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别有恨生

分卷阅读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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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点剔透的笑容剜进郁子耀的心口,刀子似的捅在他心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郁彗这样的笑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郁彗的笑也会给了除他之外的另一个人。

    .

    第47章 上

    他看了良久,直到郁彗和顾清章的身影远远地消失在他视野内。

    郁子耀沉默不言,目光仍投向着已经空乏的街景,翟羽低眉握着方向盘,同样饮默地紧,黑色ls停在胡同口像一条突兀浮停的船,静寞地被人流掩过。

    翟羽等了许久,方才等到郁子耀那声带着些许嘶哑的‘走吧。’

    .

    那一晚郁公馆静若宫禁,下人们早早退出了主宅,院子里的灯都熄了,大门却还敞开着。

    这是郁部长的吩咐,没人知道他是在等什么,可又没人不知道他想等什么。

    迎着冷月,郁子耀坐在空落的主宅客厅里,敞着窗,冷了茶,一个人静静地望着郁宅的院门,神思深重。

    院门前其实什么也没有,可是郁子耀一目望去,不知是心有所想还是出现了不切实际的幻觉,他就是能清晰地看到一对余影,并肩而行,相视微笑着从林荫道漫步走进郁宅。

    那是五年之前或是更远一些岁月里的他和郁彗。

    他们在院子里旁若无人地触近,亲密交谈着一起散步、赏花,遛狗。他的手紧紧扣在亲生弟弟的腰侧,在他耳边低声密语,郁彗听着听着就笑了,灿若五月迷人眼目的铃兰,他在近密的距离里转头,鼻尖几乎相抵,兄弟俩站在夕晖下接吻。

    那一丛泡影令人痴迷入醉,美好得让人舍不得一触……彷佛一旦碰触了便会烟消云散,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不留一丝尘嚣。

    然而现实却更加残酷。

    想触不能触,想求求不得。欲追而无路,毁掉和放手都一样地令他痛入心髓。

    他已经掌握了能够撬动顾清章名位的关键证据,这当然要得益于赵柏乔不设下限的搜证手段,这些一半真一半假的所谓‘举证’能为他在很短的时效内把顾清章拉下马,让顾家深陷泥水之中。就算玉容山认为顾家有用,最后保以留存,顾清章的仕途也会因此而受阻,顾家必会元气大伤。

    等到顾清章无力自保的那天,如果他执意推动舆情,他知道郁彗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为了救下顾清章和他的家族。

    他是可以这么做的,如今已一切就绪,只需他郁部长一个暗示,万箭齐发便能齐齐矢中在顾家这张箭靶上,钉得顾清章无暇他顾。

    他想郁彗回到他身边,仅需把这个暗示做下去即可,其余的,自然有人替他完成。

    他完全做得到片叶不沾身即可达成目的。他做得到的。

    可他却犹豫了……

    当雾色渐浓,灰扑扑地笼罩进郁家前院的每一处园地,那些过往缅忆终似烟霭,残忍地消散在了他眼前。

    过去回不去了,现实却没有止步,今天在老街街口他曾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郁彗那看似交心的一笑和无忧无虑的神容,尽管此刻他闭上眼睛,都依然能看得真真切切。

    他应该是快乐的。

    他理应快乐。

    他穷极半生想给他最好最安稳的那份安乐,然而他没能坚守得到。如今他在别人身边了,那个人给了他,他让他又重新耀眼得不可直视,他让他又能无所顾虑地笑了。

    他的孤独和痛苦都如此强烈,时刻怂恿着他迈出那一步,去将郁彗逼回他身边。

    可是他忘不了郁彗看着顾清章那一记笑。

    那一记不设隔阂,不掺旁念的笑。

    他可以夺走顾清章的权位,可他不能夺走郁彗的快乐。

    让郁彗一世喜乐,是他这个哥哥与生俱来的责任,何论他还深爱着他,怎能让他视作生命的弟弟变得不幸……

    不放手伤及两人,放了手意味着他将承担一切。

    郁子耀眉头紧蹙,烟烧殆尽,一支又点起。

    他枯坐在客厅沙发上,灯火幽微,只靠那点冷白月光勉强照亮。

    该怎么抉择,是夺是舍,要把郁彗一辈子囚禁在手中掌控到底,还是剜下心去就放手成全他们……

    选择就在他一念之间,偏偏这一念过于艰难。

    好在夜够长,风够冷,能让郁部长冷静持重地思虑彻底,熬干心中的念想与情绪。

    一夜若不够,那便继续周而往复。

    煎熬从不会吝啬,谁陷于漫漫长夜,它便来淹没谁,无关对错,无关身份。

    .

