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甲上的八个图,第一幅是扎马步,姑且算是入门基础。方征摸索了很久才知道,不仅单纯扎马步,要屏气,要收紧脚跟腱,要气沉后周游……方征有武术基础,但武术套路何止这些,把他会的听说过的全都试遍,只有如此才不会头昏,就作为最合适自己的固定下来。方征也不知道自己练得对不对,虽然增添的威力对方征很有用。但方征总觉得,如果遇到熟通更多功法之人,获益想必会更大。
对于来历不明的功法,练到现在方征没有走火入魔,他一面庆幸自己的幸运,一面又如履薄冰,会小心地控制不要练得太过火。
第二式是“缩手功”,图上是个小人迅速从墙上的小洞钻出去,可以理解为训练身法,而第三式的察知,是把七感洞察力都提升一个境界,图上是一个人的五官发出光芒。他都顺利掌握了。
但是第四张图……则是一个人坐立,周围有一圈又像是佛光又像是盾牌的东西,方征觉得就像后世的什么金钟罩铁布衫之类。方征刚开始试着练了一点,还没有找到固定的方法,眼下忽然被这怪物勾起了一点机缘式的领悟。他这一想,一下子就钻得深了,再加上目下厮杀声犹在耳畔,充斥浑浊气,并非是个适合领悟的地方,而且方征一心想着墓地死眼里的窫窳,不小心就招了点别的进脑子。
如果,如果能实际研究一下那东西的皮肤到底为什么刀枪不入,方征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有个声音贴在他的后脑勺上不住催促:去吧……去吧……
方征虽然看不见,却并不太阻碍他行动,他敏捷地爬下哨楼。子锋正准备射箭,无暇分心,而且他知道征哥哥很强,想必是去有其他布置,也没多想。
如果子锋看到方征的眼神就会察觉到不对劲。方征空茫的眼睛变得直勾勾的,狰狞地睁着前方,平时精明的方征绝对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去吧……去吧……那声音操纵着方征……
方征一路走上悬栈,其他人也没多想,悬栈上还站着其他很多人,他们都在上面近距离丢石块砸马腹。
子锋试好弓弦,猛然张弓射出铜箭,一百步的距离非常轻松,他用了最大的力气,箭矢冲出去的时候,一阵风刮得几人不得不紧紧扶住哨楼。
那只铜箭正中“马腹”的大脑袋,没入了大半根,那玩意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吼声,像一只超级大的婴儿高分贝地啼哭,脑袋上灰败的肌肉艰难地抽动着,那支箭被一点点挤出来。
子锋一急,又“嗖”地射了第二只箭,正中前面的箭矢尾部,推了大半截回去,第二支的箭势比第一只还急,但第一只箭最后也只没到了箭尾部分。那怪物痛苦地在地上翻动起来,爪子往脑袋上乱抓,想把它折下来。
子锋赶紧三四支连珠箭发,射到那怪物的四肢和躯干上,大部分都没入小半,那怪物一边艰难地耸动身体,试图把那些讨厌的尖刺逼出来。子锋看准它心脏的位置,凝神灌注,射出威力最大的一箭,誓要取它的性命——
“啪”一声,子锋脸上猛然被抽出一道血痕,老牛皮筋断裂了。箭也偏了。
子锋气得一拳砸在栏杆上,想把刚才的鹿筋重新换上,忽然下面又传来了惊呼声。
方征两手攀上了木寨门顶端的尖刺,跳起来往寨门外翻了出去。他动作是那么轻盈快捷,根本没人拦得住。
“征哥哥!”子锋撕心裂肺喊道,从哨楼上用最快速度爬下去,六仞高的不能直接跳。他不知道方征要去做什么。但这完全不对劲。这不是方征的风格,就算方征有胜率,他也会告诉“连风”后再去拼命的。何况方征不是鲁莽逞英雄的人。
方征跳到木寨门外,他双手握着重华剑,双眼茫然印着前方痛苦折箭的“马腹”怪物。他仍然看不见,但是脑内凭借回音已经有了这个东西的轮廓——大片的阴影笼罩下,它高约五米,粗壮得几人才能合抱的老虎躯干上,许多毛发已经纠结成小西瓜般的球。它的那颗人脑袋上,也有五官,眼球浑浊不堪,但是嘴边的獠牙却是老虎的尖锐。张开口可以吞人。
腥臭的熏风近在咫尺,方征无知无觉般跨前一步,脑海里的声音愈发清晰。
——杀了它!剥下它的皮!抽出它的骨!
