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亲亲子妻

亲亲子妻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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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鼓,合家团圆的新春之欢,而是披麻戴孝的守灵。

    二十八日那天早上,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外面天寒地冻的呼啸着北风。

    “云水居”的梅花开得如血点缀,茂盛的开遍一片莹白之间,很是好看!

    嬷嬷一如既往的替我梳洗打扮,在我的额心贴上一片梅花妆,精致的不得了。

    昨日南萧师傅兴致勃勃的与我道,今日是要来带我去缀星楼的天桥之下吃一回市井小吃的,饶有兴致的管这叫“吃喝玩乐游”!

    我那南萧师傅甚是记吃不记打!

    才叫自家老子一顿好打,脸上的淤青将将好全,又来与我厮混,也不怕自家老子一个大怒,再给他好看!

    我正含了几分愉悦,预备去赴南萧师傅那“吃喝玩乐游”之约,却有管事的嬷嬷来了“云水居”,与我磕了一个头。

    素日外面的嬷嬷都是不许进来内眷的,除非是外头来了人,指明点姓的要见哪一位。

    我示意她起来,问:“何事?”

    那嬷嬷被小丫头扶起来,与我再恭恭敬敬的打一个千儿,道:“丞相府外面来了湘州的旧人,说是自小服侍表小姐的刘嬷嬷,老奴便来传个话,表小姐是见或不见?”

    我这才想起来,湘州的刘嬷嬷,已然多年未曾相见,不知她老人家可还安好。

    “可曾回禀了夫人?”

    管事嬷嬷恭恭敬敬道:“夫人已经知道了,正叫丫鬟领了那人问话,叫老奴来请苏英表小姐。”

    我点一点头,与小丫头道:“替我去推了南萧表哥的邀函,就说我今日是出不去门了。”

    小丫头应了。

    我缓缓的踏出门,站在了那一片冰雪之间,寒风拂面,带了梅花的清香,很是怡人。

    微微一笑,心下却莫名的有了些空落的感觉,这感觉来的很是奇怪,让我微微的有些沮丧,想一想,或许是不得不辞了南萧师傅那“吃喝玩乐游”的好玩意儿,下次可就不知道是否有机会了,故而有些遗憾的很。

    如此思量,就觉得其实以后还可以拼命的吵闹着要南萧师傅带我去的,也不是很亏,遂任前面的丫头撑开伞,引着路,我理一理那套喜庆的梅红套,踏上刚刚扫过的青石小径……

    却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嗅到“云水居”梅花的味道,而我与南萧师傅的路,也似乎如这将近的年尾,那“吃喝玩乐游”的幼时欢喜,早已随着岁月的风尘,掩埋……

    再见面,却已然物是人非……

    我回头,“云水居”忽然像是湘州那间旧屋一般,遥远的让我陌生的很,倒像是多年未曾相见,不似我住了近五年的地方。

    随着我的渐行渐远,那屋子阁楼,终是被热烈与冰寒一起融合,矛盾又和谐,那是我最后记忆,与木家,最后的记忆……

    何玉灵住的地方种满了青梅,幽幽的甜香不似红梅那含了苦涩的香味儿。

    我进门看见一个穿着湘州斜岙村特有服侍的中年妇女,正与何玉灵大着嗓门说这话,我瞧着她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那是谁。

    我与何玉灵中规中矩的行礼,唤:“苏苏见过夫人。”

    正文第四十二章湘州旧人

    那妇女闻声回头看我,先是一个愣怔,本来坐着,继而眉开眼笑的站起来,一把将我拉过去!

    那气力大的,若非我与南萧师傅学过几日拳脚,只怕就被拉得摔倒!

    “苏苏啊,还记得我不?——我小时候给过你一个玉米团团吃的,就是你隔壁隔壁那个云大婶儿!”

    见我不是很有反应,她似乎打定主意必须让我记起来,摇晃我一下,凑近脸,嘴里的气都喷到我脸上,道:“我家男人是个跛子!——这回记起来没有?”

    我此番诧异这一位如此无礼只余,不觉皱一皱眉头,默默不语,心下却是不甚欢喜。

    我想,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我几乎已经忘记湘州那段穷苦的日子,变得如这些权势之人一般,眼高手低起来,再见不得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无礼的与自己亲近。

    那一位还是十分的不识相,将我从头到脚的摸一边,一边摸还一边“啧啧”有声儿的感慨。

    “瞧着这脸庞,唉哟,真是漂亮!——这头上戴着的是什么呢,真好看啊!苏苏啊,你在我们村里那会儿,还是一件洗的没了颜色的衣裳,一年四季的穿着!——看看现在,这料子,这花纹,真真是好看的不得了啊!哎呀……真真是好看的不得了啊!”

