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柱子说“是这个理儿，我明天就去找太平哥商量。”
2第十八章（2）
过了几天，柱子回天鼓寨去了，因为憨憨的父亲已经去世，憨憨跟着老母亲过活，在柱子的帮助下，憨憨一家人来到西安，紧挨桂花的草屋搭了两间茅草窝棚。
憨憨在太平的帮助下找到一份固定工作，因为他本身有点傻，只能做简单重复的力气活，给砖瓦窑背砖，是最合适的工作，别人早去晚归，砖瓦窑是计件工资，到了月底算账，憨憨领了个头份工资，一个人开了两个人的钱。半年下来，憨憨家的两间草庵子变成一次背二十块，憨憨一次背三十块，只要吃饱了，他从来不知道累，三间大草房，憨憨在砖瓦窑扎住了脚。柱子叫他回来时捎一担窑上报废的半截砖缺角瓦，第二年三间草房又变成了三间大瓦房，比柱子家的草房阔气多了。
过年憨憨的二姨回了趟天鼓寨，把从二姨夫嘴里听到有关憨憨的况带了回去，一时间傻子憨憨成了天鼓寨的新闻人物，巷谈街议，一个傻子进了省城没几年就盖了三间大瓦房，天天像过年一样吃白面馍馍，穿不打补丁的衣裳。
有人不信，二姨赌咒誓地说“二姨夫亲眼所见，他每次背炭到西安都住在憨憨家。”
天鼓寨和太平寨同住在一条沟里，相隔不到三十里，地理和自然条件相同，共饮一溪水，同享一线天。
太平寨的主事人是全民公选的寨主洪汉兴，为人精明强干，上任后拿现在的话说，走改革开放路子，带头修路，因阻就简，因地制宜，少花钱或不花钱，办作坊，加工干山货。鼓励寨民大种木耳香菇，把山里的桐油、生漆、核挑、板栗分散生产，集中销售，选有经济头脑会做生意的人，运到山外去卖。寨内有重大决定，必须全民公决，教育从娃娃开始，不分男女，免费进学。寨民丰衣足食，自给有余，过着安详的日子。谁也不想冒险出山单打独干，从零开始。
而天鼓寨就不同了，它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封建思想根深蒂固，族长父子相传，揽权专断，固执己见，祖先定下的规矩永不变革，故步自封，寨子里的大小事都是他一人说了算。很多有识人才被埋没，好制度好方法不能启用，闭关自守，族长不放权给任何人。
已经到了民国还留着辫子，不识字，不接受任何外来新鲜事物。寨民们守着几亩坡地，过着刀耕火种最原始最简单的生活。民不聊生，缺衣少食。难怪太平寨的洪汉兴给他们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二三四五六七，下联是：上下前后左右南北。
横批是：缺一（衣）少十（食）无东西。
民以食为天，谁不想吃饱肚子，谁不向往山外的好生活。
二姨的到来给天鼓寨的饥饿寨民带来了希望，大家认为一个傻子憨憨尚能如此何况我们，有些胆大的寨民像冲垮堤坝的洪水，谁也拦不住，成群结队先后走出大山，投奔洪太平。梅花两口子尽其所能，帮他们搭些庵棚，住在桂花周围，旧户帮新户，建立家园。
天鼓寨的移民，有技术的耍手艺，吃个轻巧饭，没技术的出笨力，亦能养家糊口，不管你是个啥螺丝，不同的长短粗细都能在省城这架庞大的机器上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山里人凭着固有的憨厚和执著，勤劳地过日子，有木匠、泥瓦匠，也有心灵手巧的学啥会啥，进人织布业、印染坊、药材行，更有拉车的、打短工、拉长工的，做小买卖的，三教九流，五作八行无所不在。
他们站住了脚，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北极宫门前的一片空地很快变成有二三十个门楼的小巷道，有巷子就得有名字，以便户籍登记和邮政技递，由于巷内住的全是天鼓寨移来的清一色牛姓人家，所以就起名叫牛家巷，旧地图有标记，旧县志有记载。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人都还记得这个名字。
1第十九章（1）
拐回来再说梅花由于疲劳过度，昏倒在二姐灵前，她妹妹挂花领着一帮子从陕南天鼓寨迁来的女人们，到二姐灵前吊孝。
