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正要说话,屋外却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走到门前,取下门闩,把门拉开。待看清门外的景象后,他胸中欣快的心情荡然无存。
门外站着一个内侍,相貌约四十上下。他身穿靛蓝仙鹤蟒袍,头戴六梁进贤冠,胸襟别以兕形的玉绶带。他身后跪着一排人,辽公子与任肆杯也在其中,他们都是一副凝重的面色。内侍瞥了一眼长庚,展开手中的鹅黄圣旨,高声道:“十四皇子梁长庚,接旨——”
长庚心里一沉,双膝跪倒在地,道:“儿臣接旨。”
“皇天眷命,统驭万方。圣宸山陵猝崩,临诏皓告天下,传帝位于二皇子梁崇岳。依循祖制,令皇族子孙缟素以入宗星观,守孝廿日,以尽伦常礼义。今新帝昭令十四皇子诣阙,并行戴孝披麻之事。敕命,嘉裕元年正月十七。”
长庚抬起双手,从未觉得胳膊这么沉重过。“长庚领旨。”
内侍将圣旨递给长庚,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十四皇子,您在宫外可玩太久了,再待下去,宫中有人要责备您了。”
长庚抬起头,刚要说话,但内侍却后退一步,将拂尘搭在肘弯间,漠然地对身后的随从说:“话已送到,该回宫了。”
辽公子打开袖袍,引内侍一行向府门而去。家仆们也尾随其后。原本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小院一下空了许多,只剩下任肆杯和霍鸣站在神色滞然的长庚身旁。
长庚打开圣旨,将其中的文字又仔细看了一遍。没有错,上面的确写的是二皇子登基。
“任大哥,”长庚猛地抬起头,“这上头说——”
任肆杯扬起手阻止了长庚接下去的话,对他点了点头。
“可我大哥……我是说,太子……”
“方才有那使者一行在旁,辽公子没有与我多言,”任肆杯眉头紧蹙,“宫中必是出了什么事,才会临时撤换储君。”
“可这上面写着,是父皇驾崩前将二哥立为……”长庚忽然顿住了。难道那诏书是伪造的?难道这一切都是二哥在幕后安排好了的?
长庚不愿继续想下去,但这个猜测既已成型,便再也无法拔除。大哥还在边关与蛮子鏖战,等他得知这个消息,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到时一切木已成舟,他能否顺利回京抢回帝位,仍是难测。
“二哥怎么会这么做……”长庚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他怎么会……”
“长庚,”任肆杯把手放在长庚肩头,“先别慌,等我去和辽公子谈谈,看下一步该如何走。”
长庚拂掉任肆杯的手,后退了一步。“任大哥,你一直都知道这些,是不是?”
任肆杯沉默不语。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就不能和我谈这些?是因为我还没到弱冠的年纪吗?”长庚抬高了声音,“但我是个皇子啊!我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吗?你们一直把我蒙在鼓里,让我活在天下太平的美梦里!”
“长庚,我只是还没想好该什么时候告诉你。”
“可我们不是一起经历了那些事情吗?我和你一起经历了那些,至少应该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事!你消失那么久,我一直不敢去想你可能已经死了……但你又忽然出现,活的好好的。你不愿说是谁救了你,为什么在深夜来找辽公子,我也不敢去问……能见到你活着回来,我就已经知足了。”长庚把圣旨丢到一边,背对着任肆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颓丧地说:“我想学好武术,这样下次就可以换我来保护你,可在你眼里,我始终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你什么都不会告诉我……就像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外人。”
长庚慢慢地向庭院外走去。霍鸣捡起圣旨,看了任肆杯一眼。任肆杯仍站在那里,没有来追,望向他们的目光流露出担忧和愧怍。
霍鸣小跑着向长庚追了过去。
“长庚走了吗?”
“走了,半个时辰前走的。”
“你没去送他?”
“他生我气了,我不敢去送。”
辽公子一笑。“是气你瞒着他这些事罢。”
“我会告诉他这些事的,只是时机还没到,那个太监来得也太突然了。”
辽公子拿纸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不,谁都没有错,只能说那个孩子太聪明了。”
“是啊,”任肆杯叹了口气,“他一听到梁崇岳继位,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梁崇岳埋的线太深,若不是你追到‘刀’的堂口,我和姊姊可能要再过半个月才能查出来。”辽公子用茶盖撇去茶叶的浮沫。“重鼓那边有什么消息?”
“那个叫刑鸦的服毒自杀了,另一个叫霜寒的在吞药前被重鼓锁住了喉咙,捡了条命回来。但他嘴巴太硬,站笼关了两天都没憋出一句话。”
“他们不是还有一人,作案时露了脸,衙门那边正在追查么?”
“你是说那个长得像佛陀的人?”任肆杯忆起在衙门口看到的通缉告示,“多日没消息,那人多半是潜逃出城了。”
辽公子将茶递到嘴边,却久久不酌。虽然已经找到梁崇岳与“刀”勾结,刺杀朝中太子一党的线索,但如今他已登基,各类典仪也都在筹办中。朝中虽有轻微的异议,但拥立太子的主心骨柳伉已为刺客所杀,诸臣看在眼里,为了自保,也不会公然表露反对之意。此外,辽公子的姊姊,皇太后喻氏仍因巫盅案被软禁于椒宫,分明是梁崇岳把她当作了人质,警告辽公子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唯一的变数,便是远在边关的太子梁少崧了。他有最合理的继位资格,如果他能安然回京,振臂一呼,获得群臣拥护,他们一党尚能与梁崇岳斗一斗。
辽公子将茶盏放下,轻言道:“你的伤如何了?”
