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中总觉得有人用冰冷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沈七一个寒颤,给惊醒了。却看见床前韩琛正红着眼睛瞪着自己,那眼神极陌生,仿佛他恨不得吃了自己似的。沈七立马在心里反省,总觉得最近除了买酒钱花得多了些,除了今日气不顺罚了个做错事的丫鬟跪了一个时辰外,实在没有惹什么乱子。
沈七颤悠悠地起身,“王爷,你怎么回来了?”三更半夜回来,一定是出大事儿了。
韩琛也不回答,移了屋子里的紫檀海棠式凳到床前,就这么看着沈七。
说他恨得要吃了自己吧,那眼神里有时候又透露出一点儿庆幸及后怕,再然后还有一丝让人心儿扑通扑通的怜爱,可转眼便又是要吃人的红眼人了。总之复杂得一塌糊涂,纵是沈七聪明绝顶也猜不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琛就这么坐在沈七的面前,从五更天一直看到天亮,连眼都没眨一下,将沈七吓得够呛,实在是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错得不能再错的事情来。
最后沈七咬咬牙,既然被韩琛知道了,她也只能坦白了。沈七摇了摇韩琛的衣袖,“王爷,是,是我的错,我不该私藏了二十坛玉润露,却贪污公款。”沈七很委屈的,主要是最近她自己的私房钱都花在了别的地方,而王府的钱银又管得极严,她才不得不贪污的。
这也是给来年的花社准备的,那些酒都是供花社社员闲来喝酒聊天畅快的,向来是财大气粗的沈七包干的,如今手头缺钱,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
韩琛本来瞪着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叹息一声,十分无奈地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沈七见韩琛并不是要发怒,便打蛇随棍上,娇滴滴地道:“不知道怎么办就不办吧?保证下不为例。”沈七俏皮地行了个军礼。这也是极讨好韩琛的,他刚才军队里回来,定然还习惯军营里那一套,沈七真是绞尽脑汁地投其所好。
韩琛揉了揉沈七的头发,“你睡吧。”
沈七吐出一口气,真是要憋死了,这么久都没敢大口地呼吸。
韩琛本来踏出门的脚步,却忽然收回来,吓得沈七一惊一乍的,看他往自己床边走过来,还以为他改变主意,要怎么着自己,吓得抓住被子的手都紧掐得苍白了。
哪知,韩琛只是停在她面前,轻轻地捧起她的脸,在额头上印了一吻,“睡吧。”不仅扶着沈七躺下,还给她掖好被子才出去。
韩琛前脚走,沈七后脚就跳了起来,鞋都没穿,就跳出门抓住一个丫鬟问道:“钱儿回来没有?”
那丫头摇了摇头。
沈七这才感到脚下冰凉,又咋咋呼呼地跳上床,难道是钱儿闯祸了?
她哪里知道自己虽然没猜中,却差之不远了。
中午时分钱儿才赶回王府,沈七不由得推断,韩琛定是快马兼程地赶回来的,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沈七有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一定是有大事发生,只是猜不出这对自己是好是坏。
“钱儿,倒底出了什么事情?”沈七这个做主子的,第一次跑到大门去迎接一个丫头,钱儿坐的马车一进王府的门,沈七就迎了上去。
钱儿左右瞧了瞧,神秘兮兮的模样,不过还是不敢说,直到拉着沈七的手回到屋子里关上门,才敢道:“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王爷嘱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说,否则……”钱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钱儿没有告诉沈七的是,昨晚知情的人已经处决了好几个了,唯独她被留了下来,真是福大命大。
沈七暗讨,什么事居然要这么吓人。“那你赶紧说啊,我保证不说出去的。”在沈七的字典里她可不是任何人。
“梅,梅姑娘昨晚被人欺负了。”钱儿半晌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别有忧愁暗恨生
沈七皱皱眉,眨眨眼睛,才明白过来,那“欺负”二字是怎样严重的字眼。“怎么可能,谁这么大胆子?”沈七绝无法相信,在兰陵有人敢这样对梅若涵,何况是那么多人参加的猎狐会。
“你快跟我说说细节。”
“详细情况奴婢也不知道,昨晚奴婢找了个借口去和梅姑娘的帐篷,和她的丫头玉凤一块儿睡,本是想替主子守着梅姑娘,也不知怎么的吃了晚饭,就昏昏欲睡,等我和玉凤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梅姑娘在哭,只听见王爷和帐篷外有个什么人争吵,有打斗声。后来王爷进来后,嘱咐奴婢们什么也不许说。”
钱儿停顿了片刻,“其实咱们这些做奴婢的都糊里糊涂哪里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奴婢眼尖,看见梅姑娘换下的裙摆上有一片红色,奴婢还只当是她月信来了,后来旁敲侧击了一下玉凤,她才说她主子的月信刚完。奴婢趁人不注意去翻看了一下,衣服都撕裂了,奴婢才斗胆猜测梅姑娘是被人欺负了。”
“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奴婢等就被分开关了起来。直到早晨天刚亮时,才有人送奴婢回来。”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个知情人里只留下了你?”
