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从水面冒出一根长长类似木杆的东西,随即水面翻起大半个湖的肉红色,像张开了一张血红色的肉唇,随即又猛然合上。吐出了一大堆人。冰夷伸出两只滑腻的触手搭着岸边。水中漂浮的人盘着它的触角一直游到河边,浑身湿淋淋地爬上来。
人群不断从冰夷的内腔中陆续翻出,还有他们豢养的猪、牛、羊等牲畜。华族的子民看上去十分憔悴,他们连滚带爬地爬上湖岸,因为长久未见日光,捂着眼睛晕了好一会儿。很快,湖岸边就爬满了人。
他们懵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满地蛇的断肢残骸才反应过来,终于打退了侵略者。他们跪在地上失声痛苦,朝着湖边磕头。他们在晚霞的光晕中抬起头,看到了方征在不远处,乘着一只比蟒王大数倍的巨型双头金龙,附近的天空中,盘旋着飞鸟和战士。这景象就像无法想象的神迹。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以各自不同的姿势表达着欢欣和激动。他们把头磕到泥土里,高呼着方征的名字,泪流满面,又哭又笑。
方征想要说什么,可是那一瞬间,他也哽咽了。看到下方密密麻麻的,粗略估算活下来的华族子民,多达四千余人。能在如此惨烈的屠杀战争中活下来大部分族人,方征让金龙渡到湖边,随着他的注目,所有人都面向湖边匍匐在地:致谢冰夷——那在惨烈的十来天中,未曾放弃过这些弱小的人类,保护他们不受蟒王侵袭,守护了家园的冰夷。它不但保护这些人,甚至抓了几条蟒王送进内腔让他们吃。
小火放低头颅,方征顺着角的枝干爬下去,来到湖边,和那些人一起诚心感谢冰夷。湖中猛然举起了一条黏滑的大触足,示意方征站到那腕上。方征任它把自己托到了湖心。冰夷翻出内腔深处,就像打开许多层严丝合缝的抽屉,里面的肉腔翻了一层又一层出来。比曾经华族储存在里面的贝壳类财产还要埋得深。最深处露出一根细小的树枝,大约只有巴掌长短。下方有短短的三根根须,系着饱吸鲜血的几粒泥土,上方有两片尚呈嫩绿的树叶。
“三珠树……”方征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大滴的眼泪滑过脸颊。他仿佛看得到这棵树是如何被蟒王粗暴地扫进湖中,冰夷的触足堪堪挽住下落的一根嫩枝,在激烈得无暇分神的战斗中,把它藏进最深最安全的地方。
方征想到当年他和子锋乘着三珠树木板制成的小舟渡河时,冰夷的腕足曾经轻柔地触到船舷边,宛如寻求某种庇护。后来冰夷在华族守护的日夜,它也环绕着湖心岛上三珠树。就好似上古万年之前,曾仰受过这颗树的恩佑,令它眷恋不忘。而如今角色倒置,冰夷把那枚细小的嫩枝,好好地珍藏起来,如今交托给方征栽种。
“我一定好好地把它种活……让它结出果实。”方征心中涌动着感激与随即霜雪般的平静——这样的一棵树,要长大开花结果,到底要多少年呢?
他这辈子,能等得到吗?