    这一位满眼都是羡慕,嘴里不停的感叹那一句“真真是好看的不得了”!

    我看见上面何玉灵的脸色忽然变得有几分不自然,望着我的眼神有些莫名的颜色,微微的垂下了眼睑,估摸着大家闺秀的,看不惯乡野村妇的粗鲁行为。

    身后的嬷嬷本因着夫人都未曾发话,本不敢轻举妄动的,可是此番看何玉灵脸色不太对了,忙不迭的上前拉开那妇人,轻斥:“休得无礼,惊吓到苏苏表小姐!”

    那妇人被拉开,脸色十分的不好看,粗着嗓门喝道:“哪里这样子柔弱?苏苏小时候被苏一打成那样,皮都掐紫了!那么大的酒坛子砸在背上——”

    妇人比划一下那酒坛子大小,向着嬷嬷瞪了一眼,怒气冲冲的:“也没见苏苏怎么样啊!那样的惊吓都受了,我拉一下怎么就惊吓了?”

    上面本无言的何玉灵此番却开了口,声音有些晦涩不稳:“……苏苏,不是苏一的女儿吗?天下怎么……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娘呢……”

    那妇人听见是何玉灵问话,立马又摆出谄媚的笑来,屁颠屁颠的回道:“可不是吗?——连我们这些外人都看不下去了,要我说啊,这苏苏真是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苏一的亲身女儿,哪有那么狠毒的娘亲,只是把女儿当死了打吗?——好在苏苏竟有丞相夫人这样的亲戚,真是那什么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妇人说得高兴,言毕,小心翼翼的看一眼何玉灵,约莫不知道这马屁拍得可是地方。

    我懒怠再听这人的胡言乱语,若不是为了那一句“刘嬷嬷传话的人”,我才不会拂了南萧师傅那般好玩儿的事儿,来听一个早就忘记七七八八的女人提我那些旧事儿!

    遂问道:“不知道云夫人来,可是刘嬷嬷怎么了?”

    那一位听闻我这一句“夫人”,立刻大着几乎炸破我耳膜的声音,将我重重一推!

    做含羞状,嗔道:“这孩子真真胡说,我哪里是什么夫人?——没那个命啊!苏苏,你真是到了大户人家,连说话都文绉绉的,哎呀,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孩子,说话就是不像我们小门小户的,真是好听!”

    身后的嬷嬷简直看不下去了!

    扶着我往一边,离那妇人十分的远,道:“好放肆的妇人,表小姐问你话,只管回答就是,哪里就动手动脚,失了体统?”

    我委实觉得嬷嬷这话说得有些过分,遂轻轻道:“嬷嬷不得无礼。”

    那妇人讪讪的,这才回话道:“我这次巴巴的从湘州赶过来,正是给刘老婆子传个话,老婆子去年冬天就得了病,只是咯浓痰,请了大夫看,大夫说是什么‘痰疾’,本来那老不死——”

    妇人本说在兴头上,似乎忽然觉得那“老不死”三字委实失了几分“体统”!

    故而小心翼翼再瞥一眼何玉灵,扯着嗓门傻笑几声,继续道:“——刘老婆子以为没什么,就不肯让大夫给治!说什么那些大夫就是会夸大,好骗钱,哪里就那么严重了!——守着丞相府给的大把金银也不花,守财奴一样!”

    正文第四十三章再回湘州

    说这话时候,那妇人嘴里虽然骂着,眼睛里,却全是艳羡的味道。

    又道:“可是到了今年腊月,却忽然的严重了,这才请了大夫来给治病,哪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前几日更是严重,居然就咯血了!——她老了又没有后人,一直就照顾着苏一,现在苏一也死了,她无依无靠的。昨日便给了我几两碎银子,这不是巴巴来请了苏苏……苏苏表小姐回去见最后一面嘛!”

    自小到大,我只是在嬷嬷那儿才得到几分温暖,整个湘州,我便只剩下对她一个人的记忆。

    刘嬷嬷活着,我方相信,湘州,还是有过我的印记,而今……刘嬷嬷也是要去了吗?