“奴婢上马车前,亲眼见到玉凤的尸体被拖了出去,所以奴婢想……”
沈七想,杜氏说得一点儿没错,钱儿的眼睛还真是尖。只怕钱儿的大胆猜测丝毫不错,只是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
“难道是那个东华皇子?”沈七想来想去,都觉得只有这人才敢做这件事。梅氏也是兰陵望族,在西华朝廷里的关系盘根错节,如果能私下拉拢梅家,岂不是件好事?只是既然要拉拢,却万万不该采取这种手段,所以沈七又推翻了自己的假设。
沈七心里闷得慌,左右思考不出嫌疑人来,只是为何梅若涵出事后,韩琛干嘛跑回来瞪着自己,她可真是比白纸都来得清白的人。韩琛该不会是疑心自己吧?
这件事又问不得韩琛,让沈七心里干着急,既为梅若涵感到难过,又怕自己背上什么莫名的黑锅。要说她为梅若涵难过倒是真的。为了韩琛,沈七本来是极不待见梅若涵的,可是出了这种事情,她对自己再无任何威胁,从女人本身来说,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沈七自然难过,甚至还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
这么大件事,在韩琛的掩饰下,恁是风平浪静地过了,虽然略有流言,但毕竟没有什么大风波,韩琛回来的那天早晨又急急忙忙地赶去了猎狐会,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只是梅若涵回了城,但到底猎狐会是男人的赛场,她的离开并没引起太大的关注。钱儿的话无疑更加得到了证实。
只是那贼胆大的是谁实在猜不到。
猎狐会刚结束,就传来了东华来的高公子同梅若涵情投意合,喜订良缘的消息。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对高公子的身份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东华首富的嫡长子,也有人说他本事西华望族之后,后被投奔东华,其实乃是西华之细作。总之这位高公子的来历应该非富即贵。能让梅家掌家的梅二爷同意的婚事,对方的身份自然非富即贵,何况又是梅若涵这么个掌上明珠出嫁。
可是沈七没来由就觉得,也许这位高公子就是先前传闻的那位三皇子。
如果果真如此,那西华便被动了。那梅二爷敢这么做,难道不怕西华追究,不怕韩琛怪罪?又或者他以为可以只手遮天,当每个人都是傻子,都猜不出那高敞的身份。又或者,西华的情况,真到了极艰难的时刻?所以有人开始有异心了。
沈七只是不懂为何韩琛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听说还送了一份贺礼过去,他不正应该是最反对的一个。
沈七思前想后都不明白,让梅家与东华皇室结亲对西华真是百害无一利的事情,难道不怕梅家倒向东华?沈七设身处地地想想,觉得这件事于韩琛来说最佳的解决方式,无疑是他娶了梅若涵。
如今梅若涵破了身,自然再不如以往金贵,可以成为梅家的一张王牌,韩琛收了梅若涵做侧妃,也不算委屈她,梅家与西华皇室结亲,岂不两全其美。
就为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沈七一直没敢去找韩琛,就怕韩琛告诉自己,他要娶梅若涵。而且听钱儿说,韩琛心情一直不好,成天黑着脸,好不吓人。
修竹楼
“王爷,听说高敞明天就回东华了,你得最后去和他谈谈,前面的事儿咱们都谈妥当了,只需要王爷同他见个面,肯定肯定这事儿。”张信之低声道。
韩琛重重地放下手中的书,一声不吭。
张信之叹息一声,“王爷,咱们也想不到那高敞居然是那种人。只是这事是皇上吩咐下来的,已经有密旨来催问这件事了。联合东华共同抵御北胡,不也是王爷的主意么?”
