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去培训的第一个月,徐慕扬已经从那种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了,因为他知道,对方在那边努力,他所要做的是跟着一起努力,反正再过几个月他就能和沈故见面了,这只是短暂的分离。
高三的国庆节,没有高一高二那样有七天假,但也有五天得时间,这对于一个月才放两天假的高中生来说算是个小长假了。410寝室商量了下,决定这个国庆去市中心找沈故玩。
徐慕扬也期待着这次放假,但是临放假前两天,他的外婆病逝,他要回去奔丧,所以就没去了。
杨月心是外地人,就在隔壁省份,当年出去打工的时候和徐临安相恋,然后一起回到这里打拼。去隔壁省的外婆家要坐一天的火车,然后再转两趟车才能到达目的地,那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又因为是在山里,交通不便与世隔绝,村中的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留守儿童和一些孤寡老人。
徐慕扬很少去外婆家,因为太远了,长这么大也只去过两三次,他记得,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外婆病逝了。看来时间按照它的轨迹行走,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第一零一章 梦中的沈故
徐慕扬他们到的时候外婆家已经挤满了人。小小的木质平房,经年累月沉淀出黑褐色,透出一股陈年腐朽的潮湿味道。正厅堂停放着一樽厚重黑黝黝的棺材,棺材前的一张小桌子放着贡品和一张黑白遗像,相片中的老人皱纹沟壑,灰白的头发,呆呆的模样,看起来呆滞无神。徐慕扬跟着杨月心跪在遗像前,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哭声,母亲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悲痛难当。
他跟外婆不是很熟,毕竟只见过两三面,遗相中的老人与记忆中的外婆模样重叠,谈不上多伤心,只是心中有些许伤感,他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外公早逝,最后的一位外婆也过世了,想起来不免唏嘘。
杨月心很难过,哭得直不起身。徐慕扬扶着她,被这哭声感染,他的鼻子酸酸的,也有种想哭的冲动,“妈,不要难过了,外婆她没病没灾,自然的去了,到了天上也是享福,你当心身体,小心哭坏了眼睛。”
“扬扬啊。”杨月心倚在他身上,眼睛通红,止不住的往下掉眼泪,“自从我嫁给你爸爸,这十几年来只回来看过你外婆几次,我心中悔恨,没来得及回来见你外婆最后一面。”
“扬扬啊!”她从喉咙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我以后没有妈妈了。”
这句话让徐慕扬控制不住情绪,当场淌下泪来,“妈,你别难过,你还有我和爸爸。”
杨月心不再言语,伏在他的肩上大哭。
徐慕扬拍着她的肩膀,母亲瘦弱的肩背在不停地抖动,那种浓厚的悲伤情绪似乎会传染,母子相依,让他也心中难过起来。
在外婆家住了一个星期左右,期间,徐慕扬见到了自己的舅舅和两个姨妈,还有几个表哥表姐,这些人的脸面都似曾相识,有些则陌生的很。他上辈子没有参加过外婆的葬礼,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不记得了,那些亲戚也很少再见到,终归是有种陌生感。只知道从那以后,杨月心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曾经好奇的问过为什么不过去。
当时杨月心笑了笑,眉眼温柔却带着一丝茫然哀伤,“那么远,我回去不方便,就不折腾了。再说了,你外婆不在了,我回去做什么呢?”
