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乾坤正道同人)影[穿书]

分卷阅读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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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在水面上的叶长靖倍显狼狈,咸咸的海水从发梢尖顺流淌下,滴在眼角,刺得眼睛生疼,很快便在侧脸的棱角上化作几道白白的印渍。

    他既担心夏侯坤的伤口在海水中会加快溃烂之势,又不得不分神观望悬在头顶之上那数艘巨舰的强弩利炮。

    他也不想一个人来救人的。

    可对方有夺位的底气,也有登位的胜绩,自然也不是愚钝之徒。

    那些小舟底下的小动作,旁人或许看不分明,可修宁道长这样的高手是何等敏锐,且不说朱正廷的回应尽被他看在眼里,只论内力于海水间引起的震鸣和有规律的波纹涟漪,他一瞧便知。

    故而,在朱正廷以为对方正自乱阵脚的同时,已有数十名海士由各艘巨舰之尾不声不响地潜下,将外围潜游而至的千野阁弟子无声无息地拿下了。

    朱正廷本已借与夏侯凉夜周旋之时调匀了内息,可击碎小舟并非易事,不免又是一场真气大动。

    眼看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非但他想救的人救不了,恐怕连自身也难保。

    踌躇了半晌,他回头向叶长靖道:“你能带太子殿下上岸来吗?总归是阶下囚,地牢总比水牢好。”

    叶长靖点点头,一手扛着夏侯坤,一手扒拉着水花儿,不多时已至岸边。

    周祯当即带人上前,将二人手脚缚住,同澹台林绑在一处,又命兵士将他们团团围起来。

    澹台林一直强忍住没有叫出声,实则腿伤痛入骨髓,这时见叶长靖身陷险境,咬牙道:“到我身后来。”

    叶长靖便往他身旁蹭了蹭。

    另一边,夏侯凉夜伸出一根手指,将悬在自己颈间的剑刃轻轻叩了一叩,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问道:“少侠这是想杀了我?”

    朱正廷道:“我原本并不想杀你。”

    夏侯凉夜道:“可是这人,我是不会放的。”

    朱正廷道:“我原本也没指望卫王殿下能有这般好心。”

    他想了一想,又道:“卫王殿下,我知你心结难解,可我忽然想起,从前我曾听一位大师说过,佛经上说世间有十一种苦,生便是头一等,可见人人皆苦。我听了你的遭遇,很是为你感到难过。可是,这些往日的恩怨,并不非得叫你的亲哥哥来偿还,世间并无这样的道理。其实,你身份尊贵,这一生毕竟还那样长,你可以收获很多很多美好的。”

    夏侯凉夜道:“这心结,我并不想解。你觉得我有执念,认为这执念荒谬,可说到底,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并不需要你们假惺惺地说甚将心比心。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将心比心这样的好事。”

    朱正廷道:“你若非要杀了他,今日,便你抵他一命,我抵你一命。”

    夏侯凉夜道:“以命相抵,倒不新鲜。不过,你认识我这哥哥有几日了?过去在帝京,我从未见过你,可见你们相识不久。不过这一点交情,便说出抵命的话,这可不划算。”

    朱正廷剑尖向前一递:“划不划算,我说了才算。”

    夏侯凉夜叹道:“好,有勇气。”

    话意中似带有一丝惋惜,亦不免有胜券在握之意。

    说罢,又高声向众将士道:“众将士听令!废太子一意孤行,逆天犯顺,时至今日,他的余党仍执迷不悟以剑相逼,我虽有意宽容,可事到如今,为了九辰,我不得不作出决定。”

    骤然间,他将身子一缩,后退了半步,高声道:“诛废太子!大家一齐上!”

    众甲兵齐声应诺,地面不禁为之一震,只见银光闪闪,数十柄利刃长矛一齐向被围在中间的夏侯坤刺上。

    朱正廷登时大惊,急急收剑欲回身相救,可修宁道长拂尘一扫迎面而来,兵刃相接,密如连珠。

    朱正廷但觉对方内力醇厚,如若雷霆疾发,排山倒海而来,而自己先前已然耗费大半心神,又听得夏侯坤那边传来愤怒的哀嚎,这一分神,手中长剑已被绞得脱手。

    而另一边,士兵得到夏侯凉夜指令,倚着人多势众,车轮战轮番攻上,一时间险象环生,情势极为不妙。

    澹台林心下叹了一声,纵身扑上,将夏侯坤牢牢掩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护住了他。

    夏侯坤嚎道:“彦俊不要!”

    澹台林紧闭双眼,缚在胸前的双手紧紧抵在怀中一个小物事上,他有些不甘心,可是为了他心中的义,即便有心愿未了,仍奋不顾身地去赴死。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感到分毫的痛楚。

    难道自己已经死去了吗?