    第48章 下

    检举材料送上去足有半月,赵柏乔才终于接到了本部部长办公室的电话,告诉他晚些时候郁总要见他,不用准备什么,一个人来便可。

    他等了不短的时日,这段时间里又搜罗了不少关于顾家亲族在官商场里的灰色证据,本预备着等上头传见时一并拾掇了带过去,却不想被告知不用。

    赵柏乔心有疑惑,去时路上更多了点顾虑,因为此次不该算作私下晤面,郁子耀却没有把他传到国安本部,他们会面的地方不在部里亦不在郁公馆,而是选在了与玉渊潭只一墙之隔的郁家别馆。

    他对这个地方很有余悸。

    “赵局。”翟羽带着人早等在前门,还是那副看似恭谨实则毫不避讳的疏淡感,他和他的人都没去给赵柏乔拉车门,赵柏乔是自己走下车的,但看上去也不像会介怀这点失礼的样子,因着有孔理那档事,赵柏乔最明白不过,翟羽心里记恨他,这是怎么都刷不掉的事实了。

    翟羽向合院内侧身迎人,赵柏乔轻一点首,道了声‘有劳。’

    两人穿庭院而过,手下均驻足在外院,路过内堂外那一方池水时,赵柏乔偏头望了一望,池塘里清澈无淤,锦鲤疏落,偶有一两条潜于水面穿梭游弋,鳞片在月光下隐隐闪着银色的光。

    这院子已经无人居住了很久,可看起来还跟那人在时如出一辙。

    翟羽将他引至堂屋阶下,平声附言一句:“郁总在里面等你。”即后再没其他举动,淡定地恪守其职,候在了堂屋门外。

    赵柏乔拾级而上,无可无不可地无视着翟羽,自己走上去拉开了格栅门,进入屋内。

    郁子耀就坐在堂屋那张长长窄窄的漆木茶案旁,茶炉上空着,屋子里少了点有人留宿过的气息。

    但香案上燃着香,被用作香炉的凤纹琉璃盘上点着一颗淡紫色的塔香,闻起来味似悬木,幽香淡荡,这味道很有些宅子前主身上那股摄人的狡狠感,赵柏乔冷眉冷眼地闻了,情绪都跟着低下来,走进屋静了片刻才折声叫了一声,郁总。

    郁子耀点了下头,眼光平平,没看向赵柏乔一眼,“有件事交代你,坐吧。”

    赵柏乔目光自他脸上划落,闷默坐了下来。

    “你送过来的材料我看了,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短短一句空灵的赞许未明其深意,却是让赵柏乔悬着的那颗心变得更加忐忑,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郁子耀身侧搁着一件熨叠好的衣服,深紫底嵌暗纹,看样式像是件和式浴衣,不是他本人会穿的那种。

    当郁子耀缓缓开了口,赵柏乔很快在心底断定了这件衣裳是属于谁的,且将他心中忐忑惶然又升上一级。

    “顾家的事暂且不做了。”郁子耀平静道。

    “为……”

    赵柏乔话未问出,郁子耀继续道,“你把手里进程先停下来,已有举证封存,别让风声传出去。”

    他一脸定意,半分不容质对的神情。

    事实印证了赵柏乔最不愿去想的那个可能,他不得不冒着不讳,屏沉呼吸问:“子耀……你不是想收手了吧?”

    郁子耀静默抬眼,明锐的眼瞳里泛出孤光。

    那一抹眸光彻底击破了赵柏乔的预想,这段时日以来的期待不复存在,他少间好似都找不到更有力的说服条件了,只能匆促地旧事重提:“不行的,你现在要退,那来年厅局级干部的拟任计划就全都作废了!你要放弃吗?我们就差这一步了,推掉顾家我们就能扶董冉上去,到时公安部置顶的一批干部里也会有我们的一席之位!这样难得的机会,子耀……你要就这么收手吗?”

    旧事确实是旧事,可当中夹杂的利益放至如今不但不减,反之更成倍剧增。

    郁子耀是个彻心彻骨的政客,他不会参不透这点实际。

    然而他就是什么也不说。

    赵柏乔心如浪涌,不免有些急躁起来,他不信郁子耀会鬼迷心窍,为一个人弃下到手河山:“既然你那么在乎,既然要为了他放弃就到手的职权,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实情呢,告诉他你这些年为了保护他都跟上头做了什么样的妥协,告诉他你不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是不想他被人注意而针对!——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说唐宣的下场?为什么不让他看清做你台面上的枕边人最后会落得何等险恶的境地?你什么也不肯跟他说,背着他却要把一切都扛下来,这样做值吗?为了一个不可能成就你的人放弃——值得吗……?”

    赵柏乔一口气吐露过多,眼目都睁得起了红,他手在不知觉间握成了拳,紧缚膝头,脸庞因激动而扬起,喘喙着盯着郁子耀。

    可郁子耀只是冷冷地说:“你越矩了。”

    赵柏乔怔了下来。

    郁子耀的声音比十年前更沉淀而从容,很动听,也很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