华族百废俱兴,方征一边指导剩下的华族百姓重建家园。且后来在青龙岭风光最美丽、人数最多的中心地区——那时候青龙岭已经成为权力与财富的汇聚之地,矗立了一座石碑雕刻的,纪念大规模牺牲者的纪念碑。
在最美丽、人口最繁盛的中央地段纪念死亡,是因为方征希望所有人都能记住,能有那样美丽繁华的生活,最开始都伴随着与觊觎侵略者的惨烈战斗。
新的权力体系已经诞生。方征彻底想清楚了他的方向。他要护住所治下的繁荣,就必须拥有统治者用以保护这种繁荣的战力。富余的存在是靠不断战斗所保护的。哪怕他要为此使用丑陋的谎言、欺骗和伪装,哪怕他仰仗的战力,会血腥残忍地杀掉敌人。
在派人去探听水淹巴甸王域的探子回来之前,方征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审讯蛇巫的唯一活口之上。一百多余蛇巫悉数被处死,只剩下威望最高,操控着最长一条蛇铜锁链的蛇巫。随军的巴甸战奴本来有一万五千余人。在路上被蛇吃掉了一半,又被炸.药和华族战士弄死了许多,剩下不到三千人,在焦的劝降之下都投降了方征的阵营。他们都是重建华族的生力军。方征立刻布置安排使用。
那个蛇巫年纪约有四十余岁,看上去却比玄思长老等人更苍老。方征指示人对他进行搜身,他浑身都有各种年久日深被蛇咬的伤口。身上携带者一些骨哨、铜链的扣带,还有一些巴甸用以充当货币的白麻块根(很像后世的天麻)。
“谁让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来这么多蛇?”方征审问他,一开始没动刑,但用了那种骨针刺激太阳穴吐露实话的办法。
蛇巫并没有抵抗住骨针,或许是因为他年事已高,在他机械的嗓音中,方征弄清了来龙去脉。
巴甸如今的国君叫做山丛,就是方征感慨过的后世古蜀国“蚕丛”相似命名方式。巴甸立国也不到百年,和虞朝分裂差不多时期。从前巴甸还只是虞朝西南方的“蛮邦”,有一部分来源于蚩尤后裔,后来又在西南方融合了其他部族。几十年前,虞朝还派了个孟涂去管理他们。但巴甸一直在和虞朝驱逐的敌人暗通款曲。譬如陶唐帝反叛的长子丹朱,又譬如被流放的三苗首领驩兜,都曾经和巴甸土著有过联络。
虞朝分裂时,战乱不休,巴甸土著部落中有位祭司长的妻子,被巴甸人民尊为盐水女,号召他们自立为国,不要再受虞朝辖制,巴甸就此成立。盐水女得三苗首领驩兜相助,又结合蚩尤后裔秘法,把东方驯兽之术应用到巴国特有的巨蟒之上,驯服了蟒类,就有了权力,建立了统治。
巴甸以祭祀传承治国,并非母系社会,盐水女后来还政于长子。驭蟒之术也一代代传下去,成为巴甸立国之本。蟒类能有效保佑他们不受外敌入侵。不管如何,总算没有战乱了。哪怕奴隶不得不努力劳作,起码有部分也不用被蛇吃掉,可以平安活下来。巴甸气候温暖湿润,资源富足,生产粮食极其容易。权力阶级很快就可以绰绰有余地依靠别人的劳动生存。实际上所有大国的雏形由此建立。然后,神职、战士、祭司、也都一一出现。
巴甸国君山丛,是盐水女的孙辈,如今年富力强,自从最初那几个战奴部落和生产部落被子锋用以祭杀大青龙,他就对这篇埋葬着三苗人秘密的土地上了心。再后来华族青龙岭出现了个自治的小部落,山丛探查到消息后,进行了严密的调查。在方征远行去祖姜并取代女系政权后,山丛终于下定决心——他很早就悚然意识到此子不除、必成大祸。他的判断无疑是准确的,可是他还是低估了方征的实力——不惜动用杀手锏,果断铲除方征和华族。
“你们如何一次性调动那么多蟒王,在这么短的时间赶过去的?”