李总管一见大喜，说声“有救了。”
把桂花叫到外边说“你姐由于劳累过度，刚才昏倒了，现在七号院休息，救场如救火，请你多多帮忙，留住和你同来的姐妹’ebf，寸1j。
挂花一听给姐的恩人守灵，姐的恩人就是大家的恩人，欣然同意，然后给姐妹们说明况，招呼她们换上孝服，各就各位，自己跑到七号院去看姐姐。
恭禀看官，你们可别小看这些山里来的妇女，她们做起事来样样精干，像一堆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拧到哪里就在哪里挥作用，用完了卸下来，再拧到更需要的地方丧歌，一个赛一个地好，个个训练有素。
论腔调：。
李老板让她们陪哭，可算是找对人了，陕南山民本来就擅长哭像道又不是道，像端公又不是端公。
像花鼓又不是花鼓，像越调也不是越调。
像汉调也不是汉调，像民歌更不是民歌。
曲调优美，婉转动人，特别是那铿锵多变凄凄楚楚催人泪下。
据说深受陕南人民喜闻乐见的弦子戏，很多曲牌都来源于当地、哀哀欲绝的拖腔，妇女的哭丧调，特别是苦平调以半说半唱形式被直接套用·景生，语生动鲜活，紧扣时代脉搏的新套路。
。
再夸哭词，既有格式化古典传统的固定词谱，又有现编现挂见
它的形式，像诗不是诗，像词不是词。像格不是格，像祖训不是祖训。像挽词不是挽词，像祭文不是祭文。不是快板，也不是顺口溜。但句句押韵，朗朗上口，抑扬顿挫，平上去人，仄平韵律，均有法度，连见多识广听遍南腔北调、东柔西吼的老江湖李总拿都叹为观止，真是一个活脱脱的原生态民间艺术，这一现让他感到震撼。
这群深山里来的女人，哭到痛处，捶胸顿足，手舞足蹈，后院的高僧念经没人听了，围观在前院看八仙庵道士超度的人走完了。自乐班的名角，七岁红唱的拿手好戏，真哭五典坡没人捧了，婆娘的哭丧调技压群芳，一词一调打动人心，山里在场者无不痛哭流涕。二姐的亲朋厚友更是见景动，个个声泪俱下，执事们手里端着黑漆大盘，盘里放着·刚出锅的热菜冒着蒸汽，而他们听见哭丧歌不走了，泪流满面，忘了自己手上的事。席上的客人没啥吃，也没法吃，因为他（她）们已经哭成泪人儿，鼻涕i凰遏没法张口，连讨饭的叫花子都把馍含在嘴里哭得咽不下去，好像除了哭泣之外，一切都停止运行，连时间都凝固了。
事后无孔不入的好事记者访问佳花。
桂花说”山里人生活苦，没有娱乐活动，日子难过，特别是女人，生活在最底层，出的牛马力，吃的猪狗食，受公婆的气，挨男人的打，精神压抑元处泄，又不能像男人一样，吸烟喝酒打老；婆，只能用哭声排解积压在胸中的郁闷之气。娘家妈对女儿说：难受就哭，放声大哭，这是她听她妈的妈说。“经记者整理归纳如下：一、哭可以宣泄积压在胸中的怨气。
二、哭可以吐故纳新，生新去腐。
三、哭可以化解生离死别之苦。
四、哭可以取得好人同。
五、哭可以感化恶人改邪归正。
六、哭可以软化人心，制止暴力，妻子少挨打，丈夫少后除此之外。哭还可以锻炼嗓门，让人音洪亮~j听，很多民间歌手都是从哭声中锻炼出来的，后来被艺术人或传媒经纪人现掘，抛向市场。
哭是艺术，哭是娱乐。
哭可以解脱，哭不交税。
哭不领执照，也不要任何人批准。
哭不摊成本，也不付出任何代价。
哭可以化解痛苦，净化心灵。
哭可以解百毒，治百病。
我们山里人，姑娘出嫁前，娘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教会自己的女儿如何哭，它远比嫁妆更重要。因为不会哭的女人，据社会学家统计，婚后的自杀率占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们山里的娘儿们，每隔十天半月，就得跑到僻静处大哭一场。自古到今从未停止，否则就要生病，生大病。
2第十九章（2）
牛家巷的姐妹们自从进了省城，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到处是人，找个没人处实在不易，今天有这个机会，就像票友遇上自乐班：“还不美美唱它一回过把瘾，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借别人灵堂，哭自己凄惶“。何况二姐有恩于梅花，梅花又是大家的救星。
