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山海亦可平

分卷阅读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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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黑恶犬呜咽着,从后腿到腹部一路毒发溃烂,发出滋的冒烟声,然后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那群祖姜女人中,有个人痛苦地呼喊了声:“玛鲁!”忽然发疯般朝方征冲来。

    但是其他女人同样脸色大变,其中两人却是甩着鞭子把那发疯的女人往回卷:“走!”

    方征见那疯子般的女人五爪伸成钩状往方征抓来。她的指甲很长,却是肉粉红色的,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方征计算着,在她还没挨上自己的时候,背后的两道鞭子,已经卷住了那女人的腰身往回拖。方征站在原地,露出漠然的表情。

    没想到那女人虽然被同伴拖回去,却露出一个得逞般残忍的微笑,伸出舌头在嘴唇边舔了舔。

    方征这才暗道不对劲,他急忙屏住呼吸,可是好像也没闻到什么东西。他担心那女人指甲里撒了什么无色无味的细小粉末。

    那几个高辛氏的女人当机立断退出院子,远远还听到有训斥声:“不能用那个!被大国主知道了会查——”

    方征连忙检视自己身体,却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样感。但这并不能使他轻松,谁知道是不是和奇肱族长的药水一般,潜伏发作的东西?

    那些犬封族人倒是喜出望外,他们乐呵呵围过问候“哥哥”的安危。豪爽地拿来了酒水吃食,在方征这里庆祝了一下午。直到方征屡次说他困了,才把这群热情的笨蛋赶走。他们族长还说以后就跟着华族大哥混了,把方征搞得哭笑不得。

    所有的犬封人和他们的狗都走后,方征甩着头迷迷糊糊倒在床上。他感到头火烧般的烫,不像是醉酒,倒像是发烧了。

    果然刚才最后中招了……方征头痛欲裂,酒意就像发作的引线,带得他浑身冒汗,虚弱地倒在床上。

    那无色无味的药是迷药,它有强烈的致幻和迷魂作用。但它并不是一般的迷药,它能勾起人心底最痛苦的往事,无论埋藏得有多深,然后把人困在其中。很多人因此发了疯,或是禁受不住,在昏迷中杀死了自己。

    方征在昏迷中看到一个高大的台子,他最亲的人被绑在上面,面前都是准备焚毁的书。

    “同志们!看到这上面‘康熙’两个字了吗?这是封建专.制君王留下的糟粕、大毒草!”

    那人被拷在椅子上,气息很微弱,他背上有鞭伤,还没有上药。

    “《山海经广注图》只是吴任臣在康熙年间重刻的……”台上微弱的声音,没有人听得见,“是明朝大师胡文焕画的……跟康熙没有直接关系……它里面是地理……生物……远古文化……”

    “方某于1958年去辽宁某县,借考古名义深入乡下某村,那里曾是xxx团部据点。方某离开该地时,带走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方某随后和罗某申请婚姻关系,对外宣称孩子系他们亲生。罗某病逝于十年前。有理由怀疑,方某带走的是xxx投降军官后代,并借机向xx联络,持续泄露xx机密——”

    “那不是什么后代……那是我的儿子……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少年扑到那人批.斗椅前面,抱住了那人的腿。他身边有两个带鞭子的人,朝他抽下去。小孩连忙抱头蜷缩成一团躲鞭子,然而还是被抽得满地乱滚。

    “别打了,他还小!”那人绝望道,“这是我的错场——都是我的错——我全都承认——带我走——带我走吧——”

    不要走——您不要走——

    方征抬不起手来,他又变回了那个虚弱的孩子,只知道在黑暗中哭泣。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不会有人关怀他,不会有人照顾他的伤势,他失去了一切,什么都没有了。

    到处都黑得要命。这里也一样。他曾经难得地付出了真心,却又被那个人背叛。于是他又回到了封闭的暗处,内心弱小的那个自己,依然躲在角落哭泣。他张牙舞爪的凶悍武技、敏锐头脑和刚硬的心肠,都是尖刺的保护伪装。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救他。

    隔着无数尖刺,方征遥遥看见,子锋的幻影在外面,子锋焦急地触摸那些尖刺、想要折断、想要挤进来、想要靠近方征身边。方征虽然知道这只是幻象,仍然恐惧得后退几步,软弱地抱头蹲下。

    ——不要进来。不要打碎我的防御,不要强势进入我的心,不要触碰我深处的痛楚。

    ——不要再让我受伤了。

    一百章啦,起码写了一半啦,开心。

    我纠结的预收文终于确定了,名字叫“[重生]是钱先动的手”,详情在专栏(疯狂暗示的眼神)。

    第101章

    方征在被回忆折磨的间隙,忽然做了个相对轻松的梦。他看到了久违的“连风”。“连风”还是那般弱小孱弱的苍白模样,却凑过来亲吻方征的嘴唇。

    人在梦中会忘记很多事情,譬如此刻方征就忘记了“连风”是伪装的,忘记“连风”是子锋的一张皮,还把“连风”当作最初那个虚弱又无助的孩子。

    方征轻轻推开“连风”,望着那双孺慕的双眼,方征道:“你不可以这样亲我,懂么?”

