
江别鹤神色莫测,轻唤道:“箫儿,你可是不适了么?”
杜箫咬牙不答,一双凤眼里虽满是痛苦之意,那道仇恨的雪光仍不曾黯淡。她,绝不会开口求面前这个恶魔。
江别鹤温和笑笑,桃花眼里润光流动,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柄短剑,远远掷了过去。他生性多疑,心思缜密,不确定杜箫是否还有伤人之力,便用此计策。
杜箫果然避无可避。女人柔软的身子蜷成一团,短剑寒光如练,势若千钧,正远远飞来直插入她的身上。
“嗤”地一声闷响,刀锋切入血肉,杜箫绝望地悲鸣着,试图拔出深入玉肩的利剑。奈何手力尽失,她尝试了半晌,反而使血流如注的伤口更为惨烈。
江别鹤这才缓缓踱了过来,长叹道:“箫儿,你又是何苦?”
杜箫闭起了眼,并不答话。江别鹤轻蔑一笑,道:“箫儿,你若是说出那些秘宝藏地,我便让你死得舒服些,千万莫要像月央一样,被刺了几刀才死去,那可是痛苦得很。”
杜箫霎然睁眼,目眦欲裂,凤目血丝毕露:“江琴!”
江别鹤还未答话,她却已扭曲着脸笑了起来:“江琴,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我要杀你的事情江玉郎早已知道,但他却没有阻止我!”
江别鹤神色一凛,杜箫毒性发作,涕泪横流,却依旧狂笑不止,模样可怖,宛若疯狂:“到头来,你除了和你那些赃物过一辈子还有什么?连你的儿子,哈,被你亲手养大的儿子都恨你!是你逼他的——是你逼他走上这条路!”
她切齿地啮着血丝,低喃:“你没爱过一个人,你也不配!你不配爱你的孩子江玉郎,更不配爱月央……!”
江别鹤身子一震,一脚踩上杜箫的肩头,咬牙道:“死丫头,给我闭嘴!”他绣纹精美暗沉的皂靴尖端狠狠捻着她,鞋尖几乎陷入她的肩头。
杜箫恍若不觉,笑声未止,已喷出一口鲜血。
江别鹤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流转,忽又笑了。
他柔声道:“箫儿,我知道是你一时胡说,我不会怪你。只要你告诉我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绝世武器,我就救你一命。”
他话锋一转,慢条斯理道:“若是你还什么也不说,那么我只好站在这里,看着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扭曲得不成样子,你没有理智的时候还会涕泗横流地求我,低入泥里,和市井间下作女子没什么分别……你今日若是死了,我照旧可以逍遥自在。况且,月央若是看见你这样子……唉……真是可怜,恐怕她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的。”
月央!
唯有那个清丽如花的江南女子是面前这个看似无孔不入的美艳女人显而易见的软肋。知道这一点的人并不多,可惜江别鹤偏偏是这些人里的一个。
杜箫骄傲的凤眸里终于透出了惊恐,双股战战,牙齿发抖,喃喃道:“不……呜……月央姐姐……莫要看到我……”
她不觉惊惶地流下泪来,颤声道:“我说了,你真的会放过我?”
“自然。”江别鹤笑得如同天下最温柔体贴的情/人,双目透出狂热的光芒,与月光揉成凄冷的一片辉色。
杜箫犹豫半晌,终于开口。花瓣似的嘴唇张合,声音微弱道:“那地方就在……”
话语时断时续,江别鹤听了好一会也未听出所以然。他不由蹙起眉头,终于蹲下了身子,沉声道:“你说什么?”
杜箫勉强张开眼睛,语声依旧低不可闻。江别鹤忍不住凑了过去,杜箫附耳而来,沙哑的语声一字字响起。
“我说,你逃不掉了。”
诅咒般的话语缓缓回荡,江别鹤不及抬身,背心却传来一阵彻骨剧痛。他低下头,望着穿胸而出的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