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说着你们,目光却一直有意无意落在楚江离身上,李富贵有种不好的预感,却无法张口,眼睛在路瑾胤和楚江离脸上乱瞟,想看他们眼色,楚江离默默地咽下了汤,眼睛默许地看过去。
“好,这是我们的荣幸。”李富贵忙开口道。
路瑾胤揽住楚江离的肩,冲男人微笑了一下。男人正捏着面包沾汤吃,看见路瑾胤温和的神色,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梢,忽然道:“你儿子不太像你。”
其实他们分辨不清大夏人的模样,只知道美丑和气势,路瑾胤和楚江离像一路的,但李富贵完全比不上他们的气势,但李富贵在锦衣玉食中淫浸多年,虽未达到两人的气势,还是有一丝贵气的。
李富贵嘿嘿一笑,早就想好了借口,“那是,他长得像他娘亲,我已经这把老骨头了,儿子肯定要好好培养。”
路瑾胤从男人打量的眼神中看出他们交流的意思,轻微地点头。
男人浑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将手中的面包送进嘴里,桌下的脚轻轻地磕着地面。吃完一顿沉默的早膳,男人拍了拍手,女仆立刻送来了热毛巾为他擦手,他敛眸望着自己的掌心,神色高深莫测起来。
他忽然一笑,冲同样擦干净手的路瑾胤伸出手,李富贵咳了一声,低声解释了一番,路瑾胤便伸出手,虚虚一握,他很快便松了路瑾胤的手,一视同仁地朝楚江离伸出手,楚江离并未伸出手,整个人都往后靠了靠。
李富贵解释道:“大夏讲究男女授受不清。”
男人闻言,目光更加放肆地在楚江离身上游移,半晌才开口,“上次一见便发现夫人容貌惊人,既然已经无法再近一步,想握握手也不成么。”
李富贵脸色一变,又重新讲了一遍男女设防的重要性,男人才收回了手,好像没了兴致,恹恹地站起身径直出去了,也算是不欢而散。
两人很快就回了房,楚江离掏出揣怀里好几日的信,一眼便扫完,扔进了火盆,他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难得地笑了一下,“尹鹤的睚眦起作用了,甚好。失去的城池夺回了大半,那些人没想到我们也能有这样的武器,不过听闻他们还有更新奇的藏着没有使出来,他们现在是不会小瞧我们大夏了。”
路瑾胤揉了揉他的耳垂,“听闻楼马王病重,一直在四处搜寻神医。”
楚江离抬眼道:“是,毒王来楼马的消息
被传出去后,已经被请进宫了。”
“现在的大王子就盼着楼马王……”路瑾胤一顿,接着道:“下午会面的应该是楼马的二王子。”
楚江离低声道:“二王子的小道消息在坊市流传很广,道他是情妇的儿子,情妇死了,当时大王子染病奄奄一息,于是楼马王才急着把二王子抱回来作为继承人,后来大王子病好了,这事便没有再提。”
楚江离道:“甲营在夜里偷袭,已经占了边境城镇了,镇子戒严封锁了消息,迟早要传到王城。”
“他们现在的情况也不比大夏好,我们可以跟他们谈判,他们把绝大多数兵都派到大夏去了,现在剩的这些兵还捏在大王子手里,毒王到王宫后,楼马王的病情好转,我猜大王子快坐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利用二王子,签停战协议。”
路瑾胤顿了一下,忽然道:“若让楼马群龙无首呢。”
楚江离脸色一变,他很快收回惊诧的目光,道:“他们王室子嗣多,关系复杂,但那样的话,战事自然结束了,说不定还能占些便宜。”
“试试看。”
第121章
二王子在楼马王室的地位非常尴尬,因为大王子膈应他的存在,只能住在王宫外,王室的人对他一直是鄙夷又厌弃的态度。
而且拥护二王子的多半是一些新晋贵族,大家族一直都看重那些阶级地位,不屑与那暴发户交好,而新贵族不同,新贵族大多手捏工厂和房产,也是那些大贵族眼中的暴发户,时道的变化,导致大家族仅靠着那些土地越来越负荷他们奢靡的生活,而新贵族也越来越有钱,大家族与这些新贵族的矛盾日益渐深。
二王子果然有有钱,在王城这么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占地千亩,据说是新修的庄园,材料自然是用的市面上能看见到的最好的,楚江离与路瑾胤路过明显是大夏风格的白玉石柱时,眼见着上面的龙凤刻纹,脸色微微一变。
男人看见他们的目光聚集在白玉石柱上,嘴角勾着,“这是请了在大夏呆了多年的工匠刻的。”
李富贵知道龙纹代表什么,便偷偷打量路瑾胤的脸色,顺带把男人的话翻译出来,路瑾胤听了,只是微微一点头,夸了句善便没有别的表示了。
男人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带到会客室后,人就消失于门后,他们一落座,便有女仆端上茶水,直到茶水放凉了,主人也没来,李富贵的手焦灼地摩挲着椅子扶手,脚也忍不住轻轻碾着地面,他快坐不住了。
李富贵虽然是仁义之士,但他也怕死得很,他自从跟着楚江离后便知道这事不成功便成仁,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当然也提了一百个心,总觉得随时要折人手里,此刻他就觉得是事情败露,别人故意晾着他们。