——不该存续在这个世上的东西!它的那颗脑袋,要割下来,丢到昆仑山的弱水里,永远永远沉在最黑的薨渊中!
方征大喝一声冲过去,那东西亦咆哮着冲过来,方征只有它的十分之一,就像一只小鸟对着老鹰冲过去。那东西的爪子差点剖开方征的肚子。但他闪过了,顺利跳到那东西的肩上,回身用帝剑抡成一个劈斩的圈。他平时就算增强了身法,也绝不可能一跳四五丈高。如果此刻他醒着,在那东西强烈的煞气催逼中,也只会做出趋利避害的逃跑决策——
“马腹”的头被黑色的长剑深深砍中,切了半边下来,但它艰难地扳回来,似乎只要挨上,就能重新愈合。
方征用重华剑横在那截伤口里面,像是把刀卷在肉里,可是那东西忽然挥出爪子,把方征用力从肩头甩下来,再拔.出了扩大伤口的帝剑,脑袋艰难地凑回脖子……
“嗖”一声,一支长箭从那伤口直直穿过他的脖子,把它皮肉分成了两边。子锋在悬栈上随便拿了一副弓,着急之下射出来。那东西强弩之末,终于砰的一声倒地。一颗巨大的脑袋咕噜噜滚了下来。
而在方征摔昏过去的时刻,他脑海里似乎响起了无数诅咒和尖叫声,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没有尽头的深渊,死黑色的水中,千千万万颗巨大的人头骨骼静静堆在角落中……
第77章
方征还是没醒来。
子锋守在床边,心急如焚。方征被马腹最后一掌拍昏,或许是脑部受到震荡,他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
“马上飘”族中的巫医跟随孟十三前来,巫医手中握着块燃烧的龟甲,散发出难闻气味。巫医坐到方征床边,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撑开他的舌头看了看,检查了伤痕深浅,给方征身上涂抹了一些草药,说道:“表面看,他受伤其实不算重。”
“那为何不醒?”子锋问。
“人的身体有太多我们无法解释的问题。”那个巫医摇摇头,“只有神灵知道,要问一问。”
死马当活马医,巫医换上正规卜筮的服装,胸.前还系着一条粗大的蛇形链子。孟十三虽然是孟涂的孙子,但他们族大部分吸纳的都是巴甸人,巫医也混合了一点蛇巫的习俗。他又唱又跳,在空中洒着苦辛粉和蓟花瓣,过了一会忽然木愣愣鼓胀双眼,仿佛喘不过气来般,“神灵交流”了。
又过了好一会,那巫医才从附灵中醒来:“他不是受伤昏迷。他是脑部有东西魇住。”
“那怎么办?”这种无形的敌人,子锋一点办法也没有。
巫医道:“北边那道山谷裂缝中,有个远古的骨庙,不知道是什么人建的。一开始我们看到有动物往里面跑,发现它们受伤后,会去舔舐洞壁上的石头粉,涂在自己伤处。我们遇到无法祛除的病痛,就去那里刮石粉喝下去。心诚则灵。”
那个时代的人也不懂科学原理,子锋于是道:“好,我去。指路吧。”
“你要小心,那洞是在峭壁上,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而且有时候那洞里会有很多动物疗伤。”
子锋阴沉道:“我知道了。。”
不提子锋跟着“马上飘”指的方向出去找骨庙石粉。且说方征虽然醒不过来,但其实能听见周围动静,他就像被封在一个透明玻璃舱中的人,无论怎么喊叫拍打外面都听不到。
他周围有八块透明铁板,上面不时快速隐现光芒。似乎就是他要钻研的龟甲上的第四式,可是直到现在方征依然不知道怎么练。
之前方征走火入魔,心神被摄,体内的特殊功夫为了保护方征,就把他的意识隔离开来,锁在“透明玻璃仓”中,任他砸门或者呐喊,都无法离开。
