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右皇?揭磺?2)
我选在咫尺天涯坐下。 一个笑容非常甜美的女侍者来到我面前。 “请问小姐要什么面。” “一碗素面。”我回答。 “好的,马上送到。” 正待她转身离开时,我忽然叫住她。 “还有什么需求吗?”她问我。 “你们的座位有这么多名字,不知你们的面,是否也会有各式各样的名称?”我好奇地问。 她摇摇头,“我们的面只有一个名字,叫地久天长。” “为什么?” “你不觉得一根根长长的面条,比较适合这个名称?” 我想了一会儿,“但是面条再长,也有尽头,不可能地久天长。” “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 地久天长在几分钟后端上来,面如其名,每根面条都异常地长,如果不咬断,会以为它没有尽头。因为太饿的缘故,我一口气吃掉两碗。 地久天长,只是个美好的愿望,就算吃掉两碗,也不一定会拥有。 “小姐,满意吗?” “味道很棒。”我由衷地说。 “欢迎下次光顾。” 会再次光顾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便不是为了这碗叫地久天长的面,也是为了面馆外这条路的名字。维正路,方维正。 我在维正路上慢慢地晃荡,看路人行色匆匆,害怕稍迟一步,将来临的暴风雨会降落在自己身上。唯有我,不急不忙,仿佛在等待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长时间承受闷热,会让人产生这样的愿望。 与地久天长面馆相隔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家小超市,我看了看里面明亮的灯光,走进去。 我打算买一种叫“我中有你”的泡面。 这种泡面由一大一小的两个面团合成,原本是分开的两个面团,经水一泡,就千丝万缕,混在一起,互相牵系。谁都无法分辨,哪一根面条曾经属于哪一个面团。 我中有你,因此得名。 若两个面团,没有开水的催化,就会是永不相交的两个个体,永远不会我中有你。 一直以来,我都是吃这种品牌的泡面。所幸十年来,生产这种泡面的厂商,没有停产这个品牌。 市场刺激生产,之所以一个品牌能维持十年,总是有它的原因。 我中有你,仅只这个名字,这独特的广告语,就能给吃面的人带来一种久违的温馨。通常吃泡面的人,都是孤独的,都向往这样的温馨。 超市卖泡面的货架在最里面,顺着货架一直走下去,终于看见大碗小碗的泡面一叠叠地放着。小小的过道上,弯腰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听见脚步声,男人直起身子打算让道。 慢慢地,我看清楚他的脸,这张面容,似曾相识。 方维正,一霎间,这个名字突显在我脑海中,依旧是深如泓潭的双眸,只是身形,比十年前略微显得高大。他穿着一件烟灰色棉布衬衣,深蓝色休闲长裤,手里拿着两盒“我中有你”泡面。 难道一直以来,他亦未能忘记这个牌子的泡面?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们正面相对半刻,在同一时间叫出彼此的名字。 “邱芸薇。” “方维正。” 于我来说,半刻的迟疑,是因为怔住了,没想到会遇见他,更因为怕太快叫出口,从而让他知道,我有多么挂念他。 于他呢?也许是忘了我这样的一个人,慢慢在记忆中搜索,才回想起来。 “十年了,你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略微清瘦了。”他站在过道中与我聊天。 “可你却认不出我了。”我隐匿心底淡淡的失望。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是啊,我也未曾料到。”我笑了笑说。 何止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我以为今生今世我们都无缘再见。 “看来你过得不错。”我贪婪地盯着他的脸良久,迅而又发现自己的失态,掩饰地说笑,“再不是十年前的瘦竹竿。” 他笑了笑,“十年,可以改变许多事。” 是啊,人生再长,也不过十个十年,每一个十年,我们都会经历阵痛的改变。 十年,的确可以改变许多的事,可以让我们青春不再,可以让我们容颜渐老,然而,却改不了我一见他,甚至想到方维正三个字,就会显露的失态。 一晃,十年过去了。 “你也买泡面?”他问我。 我点点头。 “你仍然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泡面?”我指着他手里的“我中有你”问他。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迅速拿了十杯泡面放在购物推车里,与他一道去收银台结账。 “你买这么多泡面?” “我习惯一次性买许多,一个人的时候,再泡来吃。” “一个人吃泡面很孤独。” “如果吃这种有两个面团的泡面,就会减轻一些孤独感。”我摇了摇手中的面。 “你还是像从前那样,有一脑子的稀奇古怪的想法。” 我们把十二杯泡面堆在收银台上,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看着他把一杯杯泡面拿着给收银员扫描,我站在一旁,仿佛回到十年前。那时候刚下晚自习,在高中校园的小卖部里,方维正要请我吃雪糕。