调动五百多条蟒王非常困难,当初山丛跟蛇巫长商量的时候,都觉得行险太过。但是蛇巫长花了很多年培育一种带香味的,蛇类喜爱吃的果实,又有了新的突破。配合着那铜链和香果,蛇巫长竟然一.夜之间就带出了王域的两百多条蛇。或许是蛇类神秘的群体意识、或是它们有什么大规模远距离人类感应不到的气味传递,在这两百多条蛇行军之时,分布在巴甸东南路上的百余条蟒王,也受到感召,在不受蛇巫的控制下,自动前来加入了大军。这就是华族探子没有收到消息的原因——消息并不是人传递的。蛇巫们在惊讶之余,也一并跟着蛇来到了华族地盘,觉得来见证锦上添花一下也好。没想到最后全都葬身于此。
搞清楚后,方征吩咐把蛇巫关牢,又去探视刚被放出来的獬豸,獬豸王被关在窄小的笼子里,差点不能重新站起来,十分脆弱。好在它们赖以生息的水火泉并没有干涸,在附近河道都被血污染的情况下,这口泉眼的水依然独立清澈。它们一族好歹能在旁边好好休养。方征吩咐给獬豸王送了不少嘉荣粉等治愈药物。从蛇巫帐篷里也搜罗出许多奇怪的药物。方征送了一部分回瑶城的白塔,令那上面的星祭者研究,一部分留给玄思长老他们研究使用。
华族重建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方征内心却充满复仇的怒火,他听着奇肱飞车载去的探子一次次回报消息——巴甸境内果然爆发了洪水,不过,修陵地势虽不算高,但有条河水的水位一直比它低,所以暂时洪水都被冲下去了。但修陵附近的王域非常惨。而且多淹几日,城中也快要抵不住。修陵附近的人和动物全都赶过去避难,城中乱象频生。
方征听到一瞬间又有些不忍心,他斥退了探子,烦躁不堪地来回度步。最后他仍是硬下心肠决定,明日就开始派军队飞去往城里丢炸.药,直到巴甸主君投降为止。他已经吩咐人把小冰小火没有来得及吃的蟒王残余皮剥了下来,一并给那位山丛送去。
说是等投降,方征却已经看清,蟒王势力消失,巴甸再也没有什么能压制住奴隶暴动和反抗。巴甸国君的统治力量已经消失。更重要的是,方征在心里琢磨着,那些奴隶要如何为他所用,如何安置……
方征忽然听到外面有响动,他心中一个激灵探出头去,只看到草叶在微微晃动。可是刚才他的感官真的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方征四下转头,颤声问:“小风?小风?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四周依然只有单调草木哗啦响动。方征失望地转过身子,疲惫地从窗边走回房中。华族大部分人现在都还在热火朝天地建设家园,每个人都必须劳动,所以暂时没有余力来宣布什么统治的等级秩序。方征附近只有十余战士看守着,更多的他已经派出去巡逻守卫。但是他并不害怕,因为那两只并封金龙就睡在他背后的山上——仆牛已经换了个地方居住,他也在冰夷肚子里活了下来,且最开始还操纵小虫子咬死了一两只蟒王,但自从见到金龙,不知是不是令他想起了地下老祖宗尸虫大青龙,敬畏又好奇地在附近不远搭火山灰房子,决定长期观察。
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猛地跳到方征怀里,竟然是那只紫色的小灵狪,它漂亮的大尾巴有个缺口,方征怀疑是放电放得太多,被蟒王伤到的。方征笑出了泪花,“原来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他抚摸着灵狪的皮毛,它在方征怀里发出呼噜噜的舒服声。方征往窗外望去,居然那只讨好型猴格的果然兽也没死,老猴子尾巴吊在窗外树上,晃晃悠悠地,照样当它的“小跟班”。一瞬间方征感慨万千,时光似乎倒转,青龙岭还是那个小小的桃源,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方征抱了一会儿灵狪,它忽然竖起尾巴挣脱出来,往窗外蹦跳而去。方征本来还想抱一会儿,它和那只老猴子居然迅速一溜烟地逃走了。方征失笑从窗边抽回手,转过身背对窗外,摇头苦笑着。
他的房子已经被蟒王压得乱七八糟,方征现在不用自己动手了,他已经有了权力,他吩咐了人给他把从前房屋简单恢复,并没有消耗更多劳动力。但是屋里破碎的器皿一时半会凑不齐。他蹲下身,怔怔捡起一片粉白色的芍药花瓣——那几丛芍药花,也都被压坏了。也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种子留下来……
方征又忽然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响动,猛然回头:“小风!?”