    “连风”眼珠一转,道:“征哥哥,那天你还跟我说,你们部落的女人喜欢的是自由的生活。我难道没有自由吗?。”

    自由逮着人亲?这小子可真会偷换概念。

    方征哭笑不得:“自由的前提是不要让别人感觉到困扰……”

    “连风”忽然把脸上的人皮一扯,露出子锋俊朗又深邃的面孔。他脱掉了衣装行头,露出矫健精悍的身躯,凑过来扑住方征:“可你明明很喜欢。”

    在梦里,方征忘记了子锋不说话的事实。他被子锋搂抱住,相贴的身躯自发想起亲密时情景。这感觉令方征浑身发软,叹息着:“可是我不敢承认,因为你好危险。”

    “我对别人危险,但我对你……”子锋低下头唇齿间声音渐渐消失。方征意识逐渐又陷入昏暗中。

    这个梦让他暂时从溺水般的窒息痛楚中缓了口气,但他很快又被拖回了那火光熊熊的批.斗场上。

    方征抱着自己的双臂坐在火光间,梦里是不可以闭眼的。他陷在那里,就像被齐腰的泥沼埋着,死又死不掉,活又活不过来。

    但奇怪的是,时不时他梦里场景会转化,尽是梦到子锋。子锋就像一只勤勤恳恳的小老鼠,在他梦魇的大幕上咬出一个个小洞——当然,在梦里是分辨不了这些事的,人的思维已经很迟滞了。

    方征闻到一股清香味,就是从那些“小孔”的裂缝里飘进来,让他头脑舒服了一点,身体似乎也渐在恢复知觉。

    事实上,的确有一支白色的香料,点燃在方征床头的左侧桌上。

    一般人是进不来方征用木栅栏固定得死死的院落的。但那难不倒子锋。

    子锋此刻坐在方征床边,白色的香料是用祖姜解百毒的“玉膏”制成,这种香料由大国主掌握分发。任何祖姜境内的毒药迷香都能熏解,由于太过珍贵,子锋也只得过一块。此刻他把这一块玉膏点燃了。如果方征不醒,他还准备冒险搞来更多。

    方征蜷缩在床上,维持一个防御式的自己抱紧双臂的姿势。那模样仿佛很冷。子锋于是把方征抱在怀里,神情珍视又温柔。子锋凝望着方征,这样毫无防备,也不会推拒挣开的征哥哥,乖得子锋心都像化成了一滩水。

    过了一会儿,方征竟然在梦中流出了两行眼泪。断续细细呜咽起来。就仿佛遭受了虐待的小猫小狗,那可怜模样看得子锋心都揪起来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地,颤抖地抹去方征的眼泪。平时那样精明强悍的征哥哥,到底是有过怎样的回忆,才能放下清醒时所有的防备,流露出这彻底的脆弱一面。

    征哥哥,你的过去是一个谜团。我努力探查过很久,动用过我掌握的一切去彻底调查。可是一无所获。我本来以为祖姜情报网能探出来,可还是一片空白。你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子锋搂着方征,就像是担心他忽然消失似的。他握着方征的手,发现方征的手指在不断屈伸。这是好的征兆,说明那香料的效用在让他恢复。子锋轻轻碰了碰方征的额角,搂着他小心地躺下,他准备一直陪着方征,等他醒来。

    等方征没事了。子锋眼里闪过一抹狠色;敢用迷幻香的那几个女人……只要让大国主知道,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征哥哥,想必更愿意自己动手,那也等他醒来再计较。

    又过了大半天,子锋带来的那块玉膏已经烧了一大半。方征呼吸声总算平稳下来,也不在持续流泪了。枕头上,子锋手臂上,全都是干涸泪痕。方征似乎在梦里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他还屡屡搂着子锋的手臂,哭腔道:“不要走。”子锋便也耐心地梳着他的头发,低声一遍遍在心中安慰: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又过了半天左右,子锋给方征喂食了水和肉羹汤。在玉膏烧完后不久,方征终于从致幻的梦境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被困在里面,被救了出来。他循着那缕清香,从很深的地方一路溯游而上,终于抓住了天光。