楚江离就淡定很多,跟路瑾胤一直贴着耳朵说话,说了半晌还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再容不下别人。
李富贵听说过那些男男之事,但没有往那方面想,就算是那么回事,将军也该跟太子是一对,他默默地对上楚江离的脸,确实美貌惊人,此时楚江离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望过来,眉眼间的温柔一下子淡了,没了柔情的压制,那眉目间的戾气一下子显出来。
李富贵咽了咽口水,心里暗暗抽了口气,若将军雌伏在男人身下,那也太吓人了。
过了半个时辰,会客室的门才再次被打开,外面的女仆头低着头,将门拉得更大,一个穿得华贵的年轻人紧紧抓着男人的手进来了,年轻人面容清癯,眼眶深深地陷下去,灰蓝色的眼珠看着人时目光闪烁。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好像安抚,年轻人紧绷的脊背果然轻微的放松了,他目光直接忽略掉孤单坐在一边的李富贵,直直地望着楚江离和路瑾胤,男人介绍道:“这是二王子。”
李富贵这么多年识人很有一套,他自然也看出来年轻人的身份不凡,立刻就起身相迎,楚江离和路瑾胤也同时站了起来,男人抢先道:“不必多礼。”
李富贵腰已经弯了一半,闻言马上直起身子,发现路瑾胤和楚江离果然一动不动,他讪讪地笑了笑,总觉得气氛诡异,张了张嘴后,男人笑眯眯地直接把他带了出去,男人一准备出去就被二王子捉住了手臂,男人垂眼拍拍他的肩,小声说了句什么,二王子才犹犹豫豫地松开了手。
路瑾胤心中有了计量,他们恐怕之前低估了男人在二王子心中的地位,二王子比他们想象的更依赖这个男人。
二王子留在会客室,明明是自己家却坐得无比局促,他沉默着去抚摸手边地茶杯,垂着眼也不去看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楚江离开口时,他身体明显地颤了颤,面对楚江离的问好,他压着嗓子应了一声。
坐在这里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楚江离大抵就看出了这二王子的性格,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人不适合身居高位,但是这是楼马国的,这样的人坐上高位,对他们反而是好事,他侧头看了一眼路瑾胤,路瑾胤嘴唇一抿,轻轻
挠了挠他的手。
男人终于回来了,自从男人出现在二王子的视野范围内,二王子神情明显地松懈下来,手捏着自己的衣摆来回搓着,二王子这样的个性估计在老国王面前也不会多受宠,继承人自然也轮不到他去,但谁让大王子不仅野心不小还大逆不道呢。
此时会客厅只剩他们四人,有些不便说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您想进入王宫,我可以送您入王宫,但我也需要您的协助。”男人一张口便是大夏语。
楚江离眉头轻轻皱了皱,知道男人话中有深意,此时也故意装起傻来,“什么,我们不过一介贱商,恐怕难得相助殿下。”
男人动作飞快,手直楚江离的咽喉,楚江离一惊,身体下意识地避开,狠狠钳住了男人的手腕,男人皮肤的凉意让他骤然反应过来,他怔了一下,松开了男人的手。
他们动作如疾电,全然不给普通人反应的时间,路瑾胤迟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他扯过楚江离挡在了两人中央,怒气勃然地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脸,男人眼里起了兴味,摩挲着刚才被抓痛的手腕,道:“不错,您的妻子功夫不错。”
男人话音一转,“但是您妻子手中的茧可不像有钱人家的主母。”
“听说大夏的太子殿下不在京城,您猜,太子殿下会在哪儿呢?总不会在王城吧。”男人还是带着笑,一点也不曾变过,只是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楚江离拧着眉,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层湿汗,他和路瑾胤在别人的地盘,仅他们两人,他考虑了一下自己对上这个男人的胜算,这个男人身手不错,但也不会比他好。
他还在琢磨,路瑾胤便道:“你对大夏很了解。”
男人道:“我有一个大夏来的老师。”
“你们对我们的情况应该也很了解。”男人望了一眼坐立难安的二王子,声音不禁软和下来,“我们不会让你们吃亏。”
楚江离道:“我要解药。”
男人一怔,他疑惑地望着二王子,并把楚江离的话翻译过去,二王子闻言,脸色忽然一白,搓着手上的衣摆,声音细微羸弱,一连串模糊不清的楼马语让楚江离听不懂,而男人恍然大悟道:“可以,不过你们来楼马肯定不止这么一件事吧?”