第一章在雨中从一数到一千(3)
那时的我们,同桌近一学期,关系已经不错。 “这是你最喜欢的娃娃头雪糕,为何不要?”他疑惑地问我。 我皱着眉摇摇头,“不想吃。” “你是不是病了?”他紧张地问。 我想解释,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当时的年纪,我怎么好意思向一个男生解释这几天是月经期。关系再要好,也不行。 “谢谢,一共三十六元。” 收银员的一句话将我从回忆中惊醒。眼前是灯光明亮的小超市,收银台前,站着二十七岁的方维正与我。 十年之后,一样的两个人,只是换了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心态。 方维正抢着付账,在他打开钱夹的那一刻,我无意间瞥见他的钱夹中,嵌着一个女人的相片。由于太匆忙,无法看见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但那是女人,我确定。 这样的确定,让我心酸。虽然,我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心酸。 走出超市,我提着装满十杯泡面的大口袋走在他身边。他依旧比我高出一个头,这个比例,让女人感觉到安全,这个比例,没有因为岁月而改变。 “重不重?让我替你提一段?”一阵沉默后,他伸过手来,要替我提泡面。 我摇了摇头,手一缩,逃离他伸出的手,因为想起皮夹里的那张照片,更因为想起郭云天。 身边这个男人想减轻我负担的重量,但他能替我提多远?终归要承受重量一个人上路,何必去享受仅只一刻的轻松。 “你知不知道,这条路叫维正路。”稍顿后,我说。 “我就住在这条路上,怎会不知?” “你住在这条路上?”我惊异地说。 “很奇怪吗?” “只是觉得很巧合,方维正住在维正路。”我笑着说。 “当初来到这座城市,无意间发现这条路,于是就租房子住下,想不到一住就是两年。” 两年前,正是由杨娜如介绍郭云天给我认识的那段日子。我频繁出入顾西路的时候,方维正在维正路上徘徊,我们生活于同一个城市的平行街道上,却丝毫不知彼此的存在。 两条直线,因为平行,所以没有交点,那两颗心呢?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刻发现这条维正路? “可惜我却直到今天才知道,有这样一条路的存在。” “你也住在这儿附近?” “我的男友住在与这条路平行的顾西路。”话落,我偷偷打量他,想看看他的反应。 我多么希望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一阵的不知所措,或是稍微的一愣,但是,结果令我非常失望。 “不知他是不是那么巧,也叫顾西。”他轻松接过话题。 看他神色如常,我用笑声掩饰心中的失望,“不,他叫郭云天。”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忽然问我。 这个问题把我问倒,过得好吗?我问自己。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进入现在就职的公司,一呆便是五年,两年前的一个派对上,结识了身为医生的郭云天,经由杨娜如搓和,走在一起。 好还是不好?因为没有另一个生存状态与此作比较,让人回答不出。 他呢?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偷偷打量他的脸,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我要的答案,他只是如十年前一样,一贯温和的神情。 就在此刻,空中一声响雷,接着大滴大滴的雨落下来。 “下雨了!”我居然很开心,站在原地,不躲不避,抬头望着天空。雨点滴落在脸上的感觉,真是太妙! “快过来。”方维正躲进屋檐下喊我。 我原地不动,仍旧站在大雨中。 “还记得十年前吗?我们就是这样淋雨的。”我笑着大声对他说。 “可现在是十年后了,再像孩子似的站在街头淋雨,别人会以为我们有神经病。”他走过来扶着我的肩,打算拉我去屋檐下躲雨。 “只是过了十年,有那么大的区别吗?”我望着他说,面颊不断的滴落水珠,没有人能分辨出那是泪还是雨。 他望着我,并不回答。 