    子锋吊了大半日的心终于重新踏实落了回去,他关切地凑在方征床边,一双漆黑的眼睛充满柔情地关注着他。方征有些发愣,但空气中那股刚烧完的清香味道依然浓烈,他怔然被子锋握着手,哭过的沙哑嗓子开口都吓了自己一跳。

    “你怎么……我这是……”

    方征这才断续想起来,发烫的额头,纷繁的梦魇,被困的挣扎……自己是中毒了吧,现在又被治好了?是子锋救的他吗?方征瞥见床头残香的灰烬,味道就是梦中的清香。

    “这是什么?解药吗?”方征好些时日没见到子锋,虽然刚清醒,但恢复后的理智立刻想起了流云所说的种种。

    子锋点了点头,把那些残灰小心翼翼包起来。从子锋的动作来看,方征估摸这解药可不便宜。

    “谢谢你救我。”方征认真对子锋道。方征是知恩图报之人。哪怕子锋对他有所图,人也不是天生欠别人的。实打实的帮助,方征自然会感激。如果能努力忽略子锋眼中柔情和炙热,就更好了。

    “流云说,你其实能说话的。”方征叹了口气,问子锋:“你既然救了我这几次,总得有个说法。你可不可以说说?”

    这好声好气的交流,对于方征来说实属不容易。如今方征已经不愿意怀疑子锋又是在“骗取他的信任”,但这来龙去脉,总要子锋亲口捋清楚,方征才能完全相信他。

    子锋却摇了摇头。方征又觉得挫败和略生气了。

    “你这样,我无法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到底——”

    然而子锋却用实际行动替代了语言,他把方征压回床头,这是一种表达“到底想要什么”的十分精准的肢体语言。

    方征气坏了,一瞬间在梦里的那些场景又浮现,也不知是不是刚清醒的感情还不稳定,方征又气又急:“和我对话吧,连子锋。在梦里的你都能说出口。”

    子锋快速在方征身上写字,这是交流形式并未断绝的意思。但此刻俨然方征也认不出那些字。方征感觉得到子锋在解释清楚或打发时间间,选择了后者。或许那就是子锋行事的优先级别。反正一时也知会不清楚,那还不如干点别的。

    方征心想,所谓食色性也,像子锋这样的人,从小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中生存下来。每顿都吃饱饭,也就是这几年间的事情。因此,理解不了方征那么迫切想要弄清楚事情始末的心情。一旦有机会,就以满足低级的需求为先。

    方征浑身力气还没恢复,大病初愈,他都不知道嗓子怎么会那么哑。回想起梦中的经历,有些担心,沙哑着问子锋:“别——我刚才是不是做梦的时候说了什么?”

    子锋直勾勾看着方征,很慢地点了点头。方征忽然心中一沉,因为他从子锋的双眼中看到一丝清晰的——怜悯。

    方征就像被一个闷鼓槌迎头一击。他骤然血冲头顶,就像被剥开了一身刺的刺猬,露出里面惊慌失措的白肚皮。他颤抖着问:“我说了什么?”

    子锋不答。方征情绪愈发崩溃,他想把子锋推开。可是此刻他力气还没完全恢复,连金钟罩都用不出来。

    但这次意义不一样。方征语无伦次,摇头道:“不要——不要靠得那么近——”方征那歇斯底里的的被动模样,却令子锋眼眸深处红光翻涌,和怜悯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方征不敢看子锋的眼睛,那里有他被迫呈现出的脆弱之态,有他不愿暴露在阳光下的回忆所牵动的情绪。

    更令方征崩溃的是,子锋之前……但如今不仅止于此,还要进入他的心里。他的心没有什么武功护体,是那么的脆弱。却被子锋看到了他梦中流露出的样子,听到了他说的话。

    方征看到子锋张口欲言,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方征说,目光中的怜悯关切都很真诚。可不能说出来。

    子锋皱着眉头,神色也十分纠结,他无法用语言安抚方征。子锋干脆凑下去,方征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窒息。那似乎的确起到了一点效果——如果注意力被占据,人暂时可以什么都不必想。

    “不要进我的心——”方征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他的心也变成了被撬开的蚌壳。有种蚌壳叫做带刺丽蚌,是远古的生物。在壳面有密密麻麻的尖刺。但里面却像他一样是柔软的。他暴露得彻彻底底,心中就像被无形的线勒得喘不过气来。子锋缓解他的痛楚,却令他心中疼痛更加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