楚江离这时才道:“我要五十年的停战和约,把占的所有大夏城镇都还回来,并且赔偿。”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只是那赔偿需要谈一谈,男人当然不会答应得爽快,谈生意总想压压价,他故作沉思了片刻,才道:“这些都可以谈。”
第122章
他们是悄无声息被送进王宫,并且也不是以二王子和男人的名义,而是另一个世家贵族的名义,进去后却连一个王室的面都没见到,他们独自居住在一个偏僻的房间里,房间还不如在男人庄子里住的那间。
楚江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着散发着陈腐糜烂气息的家具,床铺都是一股浓郁奇异的霉味,这是路瑾胤不曾闻到过的味道,他一进房间就皱了眉,手直接掩住了口鼻,看着在阳光下四处飞舞的灰尘,一时间说不出话。
楚江离握住他的手,安抚道:“等会打扫一下就好。”
却一直无人来管他们这件屋子,他们自然也意识到自己在王宫中是遭受冷落的一群人,楚江离琢磨了一下就想通了,老国王的病情起起伏伏,大王子着急上火恨不得老国王明天就死,他能赶紧即位,顺带着弄死那个贱种弟弟,他们顾得上一群大夏来的商人?
大王子不情愿在这个时候跟管这些破事,但又不好驳了人面子,毕竟那世家贵族是大王子的拉拢对象,已经知道那些新晋贵族不知是哪里瞎了眼去唯二王子马首是瞻,他只能更加拼命的拉拢世家。
于是将人仔仔细细搜了身,看完了证明身份的文书就把人安置进了这个偏僻的屋子,不再管了。
不得主人重视的客人也不会得到这些仆妇的重视,无论是哪个地方的人都是这样,越是大的王宫,人越不好管束,不然当初那些人也不会在路瑾胤懵懂不知事的时候欺侮他。
楚江离唤不动那些仆妇也认了命,找人要了水和盆,直接将被褥拆开直接扔了进去,不拆不知道,里面的褥子又黄又潮,还有黑色的血迹,楚江离都被恶心到了,他从军多年不是没见过比这更差的环境,但想起让路瑾胤也要经历这一切,他就莫名地难受。
他把盆子端到了院子里,里面很多仆妇聚在一起洗衣服,在主人无法顾及的角落里,像火燎过的粗嘎嗓音叫骂笑闹,他们见他来了,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的黑发黑眼,眼睛黏在他的脸上片刻后又默默地移开,粗嘎的声音也渐渐隐了。
仆妇的手常年浸在冷水中,冬天冻得红肿,一层薄得透明的皮包裹着满满的汁水,像一根根饱满肿胀的萝卜,他们挠着手上的冻疮,泄愤似死命搓着堆得像山一样的床单。
为首的仆妇认定他不懂楼马语,目光将他戏谑的剥光,跟那群仆妇一齐把他的来历添油加醋说的神秘又下作,楚江离皱了皱眉,主动开口道:“能把你们的……”
他不知道他们这里怎么称呼胰子这玩意,于是指了指他们手中圆乎乎的胰子,“借给我么?”
仆妇被他口音古怪却字句清晰的楼马语惊了一瞬,然后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他们之中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个仆妇把胰子递了过去,眼睛触到他的脸后又猛地瑟缩了回去,其余几个人也不说话了,沉默地搓着手里的床单。
楚江离打量了那个借他胰子的仆妇一眼,那个仆妇瘦瘦小小的,整个人好像一根晾衣杆支楞在深色长裙里,脸小小的,挂不住肉,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畏畏缩缩地躲着别人刺探的目光。
他拎着拧干后的床单看那个仆妇费劲的拧床单,于是低声道:“需要我帮你么?”
她不敢推拒,惶然地站起身子,只见楚江离拧了两次,就把厚重的床单拧干了,楚江离拧完便放进一旁的框子里,这时几个仆妇眼睛觑着他们,忽然开口道:“能帮我们也弄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