那个时候他尚且不能理解,现在大抵懂了,最牵挂的人已经不在世上,舅舅和姨妈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那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了,没有了那个可以让妈妈撒娇的人了。
外婆的丧事办完,一家人回去的路上又折腾了些时间,直到坐上火车才轻松许多。徐慕扬看着窗外匆匆略过的景色,不管怎么说心中还是松了口气,终于能回家了。不过他担心妈妈,怕她难过。
杨月心的态度倒是没有那么悲伤,她状态还行,跟着徐临安还能说说笑笑,谈谈回家之后该干嘛。察觉的儿子的视线,她看过去,笑着问道:“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徐慕扬摇摇头,欲言又止。他其实想问妈妈为什么看起来没有那么难过了,他以为,妈妈至少要难过好一阵子。
杨月心似乎看出他想问些什么了,低头把鬓前的碎发挽在耳后,轻声道:“人都是要朝前看的,死的人已经走了,活的人还是要过日子的。”
徐慕扬点了点头,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着外面的大片田野。神思迷茫,一个星期来没能睡上一个好觉,他的眼睛酸胀,听着火车开动时的“哐哧”声,慢慢的合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一片混沌,上不够天下不着地,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就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接着眼前一花,他到了一片操场上。操场上的路灯亮晃晃得刺眼,满天的星光璀璨,月亮皎白,是个很美的夜空。他认出来了,这是一中的操场,他和沈故好几次晚上出来跑步,就见过这样的夜空。
操场旁的教室亮着灯,有学生在狂欢大叫,整栋楼似乎都能被掀翻。而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楼上纷纷扬扬洒下许多纸张,漫天飞舞,一呼百应,像是大片的雪花,覆盖在斑驳的地面上。
徐慕扬愣了下,这大概是高考前夕的疯狂,只有快要高考的学生才会这么放肆的把自己的书和卷子抛洒下来。更有甚者把自己的桌子或是凳子丢下来,掀起一阵狂潮,借此来发泄心中的压力和快活。
他在原地站着,等到下课铃响,学生一窝蜂的涌出去,哄闹的楼层渐渐安静下来,徒留一地喧嚣。他动了动,抬起脚走过去。踩在地面的试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过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直达六楼的天台,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地,那就是来到这里。
天台的风很大,狂风猎猎,头发都被吹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下面没有风,而这里的风却那么大。目光所及,昏暗的月光隐约照得见天台的环境,在一个角落的阴影里,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很高,身材消瘦,头发因为佝偻着肩背的缘故垂下去遮住了面容,看不清长什么样子。那个背影透着一股凄凉绝望的气息,让人看着心都揪起来了。
徐慕扬突然感得呼吸很困难,他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喊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名字。
“沈故!”
那人似乎是听见有人喊他,从角落的阴影处走出来,月光照亮了他的眉眼,那的确是沈故,可又不像沈故。
印象中的沈故永远是那么意气风发,眉眼张扬,身上带着蓬勃的朝气,像是棵茁壮成长的小白杨。而眼前的沈故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颓败的气息,他很瘦,形销骨锁,两颊往里凹陷,深邃的眉眼陷得更厉害,如同绝望的困兽。半长的头发凌乱,低头时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越发难以看清他了。
“沈故?”徐慕扬惊讶的看着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是你么?”
第一零二章 不会放开你的
沈故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垂着手,像是僵硬无神的木偶。此时已经入夏,他还穿着长袖,脚下的鞋子沾满泥污,似乎在野地里走了一遭。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呈现灰败之色,空洞的看着徐慕扬,似是在看他,又似通过他看着别处的虚空之物。
晚上熄灯的铃声响起,突兀的闯进静谧的空气之中。沈故顺着铃声的方向看过去,一步一步,走向天台的边缘。
徐慕扬呆呆的看着,突然打了个激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头皮发麻的跑向天台的人,“沈故!”
天台的围栏不够高,只到沈故的腰际,他双手放在围栏上,一条腿放在上面,咧着嘴笑了一下,而后翻身一跃而下。
“沈故!”
徐慕扬大喊,没能抓住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六楼坠落,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他的身后渲染出一朵巨大的红色的花,铺张在雪白的试卷上,红白相间,诡异又妖冶。
夜空的星星闪烁,璀璨得像一颗颗钻石。月亮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洁白柔和,跟星星交相辉映。这是个很美的星空......
“扬扬!扬扬!”
耳边声声不断,把徐慕扬从梦境中叫醒。他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晚上了,窗外的景色模糊,远处的灯光是最引人瞩目的存在。“妈。”
开口说出一个字,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喑哑的厉害,清了清喉咙才好点,“怎么了?”