稍顿后,他问我,“淋雨会很开心吗?” 我点点头,“十年前,有个男孩教会我,觉得沉闷,觉得有压力,那么在雨中从一数到一千,就可以雨过天晴,见到彩虹。” 他拂了拂我淋湿的头发,与我并肩站在雨中,“那好,我陪你。” 就这样,在七月的维正路街头,方维正与我,在大雨中伫立。 “一、二、三……”我们决定像十年前那样,在雨中数满一千,再说再见,各自踏上归程。 “你们就这样在暴雨中数满一千?”杨娜如不敢置信地睁大一双美眸。 我点点头,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把被子裹得更紧。这是夏天,一点也不觉冷,但我需要紧裹的被子给我力量。 “难得十年后再相逢,方维正还能陪你一起疯。” “这与时间无关。”我的声音因为感冒而变得沙哑。 “那与什么有关。” “回忆。” “回忆?”杨娜如皱了皱眉。 是啊,回忆。那个时候,我在读高二,一次数学测验的失败让我闷闷不乐,再想想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两年后的高考,感觉肩上压力重重,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开怀,亦无法专心于学业。
第一章在雨中从一数到一千(4)
方维正在那个学期刚刚成为我的同桌,虽然同学一年,我们却并不熟稔,就算同桌,之间的交流,也不过是因为我忘性大不见了橡皮找他借。 那段对自己失去信心的日子,我更是寡言少语。 之后紧接着的一次单元测验,很不幸,我又拿了一个很低的分数。 代数学课的徐老师叫我去办公室谈话,问我究竟是怎么了,接连两次都获得很差的成绩。 我只是低着头不做声。怎么了?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那样,女孩子一到高中,便成了强弩之末,成绩就不行了。但,这个缘由又怎能开口。 走出办公室,只觉得委屈万分。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生平第一次,多丢人!我每天认真听课,认真温习,却为何总是做不对习题? 外面是闷闷的天,仿佛马上就要下暴雨,而我的心,何尝不是闷得将要下起雨来。 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越想越伤心,忍不住落下泪。 “邱芸薇,你怎么了?”迎面走来方维正,他的手里端着刚从食堂打来的饭。 “没什么?”我慌张地擦干脸上的泪水。 “刚才徐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出什么事了吗?” “我的测验总不及格,他问我为什么。”我小声说。 “我也总觉得你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他与我一道在路上缓步行走。 “高二的数学课,仿佛一下子难了许多,总是考不好,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皱着眉头,很伤心地说。 “是不是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也许你没用对方法,那些习题其实并不难。” “你的成绩好,当然觉得不难。” 方维正温和一笑,并不反驳。 这个时候,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降下来,大颗大颗的,落在我们的头上,肩上。 “快跑!”我对他说。 “反正跑到宿舍,身上也会淋湿。”他不慌不忙。 “那怎么办。” “我教你一个方法,可以减轻压力。” “会有什么方法?” “你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想,数着一、二、三,一直数到一千。” “有效吗?”我有些许怀疑地问。 “相信我。” 我于是照着他的办法,一、二、三地一直数下去。放下所有包袱,什么也不去想,只听到耳边大雨滴落的声音,鼻子里嗅着泥土的清香。 “九百九十九、一千。”数完所有的数字,我睁开眼睛。 对面站着他,含笑望着我。路上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时而向我们投来注目礼。 “你怎么也站在这里淋雨?”望着他碗里泡满雨水的饭菜,我有些内疚地说。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轻松了许多?”他莞尔一笑。 我点点头,“是像好了一点点。” “嗯,小心感冒,快回宿舍洗个澡,然后就雨过天晴了。” “会吗?”我不相信地问。 “当然会,还会有彩虹。”他笑着说,我看着他的脸,就像已经看见彩虹。 我与方维正在雨中告别,回宿舍洗澡换衣,仿佛得到一次新生。 