有人要说，这些山里人太不知足了，进了城，吃的穿的都比山里好，还有啥不顺心的需要借题宣泄，这话一点不假，岂不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大有大难，小有小难，她们这群人，究竟还是生活在省城的最下层，来自各方面的各种各样压力，如口音不同，风俗和生活习惯的差异，文化水平太低，思想陈旧，收入少，经济负担重等等都得他（她）们扛着，撑着。虽说生活比山区好了许多，要想和有老底儿的老西安人一样，尚需几代人不懈的努力。他们要养家糊口，要人乡随俗，想提高生活质量，就得加倍干活，就得攒钱，要想和老西安人一样把孩子送去上学，说实话难着呢。
西北大学新闻系有个女学生叫白心爱，以见习记者身份捷足先登，当天晚上就跑到牛家巷采访了刚换班回来体息的牛桂花，写了一篇报导文章，题目是《山里女人的哭歌~。立意独到，文字精彩，节动人，她把文章写好后，寄往《文艺晚报》。
白心爱把稿件寄出去的第二天，就收到《文艺晚报》社会专栏编辑胡华新的来信，约她当天下午面谈，见面后让胡华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笔锋老辣精到的作者，竟然是一个十岁，面如挑花的文静女学生，他轻看了她。
胡华新玩了个文字游戏。胡编自我介绍说”我叫胡华新，古月胡。“
正说着坐在桌对面的年轻同事小丁，见姑娘长得漂亮，也想开：个玩笑，插嘴说”胡说八道的胡，花花肠子的花，心术不正的心。“胡编假装正经地说”上班时间不许开玩笑。“小丁俏皮地吐了个舌儿，低下头校改桌上的文字。
爱开玩笑的胡编对姑娘说”你的东西我看过了，整体纯洁细腻，自然天成，好像一块无瑕疵的白玉，特别是上部突出的那两块，圆润细腻，紧凑饱满，外部柔软而内藏刚健，状态极佳，好看、好玩，叫人看后联想不断，如同进入美妙的梦幻世界，要能进一步揣摸，其妙元穷。再往下看就显得平铺苍白了。不过中间的一个小小缺陷点缀得恰到好处，给这一段平白增添不少神采。再往下又有新的看点，也是最让人牵挂引人向往的地方，虽然有些毛躁，妙就妙在这些毛毛草草东西的背后掩护着某种神秘，能给人以渴求窥探的强烈愿望。当然我也不会吹毛求疵，只能深入探求，如果是chu女作，我还得用点劲才能有所突破，当然也要你积极配合，在笔头子上多费力，力求一次人围，只要捅破一层皮，以后就好办了，也就人罔了，万事开头难嘛，有了第一次就能接受第二回。
‘日后’再说！‘日后’再说！华新随时等待心爱来稿，我以多年的老经验，保证你‘日后’肯定满意，自愿来稿。“
正说得得意猛抬头现小丁给他做鬼脸，胡编话头一转说：“我讲的是文章，白同学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自心爱是个头上一拍脚底下都动弹的聪明透顶人，连这点儿鬼八卦（猫腻）还听不出来！自从进了编辑部看见同室的同行，给她耍鬼脸，挤眉弄眼，就有了三分警惕。刚才这话中话，让她非常生气，只是女孩家家的不好作，元奈之下，耍个徐庶进曹营一不。“只要不开口，神仙难下手。”胡编面对这个没嘴儿的葫芦，无可奈何，只能把投稿人送到报168社门外，一扬手来了个西洋飞吻礼。
这时的胡华新，风华正茂，风流伺傲，一身才气，又有些玩世不恭。玩笑开完了，他心满意足，希望白心爱来日再来找他谈正事。
白，心爱怕真有“日后”，没再找他谈正事。因而就没了“再说”。
所以文章也没在《文艺晚报》见报。
白心爱以静制动，以沉默应多变，躲过了这条幽默色狼的马蚤扰。事后《文艺晚报》的同事们又给胡编增加了一个头衔，叫‘双关语谐音暗示大王“。
3第十九章（3）
有打油诗为证：
叮华新有花心，以为学生很天真。
双关谐音把她哄，169学生装着没听懂。
老胡（狐）纵有千条计，娃儿有她老主意。
胡编很惋惜，只能嘴上沾点小便-宜。
华新（花心）很无奈，只能”白心爱“。