这事的确是韩琛的主意。眼看东华武帝高欢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化名高敞的东华三皇子是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韩琛在东华的内线也说,高欢早就内定了高敞是太子的人选,只差一纸圣旨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也就要颁告天下了。
韩琛曾上无数次上密折,请求能同东华联合抵御北胡,惠帝一直留中不允。前段日子好不容易答应了此事,韩琛才秘密联络此事,邀请高敞南下共同商议,希望能拟定密约。
谁知道这当口却出了这种事情。
“王爷,江山社稷为重呐。”张信之低喊道,这言下之意自然是儿女之情为轻了。
“今晚在楼仙馆设宴邀请高敞吧。”韩琛深呼吸了一口,轻轻地吐出口气,也不知道信任这样的人是不是做对了。只是如今北胡统一了北部,大举南侵,如果西华和东华还互相攻击,只怕中原文化迟早要断落在北胡之手。
韩琛如今骑虎难下,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只觉得心里愧对梅若涵。“你替我暗中留意梅氏的动向。”韩琛对一旁呆立的言云景道。
言云景至今也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据他探知的消息,那高敞中意的人明明另有其人,怎么就阴差阳错与梅若涵结了这段孽缘。只怕里面推波助澜的手不知有多少。指不定,那梅家的老狐狸梅老二也在背后推了一把。看来果真要留意梅氏的动静了。
其实沈七的想法韩琛不是没有考虑过,不过高敞手下也有明眼人,早看中了梅家的势力,借着这件事让高敞娶了梅若涵,一箭双雕。即有倾国倾城的娇娘,又有财雄势大的丈人,如何能不好。
高敞自然是要同意娶梅若涵的。
在韩琛不能得罪高敞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同意梅若涵东嫁,这也是合约的一个条件。
“晚宴我也跟着去吧?”沈七听说韩琛设宴款待高敞后,大起胆子溜入修竹楼。想起前几日韩琛那吓人的眼神和复杂的神情,她就害怕。又遇上梅若涵这么大件事,她一直不敢来马蚤扰韩琛。
以梅若涵以前同韩琛的关系,韩琛如此复杂的神情沈七自然是懂的,毕竟是难舍的,所以这几日韩琛夜宿修竹楼,沈七也没敢去闹腾。
挨过了几日,沈七想韩琛再大的怒气也该消了吧,这才敢来探听点儿消息。何况她实在好奇,那东华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居然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韩琛冷冷地瞪了沈七一眼,“你的禁足令孤有说解吗?”
沈七这才想起这茬,想不到这么点儿鸡毛蒜皮的事情韩琛还记得。“可是,我身为女主人……”
“孤带赵氏去。”韩琛一点儿面子也没给沈七,“还不快下去,没有孤的吩咐,不许你踏出府半步。”
沈七见韩琛还如前几日般恶狠狠,没有丝毫温度,也不敢反驳,只能噘着嘴走了。
可是沈七心里倒底还是愤愤不平的,虽然梅若涵出了事情,可是关她沈七什么事情啊,韩琛这是清白不分,沈七在屋子里跺着脚,“钱儿,明儿清晨咱们去赶花市。”
兰陵的花市极为有名,十天一次,天没亮就开始,天将光就结束,整条街繁花似锦,比白昼还好看。沈七极爱逛,因为偶尔总能在里面选到珍品,特别是名贵的牡丹花,这兰陵的莳花人有极好的手艺,在娇贵的花都能养活。
“主子,王爷不是吩咐不让你出门吗?”
