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只是一个人。
“老师,老师,”学生叫了他两声,才看到他有反应,“我写完了。”
陆松宇迅速回过神来,快速扫过他的练习,低头打了分:“这里不需要把整句诗翻译出来的,你这样一翻译,改卷老师反而找不到重点了,懂吗?”
程书翎八点多就下了课,倒也没急着回家,坐在教室里把明天的课简单备了一下。隔壁陆松宇排了两个学生,从五点半一直上到了九点半。
九点过后,其他老师就陆陆续续下课了,九点三十五,校区已经空了,程书翎不知怎么的忽然一惊,好似从高空坠落,失重感一下把他给带离了思考空间。一看时间,才知道这么晚了,隔壁陆松宇的学生也正离开。程书翎不紧不慢地走出去,推开陆松宇教室的门:“要不要我等你?”
陆松宇一惊,不仅是因为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听到程书翎跟他说话,更因为程书翎这话太耳熟,但凡程书翎上晚班,下班之前总会很体贴地问还在上课的女老师需不需要他等,担心胆小的女老师一个人留下关门会害怕,但是大部分老师早就习惯了上晚班,潇洒地大手一挥:“不用,你走吧。”他的体贴根本没得到回应。
陆松宇曾经腹诽过这事,把这事也列为程书翎轻浮的罪状之一,没想到这轻浮也有落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那么,他该开心吗?
陆松宇呆呆地放下手中的书,转身把被子拿出来,犹犹豫豫地递给他,目光却一直镶在被子上,仿佛还能收回来似的:“谢谢程老师。”
程书翎没动:“给你了,反正我也没用过。你好点了吗?”
陆松宇的心又颤了一下,却不知该不该高兴,原来这被子他可以留着吗?可是不对,他不该留着,别人给的东西可以要,但是命运不给的,却不能强夺。
“程老师······”
程书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薄薄的草稿纸,“礼物。”
陆松宇不懂,只得拿过稿纸展开,这稿纸是最便宜的那种,很薄,几乎是透明的,陆松宇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直到看见纸上的东西,才一震:“你······”
程书翎从他妈那里遗传了那么一点美术细胞,从小就有绘画天赋,只是不愿意学。比赛那天,准备的时候人家给了他两张稿纸,他又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于是随手画了张陆松宇的像。
眼睛的弧线一划就成,不仅像,还给人家画成了睫毛精。
还好最后也没有回收稿纸,他便折起来放在口袋里,一路带着回来了。
“你不是没带礼物么?”陆松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空荡的校区,两人可以控制着音量,可还是显得突兀,仿佛连回声都有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带礼物?”程书翎话一出口,就明白了——陆松宇听见了他和江叶盏的对话,不仅听见了,还记着。
他忽然觉得,时云归的感觉真是可怕的东西,可这怎么有点奇怪呢?
陆松宇这一夜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他断断续续做了两三年,梦中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海,颜色是诡异的黑,海浪一波又一波迎面打来,他站在原地没动,每一波海浪打过来,便将他的身子淹得更深一些,直到水漫到下巴,迎头仍是一个气势不减的大浪,直逼他仅余的头部——
不远处漂来一节浮木,随着海浪上上下下摇晃着,陆松宇在那海水中逐渐窒息,但是他没有伸手,任凭浮木在他身边飘荡。
他在平静中醒来,这个梦他太熟悉,只是过去未曾有浮木,而今却有了。想来这浮木也是自己期盼来的,从见到程书翎那一天就开始这样期盼了,他记得见到程书翎的那一日,他第一天上班,时云归正在教他怎么签课时单、看课表、写教案和反馈一类的小事情,程书翎好似刚来,懒懒地往沙发上一坐,时间就在他身上停止了。
他抬起头,程书翎仿佛准备好了似的,坦然对他一笑,那笑里,分明是无所畏惧的坦荡与不羁。
陆松宇记得时云归说了话,但他没听,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程书翎身上。时云归笑骂一声:“程书翎,你不要到处勾引别人!”