拍头伤脑筋，失败。
后来自心爱的《山里女人的哭歌》这篇文章在《民意报》表。取得很大成功，一时轰动整个西安城，报纸重复印刷了好几次，给《民意报》带来可观的经济回报，除《文艺晚报》外，其他各报都全文转载。《文艺晚报》失去了一次赚钱和出风头的机会。
文艺报社的社长，狠狠地申斥了胡华新，胡编是报界的名人，也是文艺报社的头面人物，遭到社长批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当天就打报告引咎辞职了，因马蚤扰事件暴露，名声狼藉。为了些无聊的文字游戏他在西安踢了饭碗，又找不到合适工作，携带妻儿老小，回绍兴老家去了。
抗日战争时期，江南沦陷，有人在重庆见过他，花白头，满脸沟垫，一副狼狈相，吃跟在邮局门口给人代写书信。可怜一个才华横溢的新闻工作者，为了嘴头子一时受活（痛快）。也怪他年轻浮躁，恃才气胜，死要面子活受罪，做错了事又不肯服软，才落下个如此下场。
这时的白心爱，已是文艺报社的总编辑兼常务理事副社长，又是西北记者协会的席秘书，爱国新闻互助会会长，著名作家，身兼数职，集各种荣誉于一身，头衔印满了名片的前前后后。
当她得到这个消息后，不计前嫌，惺惺惜惺惺，爱惜他是个人才，请了几天假，亲自去重庆把胡华新接回来以老职员身份安排在自己身边做编审。
经过一番磨难的胡华新，工作特别认真努力，主动加班加点，吃苦耐劳，办事一丝不苟，大小事都要亲自过于过目，不久就被
臼社长提名晋升为副总编。
百团大战打响了，胡华新不顾年老体弱，排除各方面的阻挠，以一名老新闻工作者的身份亲临前沿采访。在战壤里，在大炮前，在敌人飞机疯狂轰炸和机关枪的密集扫射下，写出了很多催人泪下的生动报导，很多真人真事感动了后方的青年学生，他们放下书包技笔从戎，也把《文艺晚报》提升为抗日宣传的排头大报，成为老百姓每日必看的报纸，行量大幅上升，为报社立下了不朽功劳。
让大伙提心吊胆的事。终于生了。就在这场战役即将结束的时候，一颗瞎了眼的子弹穿透他的胸膛，他临终的遗是抗日，胜利属于中国！
灵枢运回西安，省长、督军亲自出城迎接，在皇城南门外的广”莫忘场公祭三日。以白，心爱为的报界同仁轮番守灵日夜不息。中国新闻工作者协会通报全国向胡华新先生学习，文表彰他的先进事迹，追认他为中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名誉会员。全国各大报社纷纷表社论，号召新闻记者学习胡华新的敬业精神。勇敢地走向前线，拿第一手新闻报道鼓动抗日。报请中央政府授予胡华新抗日烈士荣誉称号。
回过头来再说当年自心爱在《民意报》表了她的chu女杰作《山里女人的哭歌》轰动了整个西安城。
对中医古典单方、验方及脉论以外的各种辅助治疗方法有一定研究的谭先生看后，预若干年后，中医宝库中除针灸疗法、气功疗法、刮府疗法、放血疗法、推拿法、按摩法及民间的挤压柔掐法之外，还将增加一个哭喊宣泄疗法。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山里人的哭歌》这篇文章表以后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多灾多难的中国人正处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工人不做工，学生不上学，大夫不看病，阶级斗争成了头等170大事，要想买张火车票都得开证明，连讨饭都得随身携带介绍信，注明你是啥出身，啥成分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压力，五花八门的怪人怪事充斥整个社会，有的人抓大事，写大字报，跳忠字舞，大串联，大辩论，文攻武卫，破四旧，砸文物。也有些人不生产，不工作，无所事事，于是随之而来的是社会物资奇缺。商店没商品、医院没大夫、菜场无菜、药店没药、于是就产生了风靡一时的鸡血疗法、甩手疗法、喝尿疗法、空腹喝冷水疗法等等。为了解脱压抑，有人便明了哭嚎疗法，此法刚露头角，就被造反派扣以不满现实的帽子，扼杀在摇篮之中。