“钱儿,你这是忠于他还是忠于我啊?我都要闷死了,我不管,我就要出去。”沈七双手叉腰,学韩琛恶狠狠的模样,但旋即就展开了笑颜,“钱儿姐,钱儿姐,咱们就出去一个时辰,他还没起床,咱们就回来了,不碍事的。”
钱儿遇上这个么个泼皮主子也是没办法,只能暗叹自己命不好。
到了清晨,沈七带了钱儿打算从后门溜出去,哪知遇上个不长眼的下人,非说王爷下令不许王妃出府。
“谁说她是王妃啊?”钱儿气道。沈七明明就是换了钱儿的衣服,本想蒙混过关的。
“属下认得出王妃。”那小厮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沈七在南方人里个子算高挑的,本身就有一段难掩的风流,想要瞒住人也并不容易。
沈七倒不生气,对着那小厮笑着道:“你倒是尽忠职守。”嘴里表扬者,眼睛却在示意钱儿下手。
钱儿心里暗叹一声,抡起准备好的木板,在那小厮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那人应声倒下。沈七对钱儿比了个赞赏的手势。
这棒打木头人的功夫钱儿已经练习了很多回了,都是沈七逼出来的,在沈府是这样,在王府也是这样,每次犯了事儿要溜号都用这一招。所以钱儿对力道分寸的拿捏已经很精准了。
“主子,你前辈子是不是当土匪的啊?”钱儿哀声叹气。
沈七敲了钱儿的前额一下,戴起手里的围沿帽,往花市的人群去。沉闷了那么久,忽然听见这么人声,沈七觉得自己整个人也了,拉着钱儿到处窜。清晨露中,人群里少了些汗臭味,所以沈七格外喜欢这个花市。
迎面走来一人,匆匆忙忙从沈七身边擦过,却碰落了她的帽子,沈七有丝恼怒地回头,便看见那日在楼仙馆酒窖碰上的人。
恰逢那男子也回头,口里道着抱歉,眼睛却直愣愣地看着沈七,“是你——”
钱儿立马挡在了沈七的面前,“王妃,咱们该回去了。”说罢也不关沈七的想法,拉了她就往人群里大步走。
“他是——”沈七觉得自己早该猜到这个外乡人就是东华三皇子的。
“他就是那位高公子。”钱儿撇了撇嘴。
沈七的脑子里忽然浮现起什么东西,却不敢往深了想,只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她那样除了韩琛对谁都没心没肺的心肝,这事不多久也就抛向了脑后。
只留下高敞在高敞在沈七的身后,捡起她跌落的帽子,放到鼻尖闻了闻,有食人心髓的馨香。
高敞想起他的谋士在他耳边的建言。那般出手阔错,国色天香,才华横溢的女子定是兰陵世族,如果想要娶其为妻,除了硬拿,别无他法。
“王妃?”高敞嘴里轻轻地咀嚼了一下,眼里露出极大的恨意。
韩琛明知道他在找一个女子,表面虚情假意的帮他找,背地里却让那丫头去梅氏的身边,扰乱他的视线,导致他留下终身的遗憾。
高敞握紧了拳头,看着沈七的背影,迟早——
梅若涵那件事之后,沈七还没来得及关心她,就又遇上了自己的一件大事。
“要回京?”沈七瞪大了眼睛,旋即便了然了,韩琛大捷而回,回京述职领功那是应该的,何况现在已过中秋秋,再走一个多月,到京城差不多就该是冬至节了。这是国家的重大节日,韩琛回京拜见父皇母后那是正礼,何况还有上谕下来。
“罗姐姐和赵姐姐也回去吗?”沈七眼珠子一转,就想到这里了。虽然她也不愿意一路上有那两位来碍眼,但是回到京城,以后寻个理由让她们永远留下,而自己同韩琛在回到兰陵,双宿双栖岂不是更好?