    她若去了……湘州,还给我遗留下什么呢?

    我瞪圆了眼睛,只是不信的望着那妇人,道:“我不信,刘嬷嬷身体那般的好,你胡言乱语!”

    那妇人急了,摊开双手望着我:“我怎么就是胡说了?——我大老远赶着过年的跑过来说这晦气事儿,能是骗你吗?”

    我只是摇头,推开扶着我的丫鬟,向着何玉灵跪下。

    “夫人,苏苏要回湘州,苏苏立刻就要回湘州!”

    何玉灵不知为何,红着眼圈,脸色比我还要难看。

    闻言,起身过来亲自扶了我,拥着我。

    我嗅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青梅味道,甜香的,在鼻尖萦绕,不似红梅的微涩,我十分的不喜欢。

    “好苏苏,不要急,我自然是会让你过去的,只是这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苏苏,你乖,好不好?”

    那妇人忙道:“夫人,刘老婆子还特意的嘱咐我,一定要丞相夫人也去一趟,她说是有天大的秘密要同夫人讲,只求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屈尊去一趟!——她万般的叮嘱我跟夫人说,只怕再不跟夫人说,这辈子就瞒了下去,天下没有人来告诉夫人这天大的秘密了!”

    她言毕,看着何玉灵,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顿了顿,又讪讪的小声儿再加一句:“我也问了什么秘密,她只是不说,非要夫人亲自去一趟!——那老婆子也真是不识好歹的很,丞相夫人现下是个什么身份,怎么会去见她?——真是要死了,要死了……”

    那妇人小声儿的重复着“要死了”,约莫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一个穷苦可怜,要死了的老婆子,居然要丞相夫人屈尊去见她?!

    何玉灵是拥着我的,故而我清晰的感受到她听了这话时候,全身一震。

    颤巍巍的声音就在我的耳畔,十分的不稳,轻轻道:“好……我也去,现在……就去!”

    那妇人果然瞪圆了眼珠子,只管盯着何玉灵一眨不眨的,估摸这会儿是觉得刘老婆子简直神了,不过传个话,竟把丞相夫人传了过去!

    何玉灵轻轻的放开我,牵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的,带了几分湿意,凉的我一个哆嗦。

    我看见她侧脸如画,十分的精巧完美,唇儿轻启,吩咐下人道:“替本夫人与苏苏备马,不必回禀任何人,现在就去!”

    下人闻言忙不迭的去了。

    这回由不得换成我诧异的望着何玉灵了。

    我从未曾见过何玉灵如此从容淡定的下命令,形容之间竟有几分何太尉的影子!

    她一向都是柔柔弱弱的,好像一阵风就可以吹倒她似的!

    然而此番我诧异的望着她,倒不是为了她说话的方式大大改变,而是诧异她怎么没说“备轿”,而是“备马”!

    难道这位素来中规中矩大家闺秀,竟是一位巾帼女子不成?!

    何玉灵回头,与我温柔道:“苏苏,你先去换一件厚实的衣服,天气实在的冷,当心着凉!”

    我点一点头,下去时候,听到何玉灵又道:“给这位云夫人十两银子,派个轿子打发去吧。”

    然后是那“云夫人”千恩万谢的叩拜声儿……

    嬷嬷们给我一件一件往死里加衣服,只管把我裹成一个球儿!

    我正担心这样子怎么去骑马时候,出门就见何玉灵一身骑装,只系着一件厚厚的披风,身畔只有一匹马。

    事实证明,我果然是小看了何玉灵不止千儿八百倍!

    这位丞相夫人简直就是“表里不一”的女人!

    此番她见我出来,笑一笑,道:“苏苏,我许久未曾骑马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可有生疏。”

    我正四下里寻望我的马儿在哪里,闻言抬眸,心下诧异这人莫不是要和我同乘一骑,要我载着她吧?!

    瞧着我这一身衣服,我战战兢兢的十二分,若是中途一个不小心把丞相夫人摔了下去……

    正犹豫着要不要劝这位夫人换轿子时候,却听得一声儿嘶鸣,再看时候,何玉灵已然安安稳稳的坐在马背上!

    向着我倾身,微微一笑,伸出手道:“苏苏,上来!”

    我彻底懵了,这人原来不是要我载她,而是她要载我?!