“还是那样,”任肆杯撇嘴道,“看来只有根除‘刀’种下的毒,才能完全恢复。”
“让重鼓审讯时当心点,别把那人治死了,他是我们唯一能摸到‘刀’本部的线索。”
“比起操心这毒,我更担心长庚。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让他回宫?”
辽公子一挑眉毛。“你担心梁崇岳会在宫里暗中下手?”
“他有九成九的几率会这么做。”
“你应该知道,现在我们自保尚且不暇,已经没什么理由去保护那个孩子了。”
任肆杯的语气冷了下来。“是啊,我就是最不喜欢你这一点。”
“如果你是我,也会这么想的。”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在京城一待就是二十年,而是找个好山好水的封地,自己去快活逍遥。”
辽公子攥着茶盖的手起了青筋。“可惜……我们谁也不是,我还是辽公子,而你……是石羚子的徒弟。”
“很快就不是了,”任肆杯交叉双臂,“等到下一个惊蛰,我就要回隐机山去了。”
“但两个月内,京城的局势就会大定,”辽公子将茶杯轻轻盖上,“只要两个月,你就能看见命数的结局。”
“我不信这些虚妄之事,”任肆杯从软席上站起身来,“一句话,你不派人去救长庚,我自己去救。”
辽公子嘲弄地一笑。“救?你现在功力还不到一成,莫不是在说笑。”
“要你多事。”任肆杯从眼角看了一眼辽公子,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辽公子默默盯着几案那头的茶杯。他的客人一口都没有喝,茶水还在冒热气。
他猛地抄起茶杯,将茶水向外一泼。
茶水溅了满地,几滴残液溅到了墙上的挂轴。
挂轴中,一只秃鹫耸脖立于枯杈上,翻着硕大的白眼,紧盯石下的一枚小虫。
京西景泰升所产的陈年好醋远近知名。虽然名声在外,但坊主一向行事低调。这一点,从景泰升总坊的选址便可以看出来。总坊位于西市的一条僻静巷弄间,每天日上三竿时,才有人将门板一一卸下开门迎客。
不过,即使顾客亲自提着陶瓮上门打醋,也不一定就能碰到伙计在看店。有经验的常客都是提前约好,指定好醋的口味与年数,到时再登门拜访。
景泰升在京城有七家分铺,同时还在茶楼酒肆散卖贴了红标的小瓶陈醋。这种醋多半只放了一年,口感辛辣,只是因为包装精致,才被外地人追捧为伴手礼,本地人鲜少有买的。
这天清晨,小巷里的景泰升却罕见地提早开了门。年过中旬的账房主管将门板一一卸下,店中飘出一股浓郁的醋香。这条巷子与主街垂直。尽管那头喧扰嘈杂,巷子里却十分寂静。偶有客人过来打醋,却不在店中久留。
日过正午,账房将马扎和方桌摆在店口,喊伙计吃饭。二人捧着海碗,就清炒小食下饭。
他们吃到一半,巷口忽现一骑。骑手按辔而行,徐徐向这里走来。
面朝巷口的账房首先注意到了来客。他放下碗,眯起眼睛打量那人。伙计注意到账房的目光,也扭过头向身后望。
那骑手身穿赤色圆领袍,头扎儒巾,身型笔直。虽是士子打扮,鞍旁却挂一柄汉剑与一木箱箧。走近醋坊后,他翻身下马,从衣襟里掏出一张揉皱的黄纸,递给账房,道:“簿记,与我沽这些醋来。”
账房接过,将纸展开,只见上书:
凭票借到
景泰升红枣生姜陈醋三
谨终生流通
嘉裕二年期满逾期不退不换
账房将票拢进袖中,对骑手道:“客官要打恁多醋,可装得下?”
骑手拍了拍马鞍旁系着的箱箧。“这么大箧子,够了。”
账房不再作声,领骑手往醋坊里去。
伙计瞥了他们一眼,夹起一块扣肉,送进嘴里囫囵嚼着,一副漠不关心之状。
骑手肩扛箱箧,跟着账房,绕过后堂的醋瓮,酸味冲得骑手直皱眉头。靠墙的壁橱陈列有小号陶瓮,上贴大红宣纸,写明红枣醋、苦荞醋、猪脚姜醋、腊八蒜醋、蟹醋、饺儿醋等品类名称。再往里走,是一间庭院。院中水池雕成葫芦形状,取福禄之意。账房让骑手在一旁等候,自己走到池塘上的木拱桥,用脚跟跺了跺桥面。木桥中央忽然往内凹陷,露出一尺见方的洞口。
账房朝里头喊道:“纳一百两来!”
洞中传来轮毂转动的声响,不一会儿,一个装满元宝的竹篮便被运了上来。账房从钩上取下竹篮,那洞口又再次阖上。
账房抱着竹篮,示意骑手跟上他。二人一同往侧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