“你以为呢?”韩琛没有回答。
“我想父皇母后一定也会想念小孙子的,罗姐姐和赵姐姐也定然想念京城了。”沈七的意思便很明显了。
韩琛听见沈七嘴里说的父皇二字后,嗤笑一声,对于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的确是一个例外,沈七联系到坊间传闻,立马猜到他和惠帝的关系一定是真的不好,便再不敢提及他的父皇。
“就照你的意思吧,你去通知她们,再过十日咱们就起程。”
沈七得令,欢欢喜喜地出去了。她长这么大,最远也就去过东海边的别庄,不过几百里的路程。出远门,去京城却是第一次,都是京城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她早就想看看了。顺便也好知道韩琛的府里还有没有藏着其他的小妖精。
这起程前的十日,说长其实一点儿也不长,沈七都要忙坏了。忙着要打点送个京城各色人物的土仪。惠帝就不说了,光是各宫娘娘的礼物就忙得人够呛,这惠帝俨然就是个色胚子,纳了不下百个女人在宫里,沈七一边打点土仪,一边埋怨。还要放低姿态,去向罗氏和赵氏打听那些得宠宫妃的喜好,毕竟她自己对京城非常的陌生。
沈七一向是不耻下问的。
除了宫里,还有京城王府里韩琛看重的人要打点,这文武官员上了三品的都要打点,甚至连那些礼部、户部之类的小书吏也要打点。沈七早就听自己父亲说过,很多大事都不是坏在高官手里的,全是因为下面的小吏使绊子。
沈七为了韩琛可谓是绞尽了脑汁,特地高价买了一本去过京城的人带回来的京城琉璃厂荣宝斋印的《爵秩全览》,把各个要害部门的人都研究了一遍,不清楚的地方还去请教她五哥,甚至韩琛身边的张信之和言云景。
不过却不肯去烦扰韩琛,这等小事上面,沈七一定要显示出自己的本事,表示她主内有方,是个了不起的贤内助。
你还别说,最后拟出来的名单和礼单,拿给韩琛过目的时候,一次就通过了,可不像他的其他下属那样,送上去的东西经常被打回去重做,沈七在韩琛的书斋里看多了,他的挑剔可是深入人心的。帮他做事,半点儿马虎不得。
韩琛仿佛心情不错,捏了捏沈七的脸,调笑道:“这么短的时间就准备妥当了,看来夫人真是不容小觑啊。”
沈七又得意了,一副那当然的模样,搂着韩琛的脖子,要奖赏。
韩琛被她闹得没有办法,“好了好了,你去繁绣庄挑身衣服,从孤的月俸里扣行了吧。”
“你怎么知道?”沈七高兴地跳起来,想着要去京城,她可不想穿着半旧的衣服去被人笑话是乡下人进城,所以老想着去挑几件衣裳。可惜韩琛的眼睛极厉害,她哪怕是戴了一新首饰,他都能立马认出来,嘴里不说,但是眼神冰凌地瞥过沈七,她就害怕了。
沈七也不知道日理万机的韩琛怎么对自己的衣裳首饰那般熟悉,导致她根本无法作弊。
“孤还能不知道你?”韩琛又捏了捏沈七的脸。
沈七跳上钱,在韩琛的耳垂上轻轻咬了咬,“我赶时间。”说罢就跑出了修竹楼,还的确是赶时间,她把花样都弄好了,就等着送去繁绣庄,让她们赶工了。
反正韩琛答应了出钱,她便不客气了。
行路难,行路难(上)
出行之日,选了个吉时出发,沈七还赖在床上的时候就被钱儿拖了起来。三更半夜的人还迷迷糊糊的,不过沈七在韩琛的事情上格外的清醒。
“王爷,我要同你骑马。”沈七是丝毫不愿意同罗、赵二人一辆车的。此次回京,韩琛不愿太招摇,都是便宜行事。因为要送的土仪太多,拉了好几辆马车,如果再每个人一辆马车,就太招摇了,队伍太长总是惹眼的,所以韩琛用了沈七那豪华大马车,让她们三人共乘一辆,沈七当然是不愿意的。
韩琛看沈七睡眼惺忪,她也不怕从马上栽下来,抬头看了看漫天星辰,“孤坐马车。”
沈七睁了睁眼睛,“好啊,那我也坐马车。”沈七也不害臊自己的出尔反尔。
马车十分宽敞,四周都用软垫包了,也不怕磕碰,正面一张榻,自然是韩琛的,左面右面的榻用小桌隔了,分别给沈七、罗氏、赵氏和子充。如今车上有五人,却也不显得拥挤。
奈何沈七偏偏不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呆着,她看韩琛坐在榻上不睡,只是一手撑在扶手上小憩,她便涎着脸,也不管韩琛同意与否,就挪到了他的榻上,将头搁在韩琛的腿上。