可是四周依然空空荡荡。方征颓然想,他现在还不能分心去找子锋,找到了也没用,三珠树的果子不可能一夕之间长出来。即便他冒险进入首铜山,子锋依然被关在他无法弄断的黑石柱中,神智全无。他既不能救他出来,也不能和他交流……
可是为什么他总是若有似无地感觉到,子锋就在他附近呢?方征扶着额头,是不是自己最近操心的事情太多,都见幻了?
第138章
自蟒王被歼灭的那日,天空开始下雪。
青龙岭从前从未下过雪。这里地处亚热带,即便是最冷的冬天,气温也在零度以上。且如今时值初夏,本该进入最热的季节。天空下的并非是冬日的白雪。而是灰色,带一点红,又掺杂着火山灰粉尘的绒絮状物。自一把火将所有残余的牺牲者血肉尸体烧尽(为避免细菌滋生腐化),裹着浓烟的血骨粉末变为滚滚烟尘冲上天空后,不久就开始降落这种雪。
这样的“雪”,仿佛是在无声泣诉战争的创伤,废墟的粉尘飘散在各处。
方征指挥人在焚烧的地方放置巨大的石块作为标记,待日后修筑碑石纪念。
百废俱兴的青龙岭,有太多事务要处理。伤员的救治安抚、人心的稳定、重建家园的布局规划、调配资源来支援建设,每一桩都千头万绪。更别提方征还每日要关注遥远的战事情报,考虑接下来与大国间的生存之道。他常常天不亮就从居所出来,走过青龙岭每一户重建进度的人家,指导湖边水田等修整工作、探望养伤的百姓、聆听外事探子的汇报并作出下一步批示、祖姜那边的运转也不能当甩手掌柜。
他往往要很晚才能回到那并不算奢侈舒适的居所里,却也不能休息,而是要抓紧时间继续研究练习那张龟甲上的图案,如今他有了更齐全的图谱,练起来倒是不需要猜,但也需要时间来温习,直到夜很深,屋子里的火烛都还亮着,一天只能睡三四个钟。
为了保证安全,方征调拨了几位华族精锐战士来守卫,其实真正有危险时他们不一定比方征强,不过他们站岗好歹释放一种门禁信号,阻隔不重要的事务来打扰方征。他们也能稍微帮方征整理安排点吃饭睡觉的内勤工作,节省他的时间。
方征对时间有深刻的忧虑,因为就在他夙兴夜寐的第三天半夜,他又吐血了。前两次骤闻青龙岭遭难,他气血翻涌呕血,只当是一时受激。但身体操劳后又出现,这个时代又没有先进的医术可以诊疗。他也请玄思长老他们来看过一次,他们也只能探出似是太过辛劳,肺腑里有些淤血,要多休息,给他弄了副草药。
方征按时吃药,且找出房间里残存的太岁肉(谢天谢地这玩意当初被压塌在土里,又给方征找出来了)吃完,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根治。太岁肉的功效是强健他体魄。他的体质已经很强。这口淤血好像是别的损耗。它没有影响方征白天活蹦乱跳,但在夜深人静总会让他心悸欲昏,睡得极为沉实。
有几次负责守卫的华族战士听到响动,只见方征躺在床上睡着了,面容苍白,牙齿咯咯作响,全身似在打颤,却又叫不醒。那只紫色的小灵狪蜷缩在方征枕边,大尾巴捂进他脖子似在给他取暖。过了一会儿方征脸色才渐渐恢复正常。白天守卫汇报给方征此事,方征沉吟后指示,让他们晚上点个火盆放在旁边。火盆是陶制的,做法从祖姜那边传来,青龙岭附近有大量的煤矿资源。方征也把这种做法推广开来。
又一天半夜,天空依然在飘荡着灰红残絮状的雪,站岗的卫兵看负责端火盆的人从房间里出来,低声悄问:“首领今夜……”
“唉。”端火盆的是绩六,她是唯一一个能参与方征内勤工作的女人。其实一开始方征也没指派她,但她总是踊跃地在方征屋舍周围转悠,左右现在民政局的工作都是冻结的。方征也就松口答应了。绩六忧心忡忡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又发病了。”