    他睁开眼,一股黏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从后颈涌来,紧接着,鲜血似如泉涌,瞬间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脸庞,浸红了他眼前的整个世界。

    叶长靖压在澹台林背上,任凭那数十数百道利刃齐齐扎在了他背上,始终没有喊一声疼。

    “长靖,长靖……”澹台林从他身子底下艰难地爬出来,弓着身子,近乎蜷缩着跪在旁边,他浑身猛烈地颤抖着,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他宁愿是自己。

    他多么希望换自己来承受!

    叶长靖闷闷地又呕出几口血,侧过头,冲着澹台林笑,颤声道:“对不起......”

    澹台林哭也似的狂吼道:“长靖,你起来!你不许伤,不许死!”

    叶长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小侯爷,你弄丢了我的鹰喙钩,我还是有些生气,不过,我原谅你了,真的。”

    在沃可族,极优越的贵胄之家,时兴养些老鹰、花豹这样的顽兽,亦以佩戴鹰骨、鹰羽制成的饰品为身份的象征。

    而在帝京,把玩玛瑙珠玉者甚多,像长靖这样佩戴鹰喙钩的公子却很少,小澹台林觉得新奇,便借来玩,可没想到没过几天就弄丢了。

    那是叶长靖最珍视的宝贝。

    小长靖生了很大很大的气,好几天不肯同他说话,小澹台林这才回了永嘉郡,没想到一别就是五年,再会已是再无可期。

    叶长靖张开口,大口大口重重地呼吸着,过了一会儿,缓缓道:“小侯爷,小侯爷,我真的原谅你了,你不要哭啊,小侯爷,你要笑啊……”

    他代替对方,死死地将夏侯坤护在身下,任谁也拉不开拽不走。

    夏侯坤推不动他,又不敢过分用劲加重他的伤势,只好哭道:“长靖,长靖你起来......你起来啊,这样不可以啊......”

    澹台林呆在原地。

    尘、烟、血,一齐涌上,他的喉咙似被堵住了,只能干涩地哽咽着。到后来,声音愈见微弱,只看见嘴唇在动,却听不见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长靖仍在喃喃地说着话。

    一阵冷风刮过,刺痛了澹台林的神经。他好像又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膝盖压着碎石子磨出累累伤痕,俯身凑到叶长靖唇边,只听对方反反复复地说着:“小侯爷,冬天,冬天好像把我们都……都忘啦……”

    “你起来,叶长靖。”

    澹台林的声音已经嘶哑,每一声哭嚎都似被风撕裂成碎片散在灰烟里。

    他仿佛听见布谷鸟声声鸣叫,在天空中回荡,凄厉而洪亮,粗犷而单调。

    可明明,这林子中,一只鸟儿也不剩了。

    叶长靖逐渐闭上了沉沉双眼。朦胧之中,他似乎看到了那个身影,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刻最柔软之处的那个身影——

    小侯爷,你来啦!今天教我识什么字?

    小侯爷,你迟到啦!是不是早课没用功被骑射师父留下来训啦?

    小侯爷……

    小侯爷,可是我这一次,好像等不到你了。

    还记得那时候你跟我形容你的家乡,在望冬河畔,啊我又错了,是“忘冬”不是“望冬”,下回我一定记住,不会错啦!在忘冬河畔千株玉兰花开,风儿一吹,满天飞花如雪。

    那个画面一定很美。

    “小侯爷,你看……”叶长靖喃喃道,“下雪啦……”

    而这一天,阳光不甚热烈,伴随着秋日的和风,他却笑着说:“小侯爷,今天的天气真好,我从没见过这般好的天气。”

    直到看着澹台林缓缓点了头,叶长靖才安心地、快活地闭上双眼。

    对于许许多多的人来说,相遇的那一眼,转身的那一眼,都只是一刹那的时光罢了。

    而这一刹,对于叶长靖,对于澹台林,便是余生,永远。从此行尽四海,不与离人遇,终是青山如黛、草如烟。

    ·

    不知昏迷了多久,夏侯坤醒来之时已身在一辆疾驰的大马车之中,此刻外面正下着雨。

    马车四处密不透风,放眼望去,黑漆漆的一片。

    石子路上颠簸,却有人提前铺上了好几层厚厚的棉被,故而他并不十分觉得晕晃,只是小腹的伤口还未痊愈,身子只要略动一动,便如同钻心一般疼痛。

    他轻轻“啊”了一声,即刻便有人吹亮了火摺,虚掩着火光向他凑近了些。

    夏侯坤一见是朱正廷,顾不得剑伤未愈,颤抖着双唇,发出嘶哑而微弱的声音:“你,你这又是何苦?”

    说完,额间已是冷汗淋漓。

    他以为自己的逆犯身份已成定案,正被押往帝京等候处决。

    “那太子殿下又是何苦?”朱正廷努了努嘴,不以为然。

    他从身侧取过滚了羊绒的毡子紧紧裹在夏侯坤后背,又微微掀开帐帘,向外挥了挥手,不知向谁低声嘱咐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