方征有些着急,但无济于事,只好坐在原地,静心参详。他后知后觉发现,在自己的识海中,他的眼睛是能看得见的。
那些快速划过的符号,长短横线仿佛后世的太极八卦图,而方征知道它们从前有另一个名字——《周易》。
或许不是“周易”,毕竟无论文王拘而演,又或者是孔子作卦,那都是一千多年后的事情了,这个时代的《易》,如果真和方征所在的那个时空有关,极大可能是伏羲所传,再由三代增述之《易》的某个版本。
《易》不止有《周易》,还有《连山》、《归藏》,这其中《周易》最显、流传也最广。其余两支史上记载寥寥,方征心想,既然这些分支都从《易》中演化,那在上古时代,说不定有更多由《易》演化的奇书,在后世失传了。
依方征的能力,只看得懂最基础的八门位各自是什么,他漫无目的只好先从生门往死门转了一圈,发现门板上的符号有了极大变化。其他门却没有这般效果。
由生入死……方征摸着门板,心中细细品咂,觉得眼前那些长短横线的符号,开始有了小人动作的形状,他不由自主跟着比划了起来……
方征在昏迷中参悟时,子锋顺着崖壁,一点点往下爬动。那里有从前攀登留下来的桩子,对子锋来说并不算难爬,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这悬崖毫无隐蔽处,真要是有人一箭射来,他只能凭借手接箭,极易失手摔落。
子锋不放心,他撮起叶哨,招来了几只鹈鹕。每次撮叶招来的动物,并没有定数,这种调子只算是“设定一个范围”,在这周围,愿意应招来得早的鸟,子锋有时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这种鹈鹕鸟,外形像鸳鸯,是上天象征着繁重劳役的动物,它出现就说明附近有大工程的营建。子锋招来这两只鸟替他望风就够,但子锋依然心有疑惑地想:附近是哪里在大兴劳役?这里是巴甸和夏渚的交界,只可能是二者之一……
有了望风兵后,爬了一会儿,顺利到达目的,子锋看到下方山壁上有个狭长袋状的山洞,便松手跳了进去。他听到里面响起了嘘嘘索索的声音,看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这里面的洞壁旁边,盘绕着几只蛇,再里面则卧躺着两只花狸,最里面居然呼呼大睡着一头熊。更神奇的是它们居然没有相互攻讦,简直像个“动物医院”。
那几条蛇舔舐的洞壁上方,有一株绿叶狭窄,果实鲜红如火,圆珠形的植物,子锋虽然不是医者,但会辨认不少草药,一眼就认出那是珍贵的“龙吐珠”,对于疗伤非常好的植株。
子锋见这洞里的小动物们,没有杀伤性太大的,那两条蛇很普通,就是熊可能壮了些,但它还没醒,就算醒了子锋也不怕他。他几乎是懒洋洋地踢开那两条蛇,把龙吐珠采摘下来,准备给方征带回去。
那几只花狸和蛇都害怕子锋的气场,忙不迭溜出了洞口,只剩下那只熊还在呼呼大睡。它把刮石粉的地方完全占据了。半个身体几乎贴在墙上。
子锋也不急着赶它,先看了看着骨庙的布置,上方架着一块巨大的胸骨作为屋顶,镶在石壁之间,那或许是一条特别大的鱼或者蛇的脊椎骨中间一截。四周支撑则是野兽的胫骨,中间有个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骨雕像。
这个荒僻山洞里小小的骨庙,也不知为什么要建造,子锋无心细想,准备赶走那只熊方便刮石粉。他走到近前,它还是没醒,这让子锋愈发笃定它肯定受了重伤,毕竟野兽无论睡得有多沉,人走到那么近的地方,不可能警惕性那么差。所以更加不足为惧了。
