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樱。
那个妙手回春的神医苏樱,魏无牙的养女。
如今之计,只有放手一搏了,铁萍姑的伤情万万等不到下山请大夫。龟山不过径寸之地,凭他的功力寻遍满山也不是何难事。
江玉郎跺了跺脚,抱起铁萍姑急掠而出。
江玉郎按图索骥,走了盏茶时间。
眼前忽然乍现明亮,疾行数步,视线中现出一片青绿山坡,坡上繁花似锦,宛若图画。
极目望去,大江如带,山坡后一轮红日如火,夕阳映照下的江水,更显得无比灿烂辉煌。
只见红花青树间,有亭翼然,一缕流泉,自亭畔的山岩间倒泻而下,飞珠溅玉,被夕阳一映,更是七彩生光,艳丽不可方物。不远有一扇被苍苔染成碧绿色的石门。石门微掩,锁起满园春光。
这般景致,想必是个与景致同样美丽的人居住的。
苏樱……就住在这里么?
他低头试了试铁萍姑鼻息,少女昏迷不醒,仍旧断断续续呼出了气,但仅仅能感受到些微的吹拂。
江玉郎再不迟疑,推开石门,提步而入。
石门之后,洞府幽绝,人行其中,几不知今世何世。
这样幽静脱俗的美景之中,一个俊秀苍白的少年,怀抱一名身染凄艳的绝色少女缓步而行,古怪迷人。
走了片刻,入洞已深。两旁山壁,渐渐狭窄,但前行数步,忽又豁然开朗。
前面竟是一处幽谷,白云在天,繁花遍地,清泉怪石,罗列其间,亭台楼阁,错综有致。
远远一声鹤唳,三五白鹤,伴有一二褐鹿徜徉而来,竟不畏人,反而似在迎接远客。
那白鹤翩然自若而来,衔起铁萍姑染满血迹的衣袂。江玉郎暗暗提高警惕,身不由己地随之而去。
穿林打叶间,只见一条清溪蜿蜒流过,溪旁俏生生坐着个人影。
她垂头坐在那里,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向水中游鱼诉说着青春之易逝,山居之寂寞。
她一头如云墨发,瀑布般披散肩头,一袭皎白轻衣更显胜雪。
她的身姿曼妙而玲珑,她的腰肢纤细而娇软。她背脊永远挺秀清冷,侧面永远明丽分明,不似江玉郎见过的任何一个倚仗腰如弱柳而软身炫耀、或是自恃如花美貌而觍脸卖娇的美人。
宛若初春樱花,花香掠风,傲悬枝头,削减不了一丝醉人风姿。
她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
黄昏,金红霞光映照之下,江玉郎看清了她的脸。
似月蛾眉之下,一双明润杏眸恰到好处地嵌在那张苍□□致的俏脸上,为她那清冷孤绝的气质添了五分少女娇美。
她嘴唇玲珑,虽嫌略大;额角广阔,虽嫌太高,但那双如秋月,如明星的眼波,却足以弥补一切。
这是种清淡自若的美丽,似香茶苦后回甘。那绝代的风华,令人自惭形秽,不敢平视。
江玉郎阅尽群芳,张菁之华美、慕容九之清丽、铁心兰之明艳、铁萍姑之秀妍、杜箫之娇媚。但面前的少女,美得竟是丝毫也无人间烟火之气,这般风华,一如谪仙。
白衣少女轻轻蹙眉。江玉郎微一躬身,整理出一个圆滑恭谨的笑容,道:“恕在下冒昧闯入。在下江玉郎,求见苏樱苏姑娘。”
白衣少女缓缓道:“我就是苏樱。”
第48章 暗中交锋
由于怀抱铁萍姑,江玉郎无法拱手抱拳,便颔首道:“苏姑娘,在下江玉郎,家父江别鹤。”
苏樱脸色微微变了,春水似的眼波冻结一瞬,泛起一种奇异的滔天波痕。
江玉郎没有放过她一闪而逝的可以称作嫉恨委屈的神情,有几分诧异,仍接续道:“家父与令尊相识,在下才来冒昧打扰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原来……就是你呀。”苏樱语气中带着些不同寻常的古怪之意,忽旋身而起,回身走出几步。
江玉郎见势不对,不由道:“苏姑娘留步!”