在回教室上课的路上,居然看到天边果真挂着一抹彩虹。 雨过天晴,会有彩虹。方维正没有骗我。 以后的几天,方维正带着浓重的鼻音给我讲解习题。原本在那天,他就有轻微的感冒,陪着我淋了约摸一小时的雨,病自然就越来越重。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他吸吸鼻子,笑着说,“没什么,本来我就已经感冒了。” 方维正讲解数学习题,比徐老师更有条理,一问他,他便知道何处是难点。他并不告诉我怎样做这道题,只告诉我用来思考的方法。 在他的帮助下,课本与参考资料上的习题,对我展开笑脸。 再一次的测验,我终于进入二十名之内。 “谢谢你。”捧着测验卷,我由衷地说。 “谢谢那场暴雨吧!”他笑着说。 相隔十年,所有的事都渐渐模糊,只有与方维正之间的对白,他那温和的笑容,在脑海里还是那般清晰。仿佛这十年,是重叠的,或是一跃而过的。 那么,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喜欢方维正的呢? “娜如,你还记得当年你说过的那句话吗?”我忽然抬起头问她。 “什么话?”杨娜如茫然地摇摇头。 “记得是在下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你忽然对我说,方维正可能喜欢我。” “十年前的事,谁又记得清楚。”杨娜如正在看电视里一档娱乐节目,心不在焉地回答。 于杨娜如来说,这句话不过存于十年前的记忆中,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模糊。可对我而言,她说的那句话是致命的,不经意地将我推入一个无法逃离的深渊。 我尚记得是高二上学期,将要期末考试的那段日子,有一天,徐老师给我们出了一个特别难的数学题。 整个晚自习,除了仅有几个成绩出众的学生演算出来外,其余的,都埋头苦算。 方维正自然是最快做完习题的一个。 我的数学成绩原本就不好,整个晚上咬着笔头,一遍遍地思考,但所有的解题方案都不得要领,越想越躁,眉头快拧成一个结。
第一章在雨中从一数到一千(5)
“再啃下去,就快没笔写字了。”快下第一堂自习的时候,方维正小声对我说。 “我根本就不会做这道题,想多久也没用。”我负气地说。 “只要懂得正确的方法,其实不难。”他拿过一沓草稿纸,在我面前写下那个题目,然后一边讲解,一边画图给出思考方法。还不时问我是否听懂,只要我略有迟疑,他便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 直到下课,这道题才在我的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而后便打算依着思路试着解题。 “下课了就要休息。”他提醒我。 那一刻,我变成很乖很听他话的女孩,照他的意思去走廊上吹风。 高二年级的教室在三楼,倚在走廊的扶手上,可以看见下面有高一的学生不停地打闹,他们踢毽子,或在水泥地上踢一种踩瘪了的罐子。 “唉!”那个时候的杨娜如已经是个美丽的女孩,一双大眼睛尤其招人羡慕。 “你也有叹气的时候?”我以为如她那般优秀,应该没有烦恼。 “那道题怎么也解不出来,你说烦不烦。” “应该有人已经解答出来,你去问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想着方维正。 “谁?坐我旁边的没有一个会解答。” “可坐在我旁边的人会。”我得意地说。 我没有一样比杨娜如出色,除了同桌。 “方维正?我没怎么接触过。能这么快解出这道难题的,一定眼高于顶。” “他与其他尖子生不同,他很有耐心。” “真的?”杨娜如眼里一喜,拍拍我的肩,“借用一下你的座位,我去问他这道题。” 第二节自习课,我们交换座位,她在方维正的旁边坐下。 晚自习后,我与杨娜如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他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杨娜如略微沮丧地说。 “怎么了?他没有告诉你解题思路吗?” “告诉了,我也听明白了,但我总感觉到他心不在焉,没有耐心。” “他人很好,讲题比徐老师还有耐心。”我不相信地摇头否定。 “恐怕只是对你一个人吧。”杨娜如诡秘一笑,“他会不会有些喜欢你?” “怎么会?”我立即否定,夜色下一张脸霎时变得通红,然后着急地解释,“他与你不熟,所以才不多说话的。” 但解释归解释,内心中,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方维正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哪怕是一点点?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在一声声自我询问中,我已经把自己推入一个不见底的深渊。每问一声,每观察一下他的举止,我都会陷进去深一层,更深一层。 而杨娜如那句不经意的话是催化剂,促使这段情愫的生成。