4第十九章（4）
电卢看官注目今日，生物赖以生存的三大要素，空气、水、食物，哪一样不污染，面临社会的快节奏，职业的竞争压力，支撑社会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张口向他要饭吃，伸手向他要钱花，学生叫171她们为了升学废寝忘食，那一样不把现代这层人压得透不过气来，他们需要宣泄，也需要宣泄的场所，既然哭可以解百毒治百病，可以放松绪，泄郁闷，缓解压抑，为什么就不能开拓它的医疗功能，给人们治病呢？其实我们的先人早就注意到这一点，笔者曾见过一个死了孩子的青年母亲非常痛苦，在一旁劝她的老年妇女说：“孩子，哭吧，大声地哭，哭出来就好了，如果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不用说大家都懂得这个道理，为什么就没人研究，把它总结成医疗理论，让它为人服务呢？有需要就有市场，哭喊宣泄疗法很自然地会应运而生，估计不久的将来，世界各大医院将会设置哭疗科，像心理医生一样也有哭疗医生，指导你什么时候哭，如何哭，哭到什么程度治疗效果最好，街面上除了酒吧、茶吧之外还可能出现哭吧。
1第二十章（1）
二姐祭吊正式开始第一天，梅花就因劳累过度昏倒了。缺了女孝子，眼看就要晾场，就在半截文明和李总拿为难的时候，梅花的妹妹桂花领着一帮牛家巷的妇女前来吊孝，李总拿灵机一动，留下她们当孝子，她们的哭丧调，让老西安人大开眼界。祭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白天接待吊孝的来宾，开流水席，从早到晚，宴席不散，内宾在后院，贵宾在堂屋，一般男客人安排在前院，从太阳升起到日落西山，吊孝者川流不息，流水席吃完一拨又一拨，像个不打炸的饭店。晚上撤去饭桌，高搭法台，前院僧后院道彻夜念经，超度亡魂。灵堂前麻子红、王文朋、李正敏、苏友亭四大名角轮番演唱，彻夜不息，直至东方白。
到了第七天的下午一切活动停止，纸扎铺子送来一条硕大的纸船，做工考究，人物齐全，自肖公掌舵，水手执桨，栩栩如生。船楼上挂着一面大旗，旗的正面写了斗大一个冥字，背面是个邮字，船周插满五色牙旗，船舱内有桌椅茶具，虽然小但很精到，面对舱门i1坐着一位中年妇人，面目端庄，身段眼神，举止坐姿神似二姐。不用说，一眼便可断定，这是纸人张的于艺。二姐生前用惯的日用品，：按比例缩小，做成纸扎布置在船里，整个船长一丈有五，宽六尺，可说是特大号的纸扎了。船上还装了金山、银山、聚宝盆，童男童；172女分左右待立。
船舱门框上贴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感天动地存正气，下联是：神泣鬼叹惜香魂。
横批：五岳同悲。
街坊邻里送来些纸包，内装纸钱，纸包外写着收包人名字，左上方注明收件人坟址，右下方写寄包人地址姓名，包外贴一张冥钱，是给投递小鬼的小费，这大概就是世界最原始的邮票吧，民间把这一风俗称搭船。
等到日落西山，烧船仪式开始，元非是念经烧纸，送魂，孝子哭跪磕头之类的公式化议程，然后烧船开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蔚为壮观，吊祭到此正式结束。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亲朋厚友各自回家过他们的日子去了。
平日咋样还昨样，该吃的吃，该笑的笑，傍晚的轰轰烈烈忘得一干二净。
昼夜操劳的李总拿和他带来的一干人全撤了，铁蛋、狗娃子等一帮伙计们，也各自找个僻静处呼呼大睡去了。