苏樱回眸一笑,娇声道:“我不留步,你就不会跟上么?快请随我来罢。”
江玉郎一个激灵,被她笑得神思飞动,心痒难耐,纵知道此女必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却还是忙抱着铁萍姑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了间宽大而舒服的屋子。
此时暮色渐深,明烛初燃,满谷醉人花香,都随温暖的晚风飘入,漫天星光辄露,亦由秀雅的窗棂倾进。
房内排满古松书架,松木也在晚风中散发出阵阵清香。书架间隔大小各异,上面摆满各样书册和瓶子,有玉有石,也有的是以香木雕成。这些东西摆满四壁,骤看似有些凌乱,再看却典雅别致。
但这么大一间屋子里,竟只有一张椅子,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张椅子看来竟像是个很大很大的箱子,只不过中间凹进去一块,人坐上去后,就好像被嵌在里面了。
苏樱已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的扶手很宽,也像个箱子,可以打开来的。苏樱一面已将上面的盖子掀起,伸手在里面轻轻一拨,只听“格”的一声轻响。
面前的地板,竟忽然裂了开来,露出了个地洞,接着,竟有张床自地洞里缓缓升起。
她纤纤玉指隔空点了点床,道:“你躺上去罢,我这就为你疗毒。”
江玉郎看了看怀里的铁萍姑,讶然道:“那么她……”
苏樱俏生生道:“义父只要我给你治病,又没有嘱咐我为她治病。她是什么人,我全然不知道,自然也无需管她的,是么?”
江玉郎一愣,这苏樱姑娘看似娇声软语好拿捏,通过她方才的步履姿态,也能够看出她竟是毫无武功。可她面前好像横着一堵冰墙,柔言细语无孔可入。
铁萍姑此时微微动了,轻咳两声,随之喷出的是两口鲜血。滚热血液洒在前襟,本已经凝结了的大片血迹复又染上热度。
苏樱瞧着这场面,不着痕迹地蹙眉抿嘴。江玉郎善察颜色,立刻道:“在下早闻苏姑娘不但貌比西施,还妙手仁心,乃当世神医。这位姑娘命不久矣,姑娘莫非舍得不救么?”
苏樱扑哧一笑:“小坏蛋,你还真是会缠人。”
江玉郎心中警铃大作。这丫头语锋转得这般快,也不是个简单角色。再加上据说苏樱医术机关双绝,他不得不提防这个看起来柔若无骨不会武功的少女。不过碍于她是魏无牙的养女自己又有求于人,他只能在这里待下去。
他低头无意看了一眼,铁萍姑竟已缓缓把眼睛睁开了一线,回光返照的光芒在黑漆瞳仁里闪耀。她喘息着微弱道:“玉郎……”
江玉郎轻声道:“你醒了?”
铁萍姑微睁了眼,却说不出一个字。
苏樱道:“她是你的……恋人?”
江玉郎忙不迭否认道:“自然不是,她是我姐姐。”
苏樱眼波流动,缓缓一笑,道:“哦,我懂了……你把她放下罢,我决定医治她了。”
江玉郎摸不着头脑,她懂了什么?女人心思善变他知道,却不想这位苏姑娘似乎是女人中的翘楚。
这似乎并非她的后一步棋子,铁萍姑落入她手中也无甚用处,况且他还是她义父入幕之宾的儿子,她应当不会为难他才是。
江玉郎想到此处略略放心。既然苏樱已允,他自然不客气,将铁萍姑小心翼翼放在了床上。
铁萍姑水眸半睁,迷迷蒙蒙,别有一番凄楚病态的娇媚。她拉住江玉郎的衣袖,□□道:“玉郎……你别走……”
江玉郎薄情半生,本觉得自己对她一个女子已是仁至义尽。而此时他看到铁萍姑垂危之态,脑海中猝闪方才少女凛然应战的模样,心弦竟是颤动了一下。
却是无关风月的。
他心头柔软,稍稍俯身,温柔地轻轻拍了拍铁萍姑的手,将她的手遮入袖中,柔声腻哄道:“乖,好萍儿,这位苏神医苏姑娘要替你治病了,我先要出去。”
铁萍姑这才看见苏樱的存在,苍白如纸的脸竟有些发红,挣扎着对她点点头道:“多……多谢……姑娘……”
语声愈弱,她羽睫微颤,终于体力不支,再次昏了过去。
苏樱定定望着他们二人,终于莫测道:“你对她真好。”
江玉郎眼珠直转,没能品出味道,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一笑。
苏樱抿嘴一笑,回过身去进了另一个屋子,不久,捧着一只盛满各式各样药材的海碗亭亭走了出来,连着一只玉石药杵一同递给了江玉郎,道:“你去外面,将这些药捣碎。”
她打开了门,令他走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苏樱回过头,道:“你只许待在房门前,决不许乱走。否则,我便不医你们了。”说到最后,她嘟了嘟嘴,却显得无比自然,独属少女的娇憨显露无遗,轻嗔薄怒,似怒似喜。
江玉郎办事利索迅速,加上武功加持,他很快将那一碗药材捣碎为糊状物。他皱眉望着那一碗呈棕绿色的凝积稠液,暗中咂舌,这些药材他一个也没见过,想必是特地培育种植的,这苏樱似乎本事并不小。
他敲了敲门,苏樱神色淡然的俏脸又露了出来。她接过药碗,走到房内,干脆拿出了几个盆,满满装入未经处理的药材。
苏樱对江玉郎抿嘴一笑,看得他后脊一凉:
“麻烦你了,我要给她做药浴呢。”
于是,江玉郎从神采奕奕变得无精打采,从长身玉立变成干脆半坐在苏樱门前,捣药捣得双腕酸软,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蟾宫玉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