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霄手一撑栏杆,就翻了过去,正在亭中四处走动,玩那把元齐安留下的琴。
“我随便找个宫人问,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
话是这样简单,其实元霄找了很久。
元齐康的福禧宫离御花园很近,出了花园走一条通道,再拐个弯就到了。元霄跟在元齐康身后走的时候,察觉这位三皇子在宫中地位挺高,且说这出行时跟着的宫人数量,就是一路前行,周围人见了都垂下视线恭恭敬敬叫声三皇子。
其实这是元霄没见识了。
宫中见了几位皇子,恭敬的多,尤其是皇后所出的元齐康。元齐康这位皇子,虽然身体不大好,但行事风格却与他病弱的模样截然相反,处事狠辣利落,连元齐安都自愧不如。是以宫人见了元齐康,自然如同老鼠见了猫。
也就元霄初生牛犊不怕虎,把对方当成风一吹就倒的人。
既来之则安之,元霄向来是这样的性格,到了元齐康宫中后,便听这位三皇叔热情地招呼他坐下,趁宫人去取合身衣裳的间隙,明里暗中与元霄介绍这福禧宫的布置。福禧宫的布置,算是富丽堂皇。自书画摆起至砚台镇尺,无一不是凡品。
元齐康见元霄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一个双鱼戏莲清底瓷盆,便揣了炫耀的心道:“这幅双鱼戏莲图是江南大师赵清客所作,他流传于世的作品不多,而信笔所至绘在瓷盆上的,也就两幅。一幅在福禧宫,一幅,听说在瑶海易玄阁。只是瑶海难进,易玄阁难寻。有也等于无。”换言之,他这一幅双鱼戏莲图,相当于孤品。
赵清客是个奇才,他所绘景如活物,像这种绘在盆底的,若是注入清水,便仿佛能瞧见鱼在其中游动,莲花在水中盛开。此等稀景,当属珍宝。
说着,元齐康就着人演示给元霄看。
宫人将清水注入,果见两条鱼似乎微微摆尾,而莲花摇曳,十分美丽。
元齐康看着这位太子侄子一声惊叹,眼中发光,心里很得意。
便见对方抬头:“三皇叔。”
“嗯?”
“这鱼如此灵活,你洗面时不会觉得膈应吗?”
元齐康:“……”
偏偏元霄问得还很真挚。
元齐康沉默了一下,道:“这盆只用来看,并不作洗面之用。”
“这样。”听闻此话,元霄有些遗憾。他本来还想试用一下。换位一想,若是洗面时,能见到鱼莲戏水的美景,这脸洗得也很有意思。至于风花雪月的雅兴,乡下来的土包子——
并不能理解。
太子盯着那个盆,突发奇想:“皇叔喜欢这个盆吗?”
元齐康道:“你为何如此问。”他一边说一边心中暗想,难道这小子扮猪吃老虎,还想问他讨了这孤品不成。需知在他们这些喜欢收藏名品的人中,是有这样一种人,看中东西后以物换物问你讨的。元霄莫非也是这种人。
就这样想着,就听元霄说:“哦,因为有钱人家的喜好,都比较奇怪。所以我随便问问。”看来也确实如此了。有人喜欢蛐蛐,有人喜欢公鸡,温仪喜欢石头,三皇子喜欢脸盆。
不像他。
只喜欢钱。
单纯地很。
第40章 他的心意
脸盆不让洗,东西摸了脸就绿,那这福禧宫也没有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元霄换完衣服坐了会儿就开始觉得无趣。他秉着礼貌先是坐了会儿,喝够了据说是很贵的茶,又吃了通也很贵的点心,占够便宜后,就和元齐康告辞。
“多谢三叔的衣服,侄儿有事,先行一步。”
元齐康原本想把人带进宫里套套话探探底,但看完元霄品茶如牛饮,尝点心如大饼,视珍品为寻常后,现在巴不得他赶紧走,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赶人。如今一听元霄有去意,连忙开口:“叔侄不必客气,日后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的是机会相聚。”
元霄识趣,知道这位三皇叔不欢迎自己,二话不说,只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三叔,你宫里的点心很好吃,我能不能带点走。”
元齐康:“……”他招了人来,“你把点心给太子包上。”
元霄补充:“包好一些,容易碎。”
元齐康忍了很久,终于还是按上额头:“替他包好些,多些,大些。”
话至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了。
元霄走后,听说元齐康躺了一下午。宫里还有传言,说三皇子与太子起了争执被气到了。不然何至于上午还好好的溜着弯,下午就病怏怏躺在了床上。皇后听闻后,特地赶到福禧宫,一眼见自己儿子怏在那处,心疼的不得了。
“谁让你招惹那个祸害。”
元齐康揉着额角:“祸害?”