第二章关于面条(1)
暴雨之后是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我的感冒也因此时轻时重,维持了许久。 期间郭云天给我打电话,他说他要去英国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 “我病了,你来看看我。”与其说要他来看我,不如说要他来稳定我这颗有些动荡的心。 自重逢方维正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开始在胸腔里摇摆。 “什么病?”他紧张地问我。 “感冒。” 彼方松掉一口气,“感冒?吃几颗药,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怎么像对待病人一样对我。” “你难道不是病人。” “但我同时是你的女友。”我不满地说。 “亲爱的,这个会很重要,我的床头柜里有许多治疗感冒的药,我要登机了,你保重。” “嗯,你也保重。” 听闻我的回答,那边像得了大赦般,匆匆挂断电话。 我悲哀地放下电话。郭云天,为什么你就不能体贴一点,如果你对我好一些,再好一些,也许可以阻止我去思念另一个男人。 我从储物柜中拿出一杯“我中有你”,用水冲泡。看两个互不相干的面团,在开水的冲击下慢慢糅合在一起,心中升起温暖的感觉。 打开电话簿,最末的一行存着方维正的电话号码。 那天临别时,我们交换彼此的电话号码,约定保持联络。因为雨水的浸润,电话簿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没关系,这串号码从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印在我的心底。 人的记忆是非常奇怪的东西,有的事拼命想记,不一定能记住,而有的东西,过目就不能忘怀。 这串电话号码如此,电话号码的主人于我亦如此。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也呆在家里泡一杯“我中有你”泡面? 我拨通铭记于心的电话号码,在话筒里,听方维正的电话一次次响铃。 就算只是给他拨去一个也许不能接通的电话,我的心里也会忐忑不安。 拨通音发出单调的声响,我突然挂断电话。接通了说什么呢?难道仅只是问一句,你也在吃“我中有你”吗? 如果这样做,呆子也会明白我心中的想法。而我,又怎能将这种想法公之于众?我回忆起方维正钱夹里的照片,不无颓然地想。 去郭云天位于顾西路的公寓拿完感冒药后,很不顺道地绕去维正路。 方维正住在维正路,虽然我不知道他住在几段几号,但可以肯定的是,来到这条路上,与他相距就不会遥远。 一幢幢高楼大厦在我眼前掠过,哪一幢里才有属于方维正的窗口? 我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脑里飘过方维正家里的情景。进门有一个鞋架,上面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属于方维正,一双女式,属于谁呢?自然是钱夹里的那个女人…… 一个个镜头闪飘过我的脑海,寓所里每样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包括浴室里挂着的毛巾,包括杯子里放着的牙刷。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要想,但却又止不住。 我是自己为难自己。 来到那家名叫地久天长的面馆外,我走了进去。依旧坐在咫尺天涯的位置上,要一碗素面。 等面的时候,我从药盒里拿出一颗药丸玩弄。 这是一种胶囊,外面用一层可以溶化的像塑胶的东西封着,里面装着粉末状的药粉。 据说这种药粉很苦,为了便于吃药人把药吞进肚子里去,所以才用外面的薄胶封着。这样,就算吃药人把药放在嘴里很长一段时间,也会甘苦不知。 这十年来,我就在心里酝酿一种塑胶薄膜,用来包裹苦痛。 可这层塑胶薄膜又是易化的,在十年后重遇方维正的那一刻,已然融化掉。 我能感觉到,我的痛苦正在无限延伸。 “邱芸薇。”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抬起头,居然是方维正,他刚进店门,径直向我走来。 我掩饰不了心里的惊喜,开心地向他笑道。 “你也喜欢吃这里的面?” “嗯。”他低低应一声,在我对面坐下。 在他就坐的那一刻,我忽然恼恨,为何刚才的我要坐到咫尺天涯,如果是地久天长,或是情系一生,那该多好。 “你感冒了吗?”他注意到餐桌上的药盒。 我点点头,“就是因为那次在雨中从一数到一千。” 十年前,他因为一场雨而加重感冒,我却在十年后,做同样的事而感冒。我们都是在大雨后感冒,只不过错过了十年。 一分一秒都是错过,何况十年。 “为何不在家里躺着。”他关心地问我。 “现在已经好了许多。”我笑着道,“家里的泡面都已吃完,自然要出来觅食。” “在家吃泡面,上街又光顾面馆,看来你非常喜欢吃面条。” 我盯着他脸上泛出的微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问,难道你忘了吗,你请我吃的第一餐饭,我们吃的,就是面条——一种叫“我中有你”的泡面。 那是在高二上学期数学期末考试后,我紧张考试成绩,一次次与方维正核对答案,直至很晚,才去食堂打饭。可那个时候,食堂只剩残汤冷羹,于是方维正买了两杯泡面与我一同在教学楼前的花园里吃。
第二章关于面条(2)
看我如此紧张,他告诉我,随便挑起一根面条,慢慢吸入嘴里,面越长,考试成绩就越好。 “有这样的占卜方法吗?”我不相信地问他。 “你试试,一定有效。” 结果,我吸入一条很长很长的面条,而最终,我的数学与接下来几科的成绩都考得比平时要好。 其实,那个时候,占卜的并不是我的成绩,而是我的自信。 方维正通过那个占卜,替我找回失去的自信。 见我半天不回话,方维正忽然把目光移向我。我们的目光在那一刻相对,只是一刹那的相遇,我迅速把目光收回,脸上露出非常不自然的笑容。 “还记得那个关于考试成绩的占卜吗?”我抿了抿嘴说。 “记得。”他点点头,“那是你高中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 “这你也记得?” “怎么能忘记呢?”他反问。 是啊,怎么能忘记呢?我犹记那时那刻,泡面在开水的冲泡下散发出的香味。 即便到了今天,吃再昂贵的饭菜,也寻不回当日的味道了。 周一,回到公司上班。用午餐的时候,同办公室的秦子晴告诉我,她今天要吃面。 “你不是最讨厌吃面的吗?”记得她曾告诉我,长期吃面食,有可能增肥,而秦子晴的身形,已经不能再胖。 “因为我要训练自己的吃面技能。” “吃面也需要训练。” “当然。”秦子晴猛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一种关于吃面的占卜。” 吃面的占卜?那一刻我想起方维正,我与他,也共拥一个吃面的占卜。 “我在市图书馆借来的一本破旧占卜书上看见,面对心爱的男人,随便挑一根面吸入嘴中,面越长,他就会越爱你。” “用面的长短来占卜爱情?” 我睁大眼睛,禁不住讶然。这么相似的方法,只不过我用来占卜成绩,她用来占卜爱情。 是不是早在当初,方维正就知道这是占卜爱情的方法,只是看着我为考试成绩而沮丧,胡乱嫁接了用来哄我?十年前,我无意间用过这个占卜,而占卜的结果告诉我,面前的方维正深爱我。但在那个时候,我却错过了他。 十年后呢?我颓然地想,这个方法只占卜爱情的深浅,却无法占卜爱情的长久。 什么东西,过了十年,总会变质的。 何况,即便是十年前,也只是一个虚无的占卜产生的一个虚无的结果。我根本无法确认他曾经是否爱过我。 “我也觉得怪怪的,但听说很灵验。”秦子晴一脸的深信。 “你难道有了深爱的人?”我笑着问她,如果我没记错,这将是她第十次恋爱。 她推了推眼镜,幸福地点头。 “上周认识的,可是我不确定他是否喜欢我。” “所以要用这种方法去占卜。” “对。”她笑得腼腆而又可爱,“因为不常吃面,所以怕因为我的吃面技巧而影响占卜的结果。” “可是经过训练后的占卜,会不会不灵?”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占卜,只不过是给自己信心罢了,瞧我这么胖,没有一种意念的支持,真不敢去爱英俊优秀的吴思之。” “他很英俊吗?”我突然觉得秦子晴的这次恋爱,又是空想。她总是爱英俊的男人,但英俊的男人却爱漂亮苗条的女人。 “当然。”她扶了扶眼镜,自豪地说。 她的自豪,让我想起高二的那个夜晚,我与杨娜如并排靠在走廊上,她长叹一声告诉我徐老师布置的题目很难,无人能解时,我告诉她方维正会解题时的情景。 那时那刻,我拥有与秦子晴一模一样的自豪。 原来爱一个男人,把他当作自己的骄傲时,才会拥有这样幸福的神情。 而郭云天于我呢?几乎身边每个人都以羡慕的眼光注视着我们的交往,我却没有因他而自豪。 女人因男人自豪,无关他是否优秀,而在于她有多爱他。 当她爱他的时候,他是世间最优秀的一个。 “我知道有一家面馆,很适合用来训练,因为那里的面叫地久天长。”我对她说。 “地久天长?很不错的名字。在哪里?” “维正路。” 秦子晴一脸疑惑,原来她也不知道维正路在哪里。 “就是与顾西路平行的一条小路。”我向她解释。 “那么远?”秦子晴摇着头说,“中午这么短的时间,来不及吧。”