    见我不动,何玉灵再笑一笑,似安慰我般道:“苏苏,放心,我虽多年未曾动过马,可是打小儿就在马背上长大,不会摔着你的。”

    我木讷的伸出手,搁在她手心儿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儿低沉悦耳的唤声。

    “苏苏。”

    我回头,看见南萧师傅站在那儿,抱着双臂,倚着大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很拽的模样!

    我望一望他,再望一望何玉灵。

    何玉灵微微皱眉,道:“南萧出来做什么?”

    木南萧想一想,向着他娘亲一笑,话却是对着我说的,轻轻一句,道:“娘亲,苏苏,一路小心。”

    顿了顿,又道:“苏苏,我去缀星楼下买许多吃的,你记得早些回来,我都给你留着呢!”

    我点一点头,向着他露出一个极讨喜的笑脸来。

    他也向着我露出一个极招摇祸害的笑脸来,看得我脚一软,忙不得的抓住何玉灵的手,只求赶紧离开南萧师傅这个极品无良之人!

    何玉灵微微一个用力将我拉到马背上,扬鞭纵马而去!

    我坐在何玉灵前面,她厚重的披风将我裹了进去,只单单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后面,我已经看不到南萧师傅的人,听不到南萧师傅的声音,我忽然在想,他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一直望着我消失呢?

    前面的寒风扑面而来,有几丝灌进披风里,冰凉的,让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方发现丞相府早已不在,前面是阵阵夹了雪花的寒风,带了几分湿润泥土的味道,将早晨“云水居”梅花的味道冲散,将南萧师傅的话儿冲散……

    我想,湘州,将近五年,我终究还是回来了……

    终究还是……难逃你给我留下的记忆……

    此番下了一场大雪,又是腊月寒冬的,地面泥泞的很。

    我站在破败的黄泥巴糊成的矮矮院墙外,却不敢伸手去推开那扇门,我想,如果我一推开门,发现嬷嬷好好儿的站在那儿,身边还有苏一……。

    我想,也许嬷嬷根本就没有病,只是想把我骗回来!

    原因是,苏一其实根本就没有死,又怕以前对我太坏,我不愿回来,这样她就没了折磨对象,所以让嬷嬷炸病将我骗回来……

    一只带了凉意的柔润手轻轻的拂在我的面颊之上。

    正文第四十四章我发誓我和他没仇!

    我抬头看见丞相府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正用十二般怜惜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的,终究还是温柔的叹息一句:“苏苏,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儿呢!”

    我想如果苏一真的还活着,那么我是不可能不害怕的!

    尤其是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苏一满身腐烂的站在红梅花怒放的血红之间,紧紧的掐着我……

    南萧师傅曾经说我什么事儿都喜欢自己去想,想着想着就偏了轨迹,乱七八糟的,他都招架不住!

    我思忖既然南萧师傅都招架不住,那么何玉灵这位打小就受着正规教育的大家闺秀,约莫可能会被我弄疯掉,或者认为我是个疯子什么的。

    遂顿一顿,低下头,小声儿道:“……这约莫就是……‘近乡情怯’吧……”

    头顶的声音再轻叹一声儿,那在我脸上无暖和了的手指微微重了几分力道摸在我脸上,道:“苏苏……你不必掩饰……”

    声音有了几分不稳的哽咽:“我……我懂你的。”

    我心下诧异的了不得,十分的怀疑她可是真心的“懂我”!

    但是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配合着她那哽咽,摆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微微抬了头,望着她。

    何玉灵的眼圈红得不得了,见我望过来,那本在眼眶打转的泪毫不客气的掉下一滴在我脸庞上,却被飞速的拭去,再看时,她已经踏出一步站在我前面,我只能瞧见她的背。

    长长的青丝零落飘散在空中,她今日穿得十分的素雅,我微微仰头看着,陌生的紧。

    原来时过四五年,我还是与她不相熟。

    何玉灵轻轻推开来那一扇破旧的木栅栏。

    我随着她,心惊胆战的踏过朽木的门槛,入眼便是叫白雪掩埋的梅花林子,零星几点鲜艳的朱红点缀在纯白之间,好似落入白玉盘子里的樱桃。

    然后是那间几年未曾见,愈发破旧的黄泥巴小屋,屋顶萧瑟着的稻草,光秃秃的,早就变作乌黑,是腐朽的意思。

    好在,苏一是真的死了,由不得我舒了一口气。

    记得我走的那一天,没有下雪。

    那屋顶的茅草还是金灿灿的,梅花开的满院子都是,血红的,煞是好看。

    一阵寒风过来,携了那么一股子刺鼻的药味儿,和着院子里叫大雪掩埋的梅花香,味道怪怪的。

    我四下寻望一番,这才瞧见梅花深处蹲着一个褐色衣服的小子,正撅着屁股用一把大扇子使劲儿朝着药炉子扇风。

    因着穿了一件破旧褐色的衣服,和梅花枝干十分的相似,故而我硬是没瞧出来那是个人!