唯有当事人半截文明没有睡意。从内心感到酸楚，刚才还热火朝天，现在猛然静下来，显得格外寂寞。他在院子转来转去，看着尚待收拾清点的棚帐桌椅、挽联诗词愣，思绪万千，想起平日一进八号院大门，第一个迎上来的就是虎娃，抱着他的脖子二叔长二叔短的叫个不停，小甜嘴招人爱，又想起二姐在世时的许多好处，还有大哥那辛劳的身影……他实在想不通，才几天，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实在有些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留下这空空荡荡的大院子，好不叫人心酸。他像个精神病人，自自语说些不沾边的话，要出家当和尚，学法术找回虎娃，让二姐复生，又恨自己缺心眼，没常来看嫂娘和侄子，对不住父兄。我康老二还算个人嘛，他打自己的头，捶自己的胸，号啕大哭。
听见丈夫的哭声，杏花慌忙从后屋出来，见当家的哭得像泪人一般，不知道生了啥事，也不敢问，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又见丈夫这些日子身心疲惫，面容憔悴，又心疼又伤心。知夫者莫过于妻，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有个人来疯脾气，越劝越来劲，对付这种人，只能火上浇油，你哭我也哭，她不语站在对面双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地陪着哭。哭着哭着，不知想起什么来，越哭越伤心，看样子是动了真感，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这是半截文明从来没见过的。
人常说千口万口不如两口，半截文明这才体会到老婆的好处。
现如今这个院子少说也睡了十几口子人，听见哭声的只有自己的老婆，也只有她和自己的心连接在一起，关心自己，其他人都睡得像死猪一样，想到这里，一把把老婆张杏花搂在怀里，二人抱头痛哭。
2第二十章（2）
杏花自从进了康家门，康老二总把她和二姐相比，第一回。
自愧命苦，处处不如大嫂，因此上从不用正眼看她，今天这种景还是破天荒张杏花受宠若惊，百感交集，在丈夫宽大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阵子，擦干眼泪对丈夫说“当家的不必难过，也不要过分指责自己，这几天你也够辛苦了，二姐的后事咱虽然没办，单这祭吊你也尽心尽力够意思了，咱们小户人家能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你不听咱全东关的父老爷们儿昨评价你呢。”
好面子的半截文明听见这话，也不哭了，忙问老婆：“他们都说些啥？
“杏花哼卿了半天说不上来，把个半截文明急得恨不能从她嘴里掏话。杏花被逼无奈，编出几句瞎话说”全东关的人都把你比作戏里头的包龙图报效嫂娘，夸你重义气，不爱钱，是东关第一个大好人，还是个大才子呢。“
半截文明还有个毛病，就是最喜欢人家夸自己，别的话都无所谓，他这一生梦寐以求的是作个有学问的人，听老婆说有人夸他有才，从内心深处高兴，也不哭了转忧为喜，滔滔不绝地大吹大擂起来。他老婆杏花见状，喜出望外，为了逗丈夫高兴，尽检些他平日爱听的话说，夸他仗义疏财，德高望重，又说他才高八斗，是个文人胚子等等。在别人听来，这些话纯粹是拍马屁，并带点讥笑讽刺，而半截文明却听着特别过瘾。由着老婆灌米汤，觉得比蜜还甜，他越听越爱听，越听越高兴，飘飘然的老毛病又犯了，重新感到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从小就有文学天赋，只是怀才不遇，不被这些肉眼凡胎现罢了，总有一天会一鸣惊人的。
半截文明感叹道”真是知夫者莫过妻也。“看来也只有老婆了解自己，赏识我这个可居的奇货，他日迹，让你享荣华受富贵。
半截文明破忧为喜，高兴之余，叫老婆拿酒来，陪咱家喝两血。
酒至半酣，半截文明手舞之足蹈之，又吹起来。说：“满东关的才l子佳人，三教九流我都看不上眼，我这半生只佩服两个半人，一个是咱家二姐，另一个是司马觅文先生。”说到这儿看了一眼老婆，就174再不往下说了，只张嘴喝酒吃菜。
