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少女不停地在地上翻滚, 想将身上的火苗碾灭,但那残忍的火舌依旧绝情地灼烧着她的皮肤和脸颊。
她像是不会说太多的语句, 嘴里痛苦地絮语着,“娘亲……玉儿好疼……”
“不要丢下玉儿……”
这含糊的几个字听得傅时雨心里一惊,终于明白为何金岚恢复记忆后,会向朝落道歉了。
比起一个痴傻, 智力低下的女儿, 又只能救一个的情况下, 南瑶肯定会选择正常的小儿子,哪怕作为一个母亲,她比谁都爱朝落, 但最后南瑶还是选择了让金岚活下来。
傅时雨看着朝落在地上难受地挣扎着, 从开始还能爬行,到最后她已奄奄一息地阖起眼。
他眼底酸涩, 任何一个人都接受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烧死, 傅时雨上前摸了摸朝落的头,果然触碰不到朝落的身体,甚至连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都感知不了温度。
这场深埋在朝落记忆里的酷刑,他如今不得不亲眼见证,渗入骨子里的无力感让他退后几步, 神色疲惫地瘫坐在地。
‘砰——’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随即一道蒙着面的身影出现在傅时雨的视线内。
他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宫服的女子,没蒙面, 傅时雨定睛一看,认出这人是似锦,那她身前的这位,想必是……
“公子!你不能去!你会被烧死的!”似锦死死抓着沈言亭的手臂。
那少年没说话,幽幽地看着地上昏睡过去的人影。
似乎是听到谈话的声音,地上的女子抬头,当看到那个蒙着面的少年时,黑眸亮亮地喊着,“落落。”
“……”
“公子。”似锦有些紧张地喊了声。
少年突然甩开似锦的手,大步地冲进已经被火焰吞噬的屋内。
“落落。”见他过来,朝落神色高兴,嗓子嘶哑地喊着,“落落……”
她一声又一声地喊,不厌其烦,那少年露出来的一双眸子却寒气凛凛,不含任何情绪。
似锦在外面急的跳脚,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把朝落抱起来,不知看到什么,她瞳孔紧缩,忙不迭大喊道:“公子,小心上面!”
傅时雨也随着她的喊声,往头顶上望去,只见一根粗长的房梁被大火烧断了,冲着少年他们砸了下来。
朝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睛就被蒙住了,随即耳畔响起一声从牙缝里泄出的闷哼。
她没看见,但傅时雨却把这一切瞧在眼里。
虽然那少年敏捷地往旁边躲开了几步,但还是被房梁砸中了半边肩膀,他狼狈地摔倒在地,但知道朝落伤得厉害,摔下去的同时,他下意识地护住了朝落的后脑。
傅时雨能看出少年被砸中的肩膀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所幸房顶还没完全坍塌,他一只手拽起朝落,刚把人背在肩上,想起身,却发现腿动不了了。
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才发现刚刚摔倒的时候,被断开的桌子腿刺入了大腿。
“公子!别救了!”似锦想冲进来,但又被大火逼退回去,她哭喊道:“她烧成这样,活不了的!夫人也不会允许她活下去!”