韩琛动了动腿,企图要将她的头摇下去,沈七鬼得厉害,立马用双手抱了韩琛的大腿,那手不小心地摸到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地方,韩琛猛然睁开眼睛,瞪着沈七,沈七也羞红了脸,窃窃地嘻嘻笑着,但却不松开手,颇有威胁的架势。
韩琛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继续闭上眼睛假寐,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沈七这便算是雀占鸠巢了。她转过身子的时候,还得意地瞥了瞥罗赵二人,罗氏闭目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赵氏的目光却被沈七捕捉了去。
沈七冲她得意地笑笑,虽然她自己明知道这般不明智,可是还是忍不住想宣誓自己的所有权。就好像,五哥说的,每年春天,林子里的雄雀都要在枝头上嘹亮的鸣叫,宣誓自己对领土的所有权。
沈七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嘻嘻都笑,然后便感到韩琛的手指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示意她小心点儿,不要太得意了。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得意。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沈七只当韩琛先是允许她添置衣服,再容忍她当着众人的面霸占他的大腿,便是格外的宠爱。所以难免有些得意忘形。
“停车,停车。”沈七将头伸出窗外,让护从停下来。“王爷,今儿就在这玉苏城歇下吧,再往前去,只有几个小镇,哪里住得了人。”沈七拉着韩琛的袖子。
看看天色,这才半下午,要是往前赶一赶,到下一个大镇都是没问题的,可是沈七姑娘娇生惯养的毛病又犯了,非要住在大城里。
其实,就算是耽误了小半天的行程,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错就错在,沈七怕韩琛不同意,最后她达不到目的,便先喝停了马车,先斩后奏。这可是大忌。
韩琛一句话没说。
沈七只当韩琛变得好相处了。虽然这么好说话的确不像是韩琛,但沈七只当是自己魅力无边,这是从小被宠惯后的自恋后遗症。
一行人果真在玉苏城最大的客栈包了一个院落住下来。
点菜的时候,沈七兴奋得脸都发红了,只觉得韩琛处处依从自己,简直比让她当神仙都高兴,果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沈七今日特别的高兴,左瞧瞧罗氏,右瞧瞧赵氏,忽然觉得她们也不算太碍眼了,沈七甜蜜地傍着韩琛。
“八宝豆腐。”韩琛对小二道。
沈七的神情暗了暗,八宝豆腐是韩子充最喜欢吃的,每次一大家子吃饭,就看见罗氏往子充碗里扒拉那个菜。沈七的眼睛里,只有贫穷出身的人才会吃豆腐。沈七见韩琛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韩子充,心里一百个不高兴,但是毕竟是他的儿子,沈七不忍也得忍。虽然她很想韩琛第一个点的菜是为了自己。
罗氏朝韩琛腼腆的笑了笑。沈七见不得她眼睛里的幸福光芒,忽然又觉得她无比碍眼起来。
“贵妃鸡。”
这次该轮到赵氏笑了。沈七一抬头就看见板了一天脸的赵氏看向自己笑了笑。沈七恶狠狠地在心里道,哼,撑死了就一辈子的贵妃命,有什么了不起。
“火把鱼翅。”
沈七已经恨不得踢韩琛一脚了,这不是罗氏喜欢的么?韩子充那么小小的孩子,就懂得感激地看了看他父王,又高兴地对他母亲眨了眨眼睛。沈七心想,如果自己有了孩子,不知道会比韩子充可爱多少倍。还有那个罗氏,非喜欢吃什么鱼翅不可。鱼翅那么贵,也不知道她品得出味道没有,不会是当民间那个什么粉条吃吧?