“勾引”那词让他产生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可又转念一想,也许那只是人家同事之间的调侃,再说了,与他也没有多大关系。于是他低头,轻声道:“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后来许许多多次见到程书翎,他总是走神。
是的,从那一天见到程书翎开始,他就已经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盼了,如同毕司沃斯先生一样——“他不再是简单地活着。他开始等待,不单单是等待爱情,还希望整个世界带给他甜蜜和浪漫。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他推迟了所有的快乐。”
难道真的是为了遇到程书翎,他才这么久没有传说中的快乐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换了个封面,之前一直懒得去查是什么字体,就拖到现在了······
昨天实打实地因为知识的匮乏不得不停止码字,就很悲伤~
第14章 小朋友
为着这一场梦,陆松宇早上还差点迟到,最后紧赶慢赶踩点到了教室。
这个周六,顾春连把她儿子秦谦带来上班了。校区老师带孩子来上班是常事,不少老师都跟秦谦很熟,秦谦很聪明,那时时云归刚来,他一个没上小学的孩子在教师展板前看了一会就知道那是时老师,还屁颠屁颠地在前台替时云归拿了一个快递。上回教师节的时候他也去了,整个清河校区除了陆松宇就没有孩子不熟的。
秦谦现在还是学前班,作业几乎没有,顾春连有事,他就一个人坐在学管办公室里看奥特曼。如果说上午还算消停的话,那中午可就闹腾了。程书翎中午发现秦谦在,饭也不吃,抱着秦谦在没什么人的走廊里甩了好一会儿。秦谦被高高低低地抛了好一会儿,跟在游乐园里玩过山车似的,刺激得很,越玩越上瘾,“嘻嘻哈哈”地笑着,快乐得不得了,连顾春连叫吃饭也不管。
“再来!”小孩玩不累,张着手说还要,程书翎却是脱力了,他下午还有课,也不能真玩虚脱了,更何况他连午饭都还没吃呢!
陆松宇上完课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偷偷看他,他一边喘一边笑:“最后一次啊,玩完就去吃午饭。”
秦谦头大,人也结实,圆圆的脑袋重重一点,看着特别喜感。程书翎清脆地笑了一声,伸出手去横抱住秦谦,上下左右地晃,引得秦谦笑个不停。
陆松宇差点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他想,这孩子真幸福啊!
晃了一会儿,程书翎干脆顺势把孩子抱回顾春连那里去,没曾想转个身回来却是看见了陆松宇。
程书翎脸上的笑一下就敛住了,手上动作也像受到控制的机器,再没有了晃动。秦谦不知所以,奶声奶气地催促:“程老师!”
“行,”程书翎把秦谦放到地上,拍拍他的肩,“今天就玩到这里,去吃饭吧。”
“好吧。”秦谦委委屈屈地答应了一声,便自顾自走了。
看着秦谦往学管办公室里头去了,程书翎转向陆松宇,不由自主地开口:“一起去吃饭。”
陆松宇没有拒绝程书翎,两人一起往外头走,若是放到平时,陆松宇是绝不会主动开口说话的,但不知是秦谦的快乐刺激到他了还是怎么的,他突然很想说点什么:“那孩子,很幸福。”
程书翎没放在心上,随口一答:“是很幸福。”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陆松宇的眼神迅速暗了下去,像是燃烧到最后时刻的烛火,连挣扎都是无力的。
“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没有童年这样的话。”
陆松宇想,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也是幸福的,幸福得甚至不知道这人间充满了不幸,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冲着程书翎笑了笑。
陆松宇很少笑,若是放到平时,程书翎指不定会为这样一个笑惊艳多久,只是这会,跟幸福与童年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那笑,竟是有些自嘲的意味。
“陆老师,我觉得你可以信任我的。”程书翎看着陆松宇疏离的眼神,又逼着自己换位思考了一番,倒也不能怪陆松宇,他自己对人家也没有什么好颜色,只得画蛇添足,“再怎么样,我好歹送你去过一回医院吧。”
是呢,这个人送自己去过医院的,这就是他在那场噩梦之后的几年里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即使是感谢,就一定要拿他的伤疤去换吗?
“程老师想知道什么呢?我没有童年,是真的。”
程书翎没想到会换来这么一句话,却又实在生气,陆松宇这么大一个人,还是个语文老师,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心里藏这么多事,上课的时候不会累吗?”