    此番听到栅栏被推开的“吱嘎”声儿,那小子执着大扑扇回头,先是一愣,继而一脸戒备的瞪着我和何玉灵。

    那眼神委实叫我有些个心惊胆战的,想来我既没有欠他家钱,又没有与他有杀父之仇,奈何这小子这样看我看得仇视,倒像是我十恶不赦一般。

    我想一想,正欲开口解释一下之时,那小子已然直起身子。

    向着我们带着怒意,吼:“嬷嬷还没有死,你们这些人就要来拿嬷嬷的东西吗?!”

    我愣一愣,张了张口看向一旁的何玉灵。

    想来这小子实在是个人才,何玉灵堂堂丞相府的夫人,刘嬷嬷就是卖掉整个梅花小屋子,估摸那银子也不够何玉灵喝一杯茶的,故而这“拿嬷嬷的东西”就委实有些……

    何玉灵倒是不甚介意的模样,与那小子还是很温柔道:“我们不是来拿嬷嬷的东西的,你可以去告知嬷嬷一声儿,就说苏苏回来了,嬷嬷自然就知道了。”

    许是何玉灵和我这一身行头不像是那些准备乘着嬷嬷死了好分一杯羹的人,故而那小子狐疑的再看我们一眼,犹豫一会,语气微微好听了一些。

    “那么你们就等在这里,我去跟刘嬷嬷讲一下。——不许进来哦!”

    他指着我,尤其加重最后一句。

    我含笑点头,只觉得十分的荒唐,这间屋子原本就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如今想要回来,竟还要被一个外人拦阻!

    “这孩子是哪家的,倒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何玉灵蓦地开口,我心下一惊,要说这小子究竟是谁,我离开这么久,真的是一点儿也没认出来!

    正想着怎么掩饰过去,就听得一声儿熟悉的咋呼声,伴随着“吧唧吧唧”踩在泥水上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丞相夫人吗?!——怎么站在门口啊?”

    那位“云夫人”真心是来得永远那么是时候!

    正文第四十五章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回头,看见那“云夫人”将将踏进门,向着何玉灵笑得像一朵花儿似的。

    此番忙不迭过来在前面引路,道:“丞相府的那马就是快,只是没想到夫人比那么快的马还要快!民妇来得迟了!慢待了,慢待了啊!——夫人快进来,湘州穷乡僻壤的,都没了好地儿招待夫人!”

    我随着何玉灵往前走,觉得这位居然回用“穷乡僻壤”这个十分“文绉绉”的词儿,之前在丞相府就委实是在拍马屁了!

    如此一思量,就觉得我之前对南萧师傅那一套拍马屁的功夫,十分的不得要领!

    不然也不会把南萧师傅气得总是要死不活的,整一天都是慵懒的不得了的一副死样子!

    然,最让我不理解的是,那些个美人儿小姐的,偏就爱南萧师傅这副德行,每每见到不是脸红就是羞怯的,让我真心怀疑现在姑娘的那眼光!

    我正想不明白这档子事儿时候,已经到了门口,正好那小子开了门,看见我们就站在门口,立刻气得不行!

    指着我道:“你黄毛丫头说话不算话,你说你站在那儿不动的,怎么就进来了——”

    话音未落,我只见眼前一花,就见一只手重重的打在一个钝物上的闷声!

    伴随着一声天际惊雷般的尖声大喝:“嘴巴被屎糊住了的小畜生,也不看看面前是哪一个就敢给我张嘴!——这是丞相府的夫人和表小姐!——你还不给老娘滚回去!”

    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而前面的小子没事儿人一样摸一摸屁股,冲着自家老娘大喊一句:“丞相夫人了不起啊?——过家家时候我还是皇帝捏!”

    那“云夫人”这会儿被吓得脸都白了,气得乱战的扬起手:“我打死你这个狗崽子!”