沈七腹诽得自己胃都酸了。
“参杞猪肝汤。”
沈七随着韩琛念的菜名,心里开始嘀咕,最讨厌吃内脏了。
“开煲狗肉。”
沈七微微摇头,心想我不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肉,也不知道有病没病。
“乌龙肘子。”
沈七又开始摇头,我不爱吃肘子,肥肥腻腻的,看着多恶心。
……
总之韩琛点的菜没有一样是沈七喜欢的,沈七已经开始要冒火了。
“这位大爷,今儿我们店还有炙鹌子脯,黑糟鲍鱼鹅掌,要不要来一份啊?”小二看这几位的打扮就知道都是头面人物,不怕花钱的主儿。
沈七心里暗想,这些还算将就,便拿眼瞥了瞥韩琛,却见他已经起唇,那口型明显就是个“不”字。
人都说怒从心头起的时候,胆子格外的大,沈七忽然高声道:“前面说的那些都是不要的,剩下的你们店有的时新菜都来一份。”
小二睁大了眼睛,原来这位才是不怕花钱的主儿啊。
这次连罗氏都微微惊讶了,子充有些委屈地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父王。
行路难,行路难(下)
韩琛沉默片刻,“那就这样吧。”
小二应声下去,再回来时,伺候沈七便格外的上心了。那端上来的茶水,沈七和韩琛用的也是西华最出名的弟窑出的茶盏,至于罗氏等人用的便次等了。
其实也想得过,这么一个店,能有一两件弟窑出的碗具,已经很长脸了。
小二伺候惯了南来北往的客人,早懂得识人待人,知道面前这位一身贵气的夫人才是话事人,自然要帮着她踩一踩旁边的小妾。
这顿饭,估计只有沈七一个人吃得最顺心,不过罗赵二人的心情向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只要韩琛那方面没问题就行。
用饭的时候,韩琛的表情极平静,语气也和缓,问了问子充的学业,又嘱咐赵氏多添些衣服。沈七刚才打了一个那么漂亮的翻身仗,也就不计较这些了。
晚上,回到房间,钱儿捂着自己的胸口道:“主子,你可吓死钱儿了刚才。”当时沈七驳回韩琛的菜单时,她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七得意地瞥了瞥钱儿。
“主子,难道你不觉得王爷有些反常吗?”钱儿小心翼翼地问。
“有什么反常的?”沈七不解地看着钱儿,“难道就不准王爷多疼我一点儿啊,你个吃里爬外的小蹄子。”沈七拉了拉钱儿的耳朵。
钱儿看沈七正在得意的兴头上,不敢泼她冷水。
“放心吧,王爷今晚一定是歇在我屋里的。就算是为了训我,也该到我屋里不是?”
钱儿这才笑起来,看来当主子的就是精明,这么损的主意也能想出来,苦肉计都用上了。
沈七得意的时候,哪里知道这给自己找了多大的罪来受。
不过有一点儿她倒是猜对了,韩琛果然到了沈七的屋里。
沈七调皮地向钱儿眨眨眼睛,对方自然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爷。”沈七这会儿倒是把声调降低了,还带了丝克制的矫揉造作,柔柔弱弱。
“嗯,换了这身衣服,孤带你单独走。”韩琛将一套布衣递给沈七。
沈七本该对这粗糙的麻布衣服做出刻薄的评价,但是她没顾上。“单独走?你的意思是就我们两个人吗?”沈七觉得老天开眼了,声音里充满了欢乐之极的颤抖。
韩琛微微一笑,点点头,别提多深情了,沈七觉得。
“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吗?”沈七看多了戏,听多了这些浪漫的故事,何况韩琛本来就特别关心民情。
“算是吧。”韩琛回答。
虽然不知道“算是吧”的具体含义,但是沈七已经高兴坏了,顾不上开动脑子了。
“可是,这衣服的布好粗。”沈七的嘴角略微低了低。
韩琛向沈七走过去,将她圈在怀里,抖开那套布衣服。“孤来服侍你穿。”
那样低沉的声调,那样暧昧的气息环绕着沈七,她晕头转向地只顾着躲避韩琛的偷香,身子扭得蛇似的。
韩琛本来要为她穿上中衣的手,却中途变道改成了解开沈七的肚兜。
沈七面红耳赤地道:“不要,隔壁会听见的。”她轻轻地推着韩琛,反而更加助涨火焰。
韩琛用手指轻拢慢捻住沈七胸前的晶莹,让她浑身都没了力气,只能由着他上下其手,双双倒在钱儿刚铺好的被盖上。
只是怕这院子的隔音不好,沈七定然不敢像在家里一般肆无忌惮地呻吟,只能咬着嘴唇,哪知韩琛却温柔地舔着她的唇瓣,轻轻道:“孤喜欢你的声音。”
