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好像没有注意到柳青的异样,径自摘下门边的干净毛巾擦头发:“你怎么还没走?”
柳青清醒过来,悄悄松开紧握的拳头,强自镇定地说:“我见你……还没吃饭……”
白玉堂挑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待会儿就去吃,谢谢你送我回来。”
柳青并没有因为白玉堂的疏离而灰心丧气,反倒有些开心,像现在这样有反应就好,有反应总比无视他要好得多。
“玉堂,我知道咱们之前有些误会,你不想理会我,但有些话我还是得嘱咐你。”柳青坐下来,把小箱子抱在怀中,“你这次潜梦很特殊,按照常理,服用药物期间是无法潜梦的。”
白玉堂自顾自的整理房间,他之前已经提请更换监察员,想必结果很快就会下来。监察院一向偏向捕梦师,问题解决之后,他和这人不会再有交集,因此,他没有必要理会最后的聒噪。
“你潜梦的时候我查看了你的药品箱,医生给你的药都没开过封。还有冰箱,里面都是咖啡、啤酒和垃圾食品。玉堂,规律饮食和谨遵医嘱是培养健康梦境的必要条件。你这样作息不定会造成严重后果,生成的梦境也会带有严重瑕疵。所以……”柳青扬了扬手中的小箱子,“这个小家伙得进行二级检测,以免携带致命病菌……”
“不要它就还给我。”白玉堂的眼中冒出了火焰,这是展昭第一次送与自己的东西,没想到要受这些锉磨。
“这是不可能的,作者不可以保留自己的梦境,同源梦境离太近会造成爆炸。”
“……”
二十年前,一位捕梦师创造了一对双生梦境,这在梦境极度匮乏的当时是非常罕见珍贵的,多一个梦境能安抚多少人啊。可是,人们还来不及欣喜,响铃的两个梦境就开始共振,最终……引发了爆炸,将一栋高楼夷为平地,在场的人无一人幸免。
至此以后,监察院定下了规定:捕梦师不得捕捉不稳定的梦境,避免上浮时梦境分裂。此外,研究员还发现同一位捕梦师创造的不同梦境也存在不稳定地因素,因而不得放在同一个区域之中。
一位捕梦师,只要还拥有捕梦的能力就不能保留自己的梦境,可是倘若失去了捕梦的能力,保留梦境还有什么意义呢?白玉堂自嘲地笑了,如果他再也不能见展昭,所有的纪念物也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
“你需要休息,还有心理辅导。”对方的沉默让柳青更有把握了,他肯定地说,“这些都不用你操心,我会帮你弄得妥妥当当。”只要你听我的话就行。
“说完了?”白玉堂冷冷一笑,拉开了房门,“说完就请吧。”
“玉堂……”监察员抱着小箱子站起来,感觉好像有些不对,“你……”
“出去。”
“好吧,那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干脆利落的语言让柳青弄不准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走出屋子,一手撑住正要关上的门,小声说,“如果你真舍不得这个梦境,我会想办法,让你在分配前再看它一次……”
“不必。”白玉堂冷峻的面容好似寒冰,“你心中的那点子想法,永远都只是想法。”
?!
“白……”
话未说完,门就“砰”的一声合上了。
柳青正愣愣地看着闭合的大门,咬了咬唇,决定先回去再另做打算。等他把金属箱交回监察院,输入工作记录的时候,忽然听到联络器“叮咚——”一响,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系统信息:解除监察员柳青(编号:csm914)与捕梦师白玉堂(编号:asm275)组队申请通过,新组队将于三日后生成,请勿在此期间潜梦。”
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柳青的脸色顿时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白玉堂……你……你不能这么对我……这不公平……”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标题有没有吓一跳呢?应该没有吧^_^
好啦,甩掉柳青这个狗皮膏药,不过……
☆、第七章 夜魅
附骨之疽从来都不可能轻易祛除,白玉堂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锁好房门离开了家。
出了楼道,转到物业处打了声招呼。值班的老师傅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也没听明白白玉堂不是外出旅游,就随口说了句不必再给他们带特产云云。
白玉堂摇头笑了笑,才出小区大门就看见门房师傅的老伴提着一蓝子果蔬一摇一摆地回来,照例又被塞了俩大苹果。
“小白啊,有段时间没看见小蒋啦,啥时候一起来大婶家喝汤啊?”老太太硬拉着青年回去吃了一大碗面条,还把沉迷于电视剧的老头子给数落了一顿。
白玉堂指尖微颤,放下筷子抹抹嘴道:“正想跟您二老说呢,这边生意不好做,四哥他搬到别的城市去了。”
“搬到别处去了?怎的之前一点音信儿也没有?”老爷子侧过脸,“别是有啥为难事儿把?”
“没有的事。”白玉堂举手做投降状,“真有什么,我难道不会帮忙吗?”