他们所指的发病就是方征睡梦中那颤抖又受悸,昏沉无力叫不醒的模样,就算点着火盆在旁边,也效果有限。
“绩六姐,不是听说从蛇巫那边搜了很多药吗?”卫兵指着绩六手中收拾出来的残渣药罐。“给首领吃说不定就好了。”
“没搞清楚怎么能乱吃呢。”绩六道,“长老们会考虑的。我们明日还是弄只角鸡,按着首领教的炖的方法,给他好好补一补……”
绩六又低声说了几句去了。卫兵站在门口,其实四面共有四个卫兵站岗,但他是站在正门的那一个,觉得特别有荣耀感。方征如今在他们心里就是神,骑着龙的神人,这样的人也会生病,这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拉近了距离——原来首领也是个会生病痛苦的凡人。不减崇敬之余,又多了几分怜惜。
半夜,残絮薄雪很快就堆满了卫兵的肩身,他杵着斧子一动不动,没有犯困也没有眨眼。他忠心耿耿,是犬封族数一数二的勇士。忽然间,他感觉到一股凭空出现的力量,拍在他的肩头上。把他半边身体都拍麻,脚也往地里陷了几寸。
卫兵大惊失色地挥起斧子劈过去,却击空了。他什么都没看见,闪身间只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响在耳畔。
“这种二三流的本事,还想护住征哥哥,远远不够。”
这是那卫兵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恍惚间只看到一个漆黑的影子闪过身边,往首领前门踏进去。卫兵想呼喊,可是脑袋像灌了铅,根本出不了声,天晕地转。他那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四个卫兵都像他一样了吗?不然怎么没人拦。
黑衣人推开方征房间的门,站在门口,屋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燃烧的火盆。勾勒出门边的轮廓。矫健高挑的黑衣人,全身笼罩在黑衣劲装之内。衣服材料是很少见纯黑丝绡质,衣服制式也十分罕见,手脚腕和腰部束紧,利落又美观。背后一副宽大的黑色披风,内里衬着细软短毛,头顶兜帽将他的发际遮得严严实实。他的面容从阴影里露出来,俊朗秀皙的五官赫然便是之前被困在首铜山的连子锋,大大的黑眼睛盯着床榻上昏沉不醒的方征。
连子锋快速走过去,在他进入房间之前,那只灵狪似乎就感应到了,它紧紧攀着枕头,用鼻子和尾巴不断地拱方征的脸,发出尖细的吱吱尖叫声,似乎在催促方征醒来。可是方征面额苍白、眉间紧蹙,陷入昏沉中,根本醒不过来。
眼见着连子锋不疾不徐走到床边,灵狪浑身毛发直耸,竖起尾巴,龇牙咧嘴,忽然冲上来咬住了连子锋的一根手指,然后尾部一扭滋啦滋啦放出电,打在他的手上。
连子锋毫无反应,似是感应不到任何疼痛般,轻轻抬起手把灵狪吊起来,面无表情与它对视,道:“这种雕虫小技,你也想守护征哥哥吗?”
连子锋黑色的眼珠一转,瞬间瞳孔颜色变得血红,似在释放某种威压。灵狪浑身一震,甩着尾巴呜咽一声,从窗口一溜烟迅速跑走。连子锋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眨了眨眼,又恢复正常的瞳色。
连子锋坐在了方征的床头,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方征苍白的睡颜。指尖下冰凉的皮肤传递着冷意。
——征哥哥,你很累吧。我尚在青龙岭外围,就听到战士间闲谈,提及你的病情和操劳。如果不是撑到极限,你又怎么会让这种消息传出去?