沈七只觉得脑子都要炸开了,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嘶”的吸气声,脑子里唯一的一点儿清明,直怨韩琛,明知道她不敢出声,却还那般粗蛮地弄着她。可是也因为怕被人听见,总觉得隔壁就有人在关注,心底那种羞怯和身体的快乐交织再一起,整个身体收缩得更为紧致。
韩琛要她要得越发地紧,越发地快,沈七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只知道如蔓藤一般缠绕着韩琛,无论他怎样欺负自己。
韩琛停下来的时候,一脸坏笑地看着沈七。盯得沈七羞得无地自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最后叫了什么,反正都是羞人答答的事情。
韩琛又亲了亲沈七的脸颊,起身取了巾帕给她温柔地擦拭身体,俨然是一个体贴的丈夫。到最后他为沈七穿上那套粗布衣服的时候,沈七也没感到不舒服了。
可见衣服穿着舒服不舒服,不是看布料,而是看是谁给她穿的而已。
“非要急着今晚赶路吗?”沈七有些抱怨,刚才被韩琛狂风暴雨般地摧残了一番,哪里还有体力。
“事不宜迟,你要不要跟不跟孤去,不然孤可带别人了?”韩琛转头捏了捏沈七的鼻子。
沈七就像被牵着鼻子走的牛,只能点头。
韩琛拉了沈七坐上一辆极简陋的马车,随身只带了一个包裹,简单得让沈七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她坚信,只要带着银两,到什么地方去都不怕,什么都可以买到。
加上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累得腰酸背痛,顾不得思考许多,只能在简陋的马车上枕着韩琛的腿,蜷缩着睡下。不过由于心情极好,所以睡得格外的香甜,连梦都不曾做一个。
清晨,沈七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睁开眼睛,第一眼能看到韩琛的感觉真好。沈七不由自主地抬起身子,想在韩琛的唇角印上一吻。
韩琛只是偏过头,避开了沈七的热情。
“吃点儿早点吧。”韩琛从身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白馍递给沈七。
沈七有生之年恐怕看都没看过这种东西,但是拿着硬硬的饼,沈七不用吃也知道是极难下咽的。“我不吃这个,咱们赶去前面的集镇,买一碗燕窝粥,再点几碟芙蓉糕,蜜汁凤爪什么的怎么样?我都饿了。”沈七牵着韩琛的袖角撒娇道。
可惜这次惯来都有效的动作忽然失效了,韩琛压根儿没理会沈七,只嘱咐车夫继续赶车。
沈七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了韩琛,惧于他平时的威严,也不敢再说,不过那白馍她甩手就扔出了窗口。她自己不爱吃,韩琛当然也不能吃着下贱的东西,她认为。
中午时分,沈七眼看着马车驶过一个集镇,她让车夫停马,那人却像是聋子似的,韩琛闭目养神,沈七无可奈何。“爷,咱们是到下一个集镇用午饭么?”
韩琛略微睁开眼睛,“饿了么?”
泪痕红悒鲛绡透(上)
沈七赶紧讨好地点点头。
韩琛又从包袱里摸了一个白馍递给沈七。
沈七自然生气了,刚才明明路过一个看起来还算繁华的集镇,却不停下来用饭,偏要吃这劳什子硬饼,沈七拿起白馍就甩出了马车,“我要去客栈用饭。”然后掀开帘子对驾车的车夫道:“停车,停车,给我掉头回去。”
不过显然是没什么用处的,因为付钱的不是沈七而是韩琛。
沈七不依不饶地赖着韩琛,反正罗、赵二人都不在,就算在她也不放在心上,而沈七唯一看得上眼的梅若涵又那般了,如今山中就她一只老虎,如何能不称霸。气焰比起以前不知道高涨了多少倍。
“再吵我就把你扔下去。”韩琛忽然睁开眼睛,寒光凛冽,吓得沈七立马噤了声。
等太阳落山时,他们又经过了一个集镇,还是没停下来,沈七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觉得前胸都要贴后背了,胸口绞着疼,她哪里尝过饥饿的滋味。
错过了集镇,韩琛领着沈七又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住下,让沈七不自觉地想起那晚从石头镇往兰陵赶的情形。
沈七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噘着嘴对韩琛道:“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