杏花忙问“你看我干啥，快说那半个人是谁？”半截文明站起身来，把老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那半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今天的你。因为你识货，有伯乐之才，只有你独具慧眼，能在谷子堆里拣出个靴子来。”
杏花说“你喝高了。”
半截文明摆摆手说：“杏，否，否。”
杏花说“刚夸你两句，说你像个文人，就秀才爬到驴民子上一一闻（文）起来了。”说毕二人哈哈大笑。
一时兴奋起来，睡意全元。看着老婆打哈欠的样子，先打她自己去睡。
半截文明被老婆高帽子戴得晕晕乎乎，找不到北了，心里特受守半截文明坐在当院自斟自饮了一阵子，站起身来，在院前院后转悠，顺便点评那些挽联诗词，像个大文豪、评论家，念一摇摇头说“意境不好。”再念一摇头说“音韵有欠缺。”总而之，而总之，每诗都有不足的地方。念着评着，自觉诗兴大，灵感泉涌，自自语“什么七步之才，我才走了五步，妙句连珠而来。”
忙去账房取出文房四宝，一气呵成，挥动如橡大笔写道：可怜二爷离娘平，多亏大哥娶大嫂。
今日报恩设祭坛，管毯银元花多少。
写完后，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来了个戏剧中李白醉写吓蛮书投笔的动作，把笔抛向空中，仰卧当庭，自我欣赏，自我陶醉，感觉好不潇洒。他相信这诗是民国以来最好的，预感这伟大的文学艺术品会给东关带来荣誉，也会给中华文学宝库留下个大手笔。
半截文明喜不自尽，反复吟诵，仔细体会，越念越有味儿，自鸣得意，自得其乐，沉酣在深深的幸福中。他自自语“我康二爷在东关也算是个人物，拿得起放得下，但天不助我，时不遂愿，文曲星不给我机会，只让我在这小小的市井中摸爬滚打。兴许是我给嫂娘设坛祭吊，诚心感动天地，也或许是：先人的积德，坟里的风脉。
3第二十章（3）
感动了文曲，给我个机会。
让我作一次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要抓住这个时机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只要这诗一表，我康二爷就会上县志，名载史册，平步青云和东关众多名人平起平坐了。等我成了名人之后，把康记羊杂羔泡馍馆改名为’康二才子羊杂羔泡馍馆‘，要城东第一才子司马慕如给我写招牌。我就要名扬四海了，我可以凭我的才华、我的声望，把’康二才子羊杂羔泡馍馆‘开好开大，分号遍布京广沪汉，
把现在跟我受苦的伙计们包括铁蛋狗娃子，统统派出去当掌柜，叫他们穿长袍戴礼帽，一个个都狗模人样儿，人五人六地给我排好队，听我训话。
自己讲演自己听，说到这里他又有些飘飘然了，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的老婆最可爱，因为是她第一个现我这个奇才，l在她的鼓舞下，我才有了灵感，写出这样一好诗，好消息应该第一个告诉她，和她分享，’糟糠之妻不下堂‘，我眼看就要成为名人了，下定决心不当陈世美，有福和她同享。
半截文明急火火地走进后屋，把鼻干声如雷的老婆叫醒，对她说”有件天大的喜事得告诉你。“
杏花说”有啥事明天再说，打扰人的瞌睡。“半截文明说”我都快成名人了，你还有心思睡觉，也不怕我出了名把你休了。“
杏花不由一惊问”你说啥？“半截文明说”我写了一好诗，佳作只能夫妻共享，我吟诵一遍你听好了，要仔细品味。“半截文明念完他所谓的诗后，还在自我陶醉。
杏花说”你这诗好得没法说，只是最后一句有些粗，我也是念过戏本子的人，哪有大才子的诗里带’毡，（）字的。比方说《西厢记》里的张君瑞，他作的诗：‘待月西厢下，迎风咋的话’……后头几句我记不住了，反正没有毯字。“
半截文明说”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这个‘毡’字粗俗，有失我的身份，用尽了脑汁，想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想出个合适的字眼儿代替‘毯’，你不说我还忘了，你是登台唱过戏的艺人，戏词可能记的不少，帮我想想。“