“你现在一个人还能出来!似锦求求你了!”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想让那少年快些出去。
但那少年眼底却沉沉的,依旧镇定的像一潭死水,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既然腿不能动了,那他就爬。
那少年把朝落的双手放在肩膀,然后靠着能活动的手肘,还有没受伤的右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外挪动。
傅时雨紧张地屏住呼吸,虽说知道会出去,但当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手心里依旧渗出了湿腻的冷汗。
朝落伤得太重,已经昏了过去,那少年也没了力气,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落落。”
蚊子似的声音在噼里啪啦的响动里,显得格外细微,但落在那少年的耳边,却如同是号角洪钟,他撑着最后一丝超越极限的意志,硬生生地拖着朝落,爬了出去。
一见他们出来,似锦急忙踉踉跄跄地奔过来,那少年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气若游丝道:“这件事,不准让我母亲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阴冷的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似锦,像是似锦敢说一个不字,他便会当场要了她的命。
似锦面色微白,最后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
……
傅时雨神色复杂,心里思绪万千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又变了。
那少年穿着单薄的里衣,跪在冷冰冰的黑屋里,傅时雨看到他正对着的香案上摆着瓜果,上面侍奉着牌位,写着先夫沈闻江生西莲位。
“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没想到夫人会偷偷跟我去柴房。”似锦在外面小心翼翼地说:“公子,你就同夫人认个错吧。”
“你受着伤,又三天没吃饭了,再这样跪下去,你身体恐怕受不住了。”
少年像是没听到,依旧直挺挺地跪着。
“……”见房里一直沉默着,似锦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傅时雨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身影,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能完整看清小时候的沈言亭,不,应该是沈朝落是什么模样。
少年的双唇皲裂,脸色惨白,肩膀上的烧伤没处理,在白色里衣上映出一大片刺眼的血渍,稚嫩的眉眼间能看出几分后来的影子,但眼里的情绪还不能完全隐藏,仔细辨认,能看出眼底泄露出的几分戾气。
正出神的时候,傅时雨突然听到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了,随即一道过于单薄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她脚步很轻,跟没搭力似的,甚至在这个空荡荡,又阒然的屋子里,都听不到纹丝的声音。
那妇人从阴影里缓缓走到少年的跟前,她五官并不出色,只能称得上小家碧玉,空洞的眼眸里透着冷漠和绝望。
“你可知错?”她冰冷道。
少年不开口,只对着那妇人磕了个头。
默然许久后,他才低哑地说:“母亲,既然南瑶皇后已死,我想留她”
话还没说完,那妇人猛地抓住少年的长发,用力地在石板在石板上砸了几个响头。
傅时雨神色微变,看到少年的额头渗出了猩红的血丝,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眼里平静无波,淡淡地重复着,“我想留她下来。”
‘啪!’
又是一记不留情的耳光扔了过去,少年已经几天不吃不喝,直接被甩到了地上,苍白的侧脸也清晰地显出指印。
那妇人通红着眼眶,字字泣血地指责道:“对着你父亲的牌位,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提到父亲,少年的面色黯淡下来,不再开口,只沉默地把额头抵在地上。
“是孩儿的错。”
那妇人冷冷地睨他一眼,“知错,你便杀了她。”
“……”少年眉眼低垂,“我下不去手。”
那妇人嗤笑,“行!”
“我替你动手!”
少年猛地抬头,眼底快速闪过一丝惊慌,呐呐道:“母亲……”
见他这副模样,那妇人的神色立马阴霾起来,拿过墙角的鸡毛掸子,一下一下地往少年背上抽。
少年紧咬下唇,抑制住滚到嘴边的痛呼。
那妇人神色狰狞,眼里仿佛藏着癫狂之色,恨不得把少年活活打死,她痛骂道:“没用的东西!我当初如何教你的?!”
“你忘了你父亲怎么死的!仇人的女儿你如此相护,你父亲若泉下有知,定会被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气的死不瞑目!”
少年紧紧攥住拳头,下唇咬出一圈血痕,但他依旧一声不吭,任由那妇人发泄似的暴打。
终于可能是乏了,那妇人缓缓丢了鸡毛掸子,突然毫无征兆地跪下,伸手把那少年抱在怀里,“你可恨我?”
少年摇了摇头,“不恨。”
“不恨就好。”那妇人眼里淌着泪花,哽咽地说:“让你这么小的年纪,就承受这些,娘亲也不愿的,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双手捧着少年的脸,眼里阴狠道:“这些年,我晚上做梦,总会梦见你父亲死去的场景。”
“当年的所有人都该死,南瑶只是第一个。”
少年面色认真,沉声道:“母亲放心,我会杀了当年的所有人,为父亲陪葬!”
那妇人讽刺地冷笑一声,“那我让你现在去杀了那傻子,你可愿意?”
少年脸上一僵,下意识地咽下了临到嘴边的话。
妇人眼里升起一股溢于言表的失望,她像是不再期待少年能给她想要的回答,面无表情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