皇后握着儿子的手:“怎么,你不知道?元景家的那个儿子在宫中招惹了不少是非,二十九的大宴上就夹枪带棒把老大和老六呛了一顿,连皇上的面子也不给。他就是一个没有规矩的小混混。现下老六见了他都不去惹,就你心善多事,要我说,他得了风寒正好,谁知道风寒会变成什么病——”
“母亲。”元齐康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
皇后知道自己言多必失,便也住了嘴,只往四处看了看。这宫中并无他人。她放轻些声音说:“康儿。你只要好好养身体,别的母后会替你作主。”
作主?
这宫中风头尽数被德妃和贤妃抢了去,皇后的宫中,皇帝一个月都去不了一次。拿什么作主。别说陛下是个六亲不认的,就算他是个痴情种,这种也未必能落到福禧宫来。元齐康虽然身体不好,但精通药理,有些事他自己有所准备。不过这些暂时不必叫皇后知道。这厢听了皇后的话,便只笑笑说:“多谢母后。”
皇后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你是娘唯一的儿子,娘不为你考虑,还能为谁?”正这样说着,忽然又想起一桩事,“听说今日太后的表孙女落水受了惊,你可有见到?”
嗯?
元齐康想起那位落水的姑娘:“年纪可尚小?”
皇后道:“不过十三四。”
元齐康若有所思:“原来是她。”
怪不得贤妃那宫女如此紧张,竟不是这宫中寻常女子。
福禧宫中娘俩的事先不提,这边,拎了一包点心的元霄出了福禧宫的门,一心便要找温仪。他知道温仪被六皇子叫了去,可这宫中如此之大,谁知道被叫去了哪里。问宫人,一个个都说不知道,就算有见过的,也不敢告诉太子。
六皇子与温大人有事相商,谁敢多嘴透露行踪。
元霄便在宫里转了好几圈。
他怕点心冷了,衣服一敞就包在怀中,随后一跃上了宫墙。举目四望,在墙头找人,总是比在平地方便的。又四处转了一圈,才见着清仁宫旁边的亭子中坐了一个人。瞧着那身影,似乎是温仪。元霄这才护着点心,一纵跳了下来,正好瞧见温仪将那碎了的杯子扔了出去。
元霄将去福禧宫的事简略一说,便从怀中掏出点心来。
“我尝着这特别好吃,就算问他讨来有些丢脸,亦不妨事。”
说着就把那点心摊在温仪面前,略带期冀。
“你尝尝?”
温仪:“……”
他看了看面前这帕子,帕子尚有余温,点心倒也还算像样。可见捧着的人算是用了心。其实这点心不过是酥烙,不稀奇,他在温府时早已吃腻味了。但见元霄如获至宝捧至他面前的模样,拒绝二字实在说不出口。便拈了一块递至口中,入口即化。
元霄道:“如何?”
温仪品了品,只觉甜而不腻,似乎是比府里的要清口一些,便点点头:“不错。”
他说不错,元霄便有些高兴。
除开点心外——
又开始向温仪推销那款有鱼会游的脸盆。
“看他特别宝贝那脸盆的样子,原本我想讨了来给你瞧瞧的,也不忍心开口了。”元霄大喇喇往温仪对面一坐,就着那琴就是一通乱弹,那声音萧瑟地,连黄叶都要多落几片。
温仪就算先前心头再冷硬,此刻也被这乱拨的琴声搞得无暇多虑,按住额角,头疼道:“行了行了,别随便开口,也别随便动手。”简直要人命。
“你怎么瞧出他特别宝贝那盆?”
“这自然很简单。”元霄道,“我一拿起那脸盆,三皇叔嘴里不说,脸色都绿了。”
元齐康的脸色,本是病白中带些红晕。结果元霄举了那珍宝孤品,一样样在手中把玩,差点还摔了,幸得他反应快拿脚接住。元齐康一颗心随着他动作,是提上又落下,等元霄放下手中东西,他已然都快站不住,差了宫人就要扶着好好坐一坐。
本来是病好了出来溜溜风。
现在他可能又要躺上一会了。
“有些东西,不是钱赔不赔就能解决的。这世上能起作用的,也不是只有钱。”
温仪这般说着,却见元霄撑着下巴看他,不禁顿了顿:“怎么?”
太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说:“知道,我逗他玩呢。”
他又不傻,又和人没仇,纯粹是瞧见元齐康想说又不说憋着的模样好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