徐临安递给他一瓶水,“先喝口水再说。”
“谢谢爸。”
喝口凉水才徐慕扬感觉到舒服许多,嗓子也恢复了七八分。转头看见杨月心正担忧的看着他,他笑了笑,“妈,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杨月心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想哭就哭,我和你爸又不会笑话你。”
“什么?”徐慕扬愣了下,抬手抹脸,触到一手湿润,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地好像他亲身经历一般,现在心脏都是控制不住的狂跳。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起身往洗手间走,“爸妈,我没事,不要担心,我去洗个脸。”
泪水糊在脸上很不舒服,徐慕扬捧了几把水扑在脸上,直起身子看到镜中的自己。眼底一片乌青,眼中布满了血丝,憔悴得很。他不断呼气吸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的脑子很乱,全是沈故摔下去的那一幕,白纸上染开的红花,沈故闭着眼睛了无生息。
待平静下来时已经很晚了。车厢里熄了灯,只留下几盏以供照明,杨月心和徐临安依偎着睡着了,但是徐慕扬仍旧难以入睡,他想了许多,觉得这个梦没有那么简单,他不得不正视沈故的死。
这一世和上一世没有多大区别,只有他选了文科这件事引起了一系列效应,除此之外一切的事情都是按照上一世的流程走的,也就说,沈故自杀这件事还是会发生的。
徐慕扬焦虑得咬指甲,该怎么办制止他完全不知道,因为他对上一世的沈故根本不了解,都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同性恋、为情自杀,其余的他一概不知,又该如何制止他的死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给自己一个安慰:不要紧,沈故自杀是在明年的六月份,他还有时间,提前做预防,一定可以让沈故活下来。
回到学校的那天已经过了国庆长假,徐慕扬跟老师额外请了三天假,不过他提前一天回了学校。他背着书包站在一中门口,站了许久都没有进去。他心中有一个念头,他想见沈故,现在、立刻、马上,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个念头越燃越烈,烧得他心跳如雷,掌心都沁出了汗水。他转身,朝着校门口反方向跑去,他要去见沈故。
市中心坐车要接近三个小时。徐慕扬抱着书包坐在大巴里,心头潮热停息不禁有些后怕,他这是算旷课吧。不,应该不算,他请了三天假,还有一天,老师不知道。可从没做过这种事情的他总免不了各种担心,为了防止自己后悔,干脆闭上眼睛睡觉,不想这些东西。
三个小时的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徐慕扬一个瞌睡刚醒,听见司机的声音赶紧跳下车。下了车之后他突然想到他不知道沈故在哪里培训,他茫然地看着周遭陌生的景色,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早知道一切都打听清楚了再出发。现在回去时不可能了,他垂头丧气的给沈故打电话。
那头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来,是沈故压低的声线,“喂,咩宝。”
听到这个声音徐慕扬几乎要落下泪眼,那天的梦境还让他心有余悸,听到 沈故的声音,他知道对方好好地,心中像是落下一块大石头,安慰不少。
“喂,咩宝?你听得见吗?”
“喂!”徐慕扬瘪着嘴,声音有点可怜兮兮的,“你在上课吗?”
沈故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咩宝,你没在学校吗?是不是在外面?”
徐慕扬刚想问他怎么知道,一辆车呼啸而过,喇叭震天,一下子就能猜得出来了。“我在车站,不知道你的学校在哪里,你快来接我吧。”
沈故来的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来了。他下了车,目光在车站转了一圈,看到人,欣喜的跑过去,“怎么来了?”
徐慕扬看见他高兴的样子,又想起那个颓废的沈故,心口涨涨的,他瓮声瓮气道:“我想你了。”
沈故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很想抱抱徐慕扬,但这是车站,人多,还是忍住了,抓住他的手,把人拉到自己的面前,他柔声道:“我也很想你啊。”
徐慕扬仰着头看他,心里头越发酸涩,“我想抱你。”
“好。”沈故深深地看着他,把人拥进怀里,“咩宝今天怎么不害羞了?”
徐慕扬没说话,脸埋在他的胸前,紧紧的搂住对方的后背,他想,他不会放开这个人的。
第一零三章 你来见我我很高兴
两人抱了许久,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的抱在一起确实有点奇怪,但是当事人尚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一个是不知道,另一个则是不在乎。
徐慕扬反应过来时急忙推开沈故,面红耳赤道:“快走快走,这么多人看着我们呢。”
沈故笑着逗他,“刚刚怎么不见你害羞,现在就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