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我付钱打的,陪你去。”我抓着秦子晴的手,向门外走去。 我的积极把秦子晴吓坏,她摸了摸我的额头。 “邱芸薇,你会不会有些发烧,为什么我觉得想去占卜爱情的人是你不是我。” “胡说?”我神情有短时间的不自然,继而道,“你是我的好姐妹,你有难,我当然两肋插刀。” “谢谢你。”坐上计程车,秦子晴由衷地对我说。 “我们俩,谁跟谁?”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发烫的。 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去维正路,只是想与方维正再一次不期而遇,我没有正当的理由见他,唯有用这种漫无目的而又无知的方法。
第二章关于面条(3)
然而那天中午,我花了很长的时间陪秦子晴坐在地久天长里,却无缘遇见方维正。 相遇,是靠缘分的,而我们,总是无缘。 如果有缘,我与方维正不会因为高考,南北相隔。 如果有缘,上大学时,我仅有的两次机会去北京,他不会正好回到南方。 如果有缘,我们此次的重逢,应该提前两年。 一切的征兆明示,我们无缘。 两天后,秦子晴非常兴奋地告诉我,占卜的结果告诉她,吴思之的确深爱她。 “你信这个占卜吗?” “为什么不信?”秦子晴一脸的甜蜜,“我已经向他表白了。” “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那你兴奋什么?” “因为他也没有拒绝。” “男人的沉默并不表示肯定。”久经沙场的杨娜如非常现实地说,“相反,很可能表示否定。” “如果他不爱我,可以当即拒绝。”秦子晴辩驳。 “为什么经历那么多次的失败,你还能那么乐观。”我仔细审视面前这个胖胖的女人。 “若不乐观,能有这么胖吗?”秦子晴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身。 俗话说,心宽体胖,用在秦子晴身上,恰好合适。 “你们俩真是损友,我找到如意郎君,居然不替我高兴。” “亲爱的,我们只是担心你。”我轻声说。 “我们怕你像前九次那样,失败后痛不欲生。”杨娜如道。 “好,我保持低调。” 用完餐后,秦子晴要赶去会情郎,剩我与杨娜如一同在街上闲逛。 “这女人,每次一有新目标就丢下我们,重色轻友至极。” “你不也一样。” “我不同,我坚信男人如衣服,朋友如手足。”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那么幸运,能够拥有各式各样的新衣服。” 就算可以拥有,也许我们还会念念不忘旧日非常合身的那一件。 “喂,这条裙子怎么越看越眼熟。”杨娜如忽然说。 “你是指男人,还是指衣服?” “当然是指衣服,你看。” 顺着杨娜如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商店橱窗里挂着一条细灰条纹无袖棉布长裙,样式简单大方。 “怎么这么像我读高中时穿过的一条。” “对,我也觉得像。” “走,进去看看。” 我与杨娜如来到店内,要店员取下裙子。 “仔细一看,还是不同,我的那条是圆领,这条是小尖领。” “但是款式差不多,布料也一样。” “真是巧合。” 我捧着裙子进入试衣间,套在身上,居然非常合身。出来之后,在镜子前反复打量。 “如果头发再短一点,我几乎会以为见到的是高中时期的邱芸薇。” “穿上这条裙子,我仿佛回到十年前。” “这么喜欢,不如买下。” “嗯。”我点点头,转过身对店员说,“多少钱?” 店员摇摇头,“不知道,这条裙子要我们经理应允,才能卖。” “为什么?”我着急地问,一霎间,我对这条裙子的渴望,变得非常强烈。 人总是对可能得不到的东西,充满憧憬,充满无限渴望。 “我也不知道。” “真是奇怪,你们的经理什么时候回来。”杨娜如觉得不可思议。 “不知道。” 正待我要去试衣间换上原来的裙子时,门外有个男人走进来,在第一时间,他喊出我的名字。我转过身,望向他,上下打量一番,却无法从记忆中寻出此人的踪影。 他是谁?我望了望杨娜如。 半刻后,杨娜如不可置信地喊道:“周恒之。” 周恒之,这个名字终于从记忆深处被唤醒,使我回想起高二末转学来的小个子男生。那时的周恒之脸上长满青春痘,不怎么说话,总是默然地坐在角落里。 “周恒之?”我还是无法相信当年的小个子男生,能够长得如此英俊高大。 “对,我就是周恒之,我以为再也遇不见你了。”他兴奋地说,而后转向杨娜如,“还有你,杨娜如,你越发漂亮了。” “看到你,使我相信基因突变是有可能的。若不是耳边的那颗黑痣,我决不会认识你。”杨娜如笑着说。 我记起,那颗黑痣,曾是女生宿舍议论的话题,她们在熄灯后分析,耳边有黑痣的男人,永远长不高大。我清楚地记得,杨娜如是笑声最大的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