“说的也是。”注意力再次转回到电视上。屏幕上,年轻的队长正在和好友做最后的告别。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当他太忙,没时间过来。”老太太纳闷地收拾碗筷,“走也不说一声,小没良心的……”
“走得太急,来不及道别,让我替他说声抱歉……”
“哼,既然这样,这份烧麦就给你了。”老太太拎出一个便当盒,塞到白玉堂怀里,“好了,我知道小白你也忙,去吧去吧,别再老婆子这儿打转了,完事儿了记得来吃饭。”
白玉堂拎着硕大的便当盒站在街边,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一次,也是从老太太家蹭饭出来,他抱着一大盒私房烧麦,跟在晃晃悠悠地蒋平身后。
“玉堂啊……”蒋平似乎走累了,随意地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树旁,点了一支烟,“老欧一家,是很好的人,多走动走动吧,毕竟……”
这就是蒋平留给他的宝贵“遗产”——热闹,人气儿,还有那如同家人一般,不求回报的善意。
白玉堂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父母的模样,寻常人家司空见惯的事情,在他看来就像做梦一样。当他意识到自己具有潜梦的能力时,也曾想过他有什么样的亲人,他们又会如何生活。
他的母亲一定是一个温柔多情的女子。她也许有一家自己的书吧,每天下午三点,那里都会有一群沉浸在书海之中的年轻人,他们热烈的讨论着什么,感染了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会抱着也被吸引的宝贝在一旁微笑,轻轻问孩子几个问题,毫不吝惜地夸奖他。等到夕阳下,书吧关门,她和儿子一同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看着那个从车上迎下来的男子,一起回家。
他的父亲一定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他大概工作很忙,旁人休息的时候,他多半是在加班的,可是,一但他不那么忙了,就一定会陪伴家人。他会扶着婴孩的手,教他学走路,会在男孩儿以为已经会骑自行车惊喜大笑的时候悄悄放开手。他会和少年一起熬夜看球赛,在心爱的球队进球时欢呼雀跃,也会在发现儿子忘记写作业的时候严厉的批评自己,然后坐在一旁监督自己一一完成。
他还应该有个哥哥,明明大不了几岁,却像是个小大人一样。他会一脸严肃地同父母争取参加弟弟家长会的资格,在老师诧异的目光中,以小家长的身份一本正经地和她吐槽“如何才能让我愚蠢的弟弟认真学习呢?”高智商会跳级了不起啊!他会在父亲亲吻母亲的时候,无奈的捂着额头,拖着懵懵懂懂的小弟往外走,还念叨着什么“少儿不宜”,却在关门的霎那,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还冲着爸爸竖起大拇指。
他也许还有个妹妹,那是一个刚刚出生的,红彤彤软趴趴的小姑娘。他浑身僵硬的大哥捧着襁褓站在母亲的床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捧着整个世界。而他则踮起脚尖,拽着哥哥的胳膊,小声要求也抱一抱妹妹,不出意料地收获卫生球两枚——小祖宗别拽了啊,胳膊已经僵硬了好么!给你抱给你抱,别摔了啊!!!
他试着在梦境之中勾画着这样一家团聚的场景。
然而,毫无意外都失败了。他无法看清任何一个人的脸,也无法触摸到他们——自始自终,他都是一个旁观者。
所以,在梦境一次又一次地崩裂之后,他再也不渴望那注定得不到的东西,没有得到,也许就不会失望。
昏暗的灯光下,那棵树已然枝繁叶茂,树下淡淡地烟草气息却早已散尽。也许那时候,蒋平就知道:终有一天,白玉堂还得一个人继续前行。即使如此,他也希望,他曾有过的坚持和热情能送去一丝人间的暖意。
可是四哥啊,你知道吗……
在体会过那种完全属于自己的炙热之后,怎会有人舍得放手,回到这冷清的世界?
所以,还是算了吧。
白玉堂再次回望来时的灯火,就这样吧,再会无期。
心事重重的他提着东西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的角落里,一双探究的眼睛缓缓沉入死寂的黑夜。
跳下班车,穿过两条黑漆漆的小巷,白衣青年终于在宵禁之前敲响了那扇斑驳的大门。开门的老修女虽然有些惊讶,但在看清来人之后,仍然笑着引着人进去:“有段时间没看到你了,大家都很想念你。”这是一所教会和政府合办的疗养院,安置着那些早年为国出力,伤病后却无人照料的人。
白玉堂点点头,把便当交给修女:“嬷嬷先忙,我自己来就好。”他推开门,打量着自己和蒋平曾经借用过的房间——两张简单的木板床,粗木制成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对陶制小杯,那拙劣的花纹一看就是小卢珍的作品。
随手拿起一只掉个个儿,杯底果然刻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字“祝白叔叔平安卢珍”。
平安么……
不知道那个乖巧的过分的孩子现在怎样了……
白玉堂扫了一眼挂钟,微微皱眉,已经很晚了,明天再去孤儿院不迟。
才从梦境中浮上来,白玉堂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没想到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窗棱上的时候,白玉堂已经绕着疗养院的外墙跑了一圈了。迅速冲了个澡之后,白玉堂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小卢珍住的孤儿院离疗养院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进门的时候,孩子们正排着队准备吃早饭。
“五叔!”卢珍见到思念许久的亲人,飞快地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了白玉堂的怀里,“这么久了,我好想你!”
白玉堂顺势将他抱了起来,对赶过来的生活老师点点头,带着小侄儿离开了食堂。
“五叔,你能待多久?!”卢珍坐在青年的身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尝尝点心,刚出炉的,冷了就不好吃了。”白玉堂无法回答,只得指了指一见面就塞入孩子怀里的点心盒子引开话题,心中并不好受——那男孩儿瘦小得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卢珍眨了眨眼,乖巧地轻声道谢,捡了块糕点送入口中,只吃了两块指头大的糕点就不吃了。
“怎么吃这么少,再吃两块杏仁酥……”
“刚才喝了碗粥,已经吃饱了。”卢珍把点心盒子盖上,垂下眼睑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白玉堂不太擅长哄孩子,他有限的脉脉温情还是蒋平耳提面命灌输的——对待小孩子要有耐心,更要学会倾听。
孤儿院中的孩子大多是敏感的,小卢珍迟疑了一会儿,问道:“四叔他……是不是不会再来看我了……”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瞬间面无表情的人,咬了咬唇继续问道:“四叔……是不是死了?”
“谁跟你说了些什么?”这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够知道的事情,白玉堂皱起了眉头,“珍儿,告诉五叔,你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