连子锋凝视着那微微发颤,极为寒倦的睡颜,手按住方征脖颈处,仔细沉吟思量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最后眉峰竟然拧在一起,露出某种恼火的杀意。
——这么多人,都是废物,照顾不好征哥哥。不过,谁都不懂这种情况,倒是在意料之中……
连子锋的手伸到半空中顿住了,方征在睡梦中咳嗽起来。连子锋掖了掖他的被角,拉上他的颈脖覆盖严实。这个被子是鹿皮制的,子锋思量着改天还是猎头熊剥皮,更暖和些。方征的一只手滑出了被角,连子锋便将他的手往被子里塞,却意外发现方征手中攥着什么,在睡梦中也不曾放开。
子锋皱眉,轻轻发力掰开方征的手,却五味陈杂地愣住了。
半颗黑色的种子壳。是方征翻捡那些被压垮的芍药花土间,一寸寸翻找过,最后找到了两颗芍药种,一颗完好的,已经栽在了屋边的田梗中。但还有一颗烂掉半边,方征剥出了黑壳随身带着,色泽已经黯淡。也不知在手中按过多少遍,才摩挲成这样。
连子锋眼眶发热,把方征的手重新回握好那样东西,塞进被子里。
“征哥哥……”连子锋情不自禁地呼唤出声,残絮断续飘落的寂静深夜中,声音十分沙哑。
方征原本是不会醒的,那些近卫试过,在他发病时怎么呼唤,灵狪拱动他的脸,方征都不会醒,只会不安地翻动,偶尔露出睡梦中的呓语。
可是今日他竟然像听到了呼唤,费劲地睁开了酸涩的双眼。在模糊的视线中,火盆微弱光芒映出床前黑色的轮廓。方征浑身那些警惕细胞似乎都失去了功效,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自发的信任,在确认之前就让他安心——
方征眨着眼睛,本来远超常人敏锐的目力却十分模糊。他发病时从来没有醒过,不知身体感官此刻如此的虚弱迟钝。尽管如此,那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拂过面上,令他从冰冷的黑色深渊中醒来,他知道是谁,虽然看不清对方把手放在枕边,轻轻触到他的脸,眼里满溢的温柔与珍视。
方征想出声,喉咙却像被痰或是淤血堵住了。他费劲地想从被子里抽出手,还没完全探出,就被对方紧紧握住。那人手掌中的茧印极为厚实,指节上也有,长期持械,硬硬地挤压着方征的手指,不愿放开一丝一毫。
“征哥哥,你的手好冰。”连子锋温暖的掌心像个小火炉似的包着他。方征愣愣地睁着眼睛,鼻尖一酸,他并没有落泪,只是剧烈咳嗽起来,如果能说话,想必会说“我怎么做了这种梦”。这种“子锋不但回来了,而且看上去完好无损,甚至恢复了人的心智的模样”的梦。
方征边咳边挣扎起身,想要确认这梦到底有多逼真。连子锋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低沉道:“别动,是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方征又摇了摇头,咳得惊天动地,忽然歪头朝着床下的陶盆一呕,吐出一两块黑血。连子锋神色大惊,立刻坐在床沿上,替他揩去嘴唇边的黑血,让方征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顺着方征脊椎往背部下方按去,随着子锋的手动作,一股酥麻的热流从背部发散开,缓解了方征身躯的颤抖冰凉。
鹿皮被从方征肩上滑落下来。连子锋抱着怀中略感单薄的身躯,心想方征其实并不孱弱,但可能是体格一直瘦削,即便结实,也显得较为常人单薄。那身躯上就穿着一层白色的蚕丝衣,掩不住下方轮廓的线条。
“是梦……也很……好……”方征靠着子锋的怀抱心想,但这冷热相激,又牵动他心神,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嘴边的黑色血沫断断续续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