两人没滋没味地一起吃了午饭,一直没再说话,中途尴尬无比,好在程书翎无所谓,陆松宇又早已经习惯了,倒也算不得难挨。
吃过饭后,陆松宇便回了教室睡觉,程书翎又在外头晃荡了一会,听江叶盏和林晓清相互攻击,又检查了几页欧天建的作业,这才慢吞吞地往教室走。
校区小,路就这么一条,要回十一号教室根本避不开陆松宇的十号,程书翎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往里头瞟了一眼,竟发现陆松宇压根没盖被子,他心头忽然窜起一小股火苗,这人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本想进去骂他两句的,可一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垂落着,程书翎又不忍心了,终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弯腰从教室的角落里取出被子,一抖开,这才发现陆松宇从来就没有盖过他的被子。
程书翎折被子从来不对折,他习惯用三层式的折法,从高中住宿开始,他很少见到像他那样折被子的人。
但是这一张被子,放了近一个星期,也还是这个样子,他真不信陆松宇能折得跟他一模一样。
又气又恼,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被子轻轻盖在了陆松宇身上。陆松宇睡得很熟,自始至终没动过,像个乖孩子。
程书翎回到自己的小教室,不知怎么的把刚刚的事在自己脑海中过了一遍,心想:我一定是疯了!
陆松宇下午醒来已将近两点,十月末的天,虽是极南的地带,往日睡醒之时身上也是寒冷异常,唯独今日身体干燥温热。他定了定神,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假象,只是怎会有这样一张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自己身上,给他圈起了一个安全的世界?他鼻尖一酸,差点要哭,料想是程书翎,可又怕不是,反倒自作多情惹人耻笑,只能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用力嗅着被子上的味道。
干净的、明亮的、温柔的味道。
陆松宇蹭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动起来,他笨拙地折着被子,程书翎的声音却猝不及防地响起:“这个星期的周测卷。”
他心下一惊,顿时反应过来是程书翎上课了,那声音也跟程书翎的气息似的,干净而明亮,他一个人偷偷欢喜着,可这欢喜中又夹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他在这欢喜与悲伤的夹击下无处藏身,只能将被子端端正正地放好。
心里不知怎么的满是不舍,眼睛一直舍不得离开那张毯子,连眨眼都害怕错过了什么,不知不觉眼睛便酸痛得掉了泪,陆松宇情绪崩溃了似的,猝不及防哭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跑到厕所里去了。
程书翎讲课讲得兴起,倒也没注意隔壁的动静。
陆松宇再回来时,人已然恢复往日的冷静,江叶盏到了教室,却是一直不安分地嗅来嗅去,看见陆松宇回来,张口便问:“松宇男神,我哥来过你这里了?”
陆松宇眉头一蹙:“你哥哥?”
江叶盏指指隔壁:“上课的时候是老师,不上课的时候是哥哥。”
陆松宇心里有些慌,倒是没顾得上江叶盏和程书翎这亲密的关系:“怎么这么问?”
“你这里有他的味道,很明显。”
“会不会是你弄错了?”陆松宇自己都没察觉到,他这话里三分害怕,七分期待。
“不会的,”江叶盏摇摇头,“他身上有很明显的青草味,是春天带着湿气的青草味,让人神清气爽的那种,你身上的味道是干冷的,就是像北方那种,”江叶盏有点词穷,手脚并用地解释着,“冬天北风刮过的枯枝,涩涩的。”说罢又吸了吸鼻子,“混在一起还怪好闻的。”
某件重要的事情得以证实,陆松宇微微有些开心,又夹杂了一点不安。他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尤其涉及到程书翎,只得心不在焉地坐下:“我们上课吧。”
上课自然也是上不好的,江叶盏坐在这里原本就不是为了上课,陆松宇又心神不宁,上课状态多少有些受影响。“男神啊,”课上到一半,江叶盏突然说,“你现在这样,好像失恋了哦。”
“什······什么?”陆松宇不可置信。
“虽然你平时也不笑,但是你的眼睛呢,就亮亮的,这两天是灰灰的,你心情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