忽然子锋感觉手臂一阵疼痛,猛然发现自己手上的龙吐珠已然发黑,那黑色已经从手掌蔓延到小臂上。子锋连忙丢掉龙吐珠,那东西被下了毒,估计是下在枝干、叶片和蕊珠等连接细微处。有人在伏击自己——
电光火石间,那头熊跃起身来,那的确是一头熊,下面却藏着两个人!它并没有受重伤,而是装得一动不动,因为它受到过良好的训练,是一只兽伴战熊。
子锋刚才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人的心跳和气息,一是熊皮肉厚,二是那毒麻痹了他的感官,三来对方的功底他明白了是什么:
他们是虞夷的禹强营的精锐战士,就像当年子锋一样,能短暂控制住心跳和呼吸装成死人般,不被人察觉。
“子锋,好久不见。”为首的战士眼中冰冷,殊无重见的喜悦,“真好,你还活着。”
子锋不用回头,也听得到洞口冒出了第三人的脚步声,两头叼着花狸的老虎低吼,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共三个战士,前后把子锋围在这个狭小的骨庙中。他们都穿着藤甲护铠,却没人像当年的子锋一样能披上白袍。为首的持一把铜刀,另外两人持斧,都是虞夷最好的兵器。他们的兽伴是一头熊和两只老虎,都正值壮年。而子锋的豹子殒命,左臂毒发已经开始麻痹。
“你是谁。”子锋皱眉看着,毫无映象。
当年禹强营里常和子锋出任务的,都比子锋年纪大,叫他“小子锋”。但禹强营的战士寿命都很短,三年过去,那些人几乎都已超过年龄,或者药物发作身亡了。眼前这三人,年龄和子锋相当,该是新一批的战士,他不认识。
“我叫青木,你当然不认得我们。我是三号备选营里的孩子,但我们被迫去看了你很多次。”那个战士咬牙切齿道,“三千多人的备选营,十年下来,进入禹强营的只有十人。我今年十七岁,和你一样大!”
“子锋,你变弱了。”另一个禹强战士道,“这么容易就中了毒,真让我们太失望了,你知道我们多么期待把你打败的这一天吗?”
子锋回过头去,第三个战士脸上露出恨意:“子锋,你把我们,害得好苦!”
当年子锋先被提拔大司威,给禹强营带去无上的荣耀,却不到一年,以叛国罪投下狱,禹强营也成为众矢之的,从高处跌落。国君很长一段时间,不再信任禹强营的精锐战士,直到后来余怒消除,意识到和子锋特殊体质不同,禹强营其余强大战士的寿命都非常短暂。国君严令必须对新入选的战士进行药物检测,不能再出现子锋那样的异类,给他们以明确的寿限,国君才渐渐重新起用禹强营。
以前禹强营战士到了二十岁,如果药物没发作,还可以继续坚持一两年,但在如今严苛规定下,没有人能例外。这些战士十七岁从备选营出来,却只有三年的时间。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子锋心中一沉,搞不好“马上飘”的山寨,以及……他心脏揪成一团……征哥哥……还没醒来。
“丹阳城是情报网非常多的地方。”青木冷冷道,“你敢杀了逢毅,很有种,还敢在附近逗留,情报说得没错,你果然变得自负与迟钝了,以前的你,不会犯这种错误。”
子锋懒得纠正他,道:“你们费这么大劲,应该不是为了杀我吧。”
“我们要把你抓回去,交给国君处置!”青木脸色狂热道,“禹强营都是最忠心的战士,定能重新获得国君的重用!”
子锋如今听到这种话只余漠然,抬头看了看骨庙顶,问:“上面呢?”
青木一愣,随即道:“哼,上面那条链子,是你躲的好地方吧。等抓到你后,我们再去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