一提唱戏的事，杏花哇的一声哭了，半截文明说”我又没难176为你，哭啥哩？不会就算了，甭难过，咱不哭。“半截文明对杏花这样说话，自从结婚以来还是第一次。杏花越哭越心酸，半截文明把她搂在怀里好安慰。
杏花说”你一提唱戏，叫我想起以前的难场日子，都不知道咋熬过来的，现在想起来还害怕。“
半截文明说”咱夫妻这些年，我咋没听你说过。“
杏花说”快甭提这话了，这些年你啥时候给过我好脸色，不是打就是骂，要不是二姐护着，早叫你折磨死了。
半截文明说“咱今天不说这个，改日没人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卢还不行吗，先说唱戏的事儿。”
杏花擦了把眼泪说：我出生还没几天，外婆突然死了，我妈去叫奔丧一急没奶了，乡下缺医少药的，离城又远，请了个二百五郎中，她177又吃药又扎针，结果奶没催下来还生了奶疮，再加上悲伤过度j我妈一病不起，我爸只好把我奶出去，到我六岁的时候，才接回来。
我到家一切都不习惯，虽然每天吃得自米细面，我还是哭着闹着要奶妈，因为那时候太小不懂事，把家里闹得鬼神不安，从此一家人都不待见我。我想奶妈，奶妈也想我，过上十天半月，奶妈就叫奶大（爸）进城来看我一次，每次我都要跟他走。他走后我也要哭闹几天，刚稳定下来，他又来了，最后我妈就不让他进门了。一到过年过节或者家里吃白面的时候，奶妈就逼着奶大揣着白面馍进城看我，可怜他不敢进张家的门，只在周围打转转，等我出门玩耍的时候悄悄把馍塞给我，看一眼就走了。其实城里人天天吃的都是自馍，但是奶妈说只有她做的白馍我才吃着香，有时候奶大在门口转悠一天没见到我，来回六十里路，揣在怀里的馍，舍不得吃，第二天又来了，只有看我一眼，哪怕是远远地看我一眼这才放心，回去对奶妈也有个交代，他自己也才能睡着觉。
4第二十章（4）
有一次奶大从早上转悠到日头落了山，还没见上我，却被独眼龙杜巡官盯上了，怀疑他是贩卖小娃的拍花子。因为最近东关一连丢了几个儿童，奶大被五花大绑押到警察局。乡下人进了像阎王殿一样的街门，围士一圈穿制服背大枪的黑狗，本来就沉默寡的乡下人，被吓得尿了一裤子，啥话都不会说了，录事员说啥他都点头，叫他画押他就画，可怜我奶大在警事厅受了三天罪，最后还是奶哥进城经人指点找到二姐，才把奶爸保出来。从此奶大再没出过门，落了个听见水流声就尿裤子的毛病，没过多长时间就死了，据说临咽气，还不停地叫我的名字，人验时还睁着眼。
有一年我爸得了一场大病，一年多不能做生意。生活没着落，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房东赵先生周济，我妈一咬牙，把我送到戏园子学唱戏，天不亮就得起来练功，劈叉拔筋翻跟斗，寒冬腊月，手脚都冻烂了。稍有差池，师傅就用竹条子抽，还不准哭。那年我才七岁，打没少挨，终究还是没学成。“
半截文明问”为啥？“杏花说”不爱呗，台词记不住，只能跑龙套。“
“有一天经常扮丫环的小翠肚子疼，上不了台，后台总管兼编剧桑老夫子说我扮相好，叫我顶台，台词只有两句话，两个字，我整整练了一天，一上台全吓忘了，现在想起来真好笑。那天演的是‘游龟山’中的折子，‘二堂献杯’。剧是老夫人见到蝴蝶杯，一时高兴，喊：‘丫环我应该从右角门出场答：’在‘。夫人说：’看茶‘，我答：’是‘。敬茶后绕场下台。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小过程，谁知道戏到临头，我躲在二廉后不敢出来，师傅踢了我一脚。出得二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咋办呀。夫人叫：’丫环‘，我答应：’是‘。
夫人说：’看茶‘，我说’在‘。整个打了个颠倒。本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