    那小子十分的灵活,转身就自我与何玉灵之间的缝隙跑掉,还回头朝着我做一个鬼脸!

    那“云夫人”颤巍巍的看一眼何玉灵,跪下来直磕头!

    嘴里不停道:“夫人千万不要听这畜生胡说,这畜生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大逆不道,都是民妇没有教管好,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何玉灵微微一笑,虚扶一把那妇人:“都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我怎么会当真!”

    那“云夫人”立刻极力附和,道:“正是胡说八道,夫人不当真的好,不当真的好!”

    自地上爬起来,再不敢多说什么,推开门引着我们进去。

    屋内还是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加一个土搭的灶。

    虽然简陋,却打理的干干净净,一层不染的,完全看不出来因着主人病了有什么颓废之处。

    那张桌子三条腿高,一条腿短,所以下头垫了块小石头。

    那石头还是我捡回来的,嬷嬷曾夸我“能干”,捡回来的石头将将好可以够垫着桌子下面。

    灶头却冰凉的,似乎很久没用过了。

    我缓缓的将目光落在床上,厚厚的棉被,将床下面的那人笼得严严实实,我瞧不见嬷嬷的一根头发。

    “云夫人”轻轻叹息一声儿道:“刘老婆子估摸着也就这两天了,昨天大夫说给停了药,我那小子非要不信,硬是拿了钱去买药!——倒不是说浪费钱,只是刘老婆子都说不买了……”

    此番和何玉灵在我前面,正俯身在看嬷嬷。

    故而我微微抬眸,挑眉扫一眼那妇人,正好瞧见她眸子里的心疼,由不得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她许是被我这毫不掩饰情绪的一笑弄得有几分呆滞。

    因着之前我一直是没几分表情,故而她张一张口,脸“唰”的红一红,辩解道:“反正是刘老婆子的钱,对吧?——虽然她说死了钱都给我们家寒儿……可是,可是看病嘛……”

    我移开目光,懒怠再听她的话,缓缓的上前几步,嬷嬷的脸,便慢慢的展露在我面前……

    五年时间未曾相见,嬷嬷那本是黑白相间的头发,已然化作银白,而且稀少了许多。

    嬷嬷一向是很健康的,就算是当年那样的累,白天黑夜的干活,还要受苏一的闲气都未曾病倒,如今却病倒了……

    我想,苏一死了,我走了之后,嬷嬷一定过得很不好。

    “嬷嬷这是——?”

    何玉灵回头儿望着还在愣怔的“云夫人”。

    那女人回神儿,再看一眼我。

    我淡淡的回望过去,她便有些怯怯的,结结巴巴回话道:“大夫说了,刘老婆子这病还不如睡着的好,于是就开了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药,让刘老婆子一天睡到晚,一天也就醒半个时辰左右。——我瞧着也快是时间醒了,要不我先去准备点儿吃的?”

    何玉灵点一点头,望了嬷嬷苍老的容颜许久,轻轻的替嬷嬷掖了掖被角。

    许是何玉灵的手太冰凉了,嬷嬷不甚舒服的动一动,带动被子微微露出一个缺口,我便嗅到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搁久没洗的被子一样的味道……

    嬷嬷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我却发现那双眼睛再没了昔日的光泽,变得十分的浑浊起来,带了一层白翳,眼角还是有很多的眼屎,这回却添了粘稠的眼睛水往下掉。

    许是没看见眼前有人,我听到嬷嬷嘶哑的声音在喉咙间“咯咯”作响,似乎那里有一团浓痰,被带动的抽动声儿。

    “……寒儿……我家囡囡,回来了吗?”

    正文第四十六章嬷嬷

    我摇一摇头,避开何玉灵想要拥我在怀的手臂,轻轻的将手在嘴边喝暖和,伸进被子里握住嬷嬷的手,轻轻道:“嬷嬷,囡囡在这儿呢……”

    嬷嬷的指头动一动,却再没了动作。

    我心下一紧,只怕嬷嬷就这样的去了,她若就这样去了,我该怎么办?

    何玉灵,又该怎么办……

    嬷嬷,你不能就这样子死去了啊!

    我十分揪心的望着嬷嬷,颤巍巍的。

    耳畔何玉灵带着哽咽的小声儿唤我,我也懒怠理会,只是一眨不眨的望着嬷嬷的脸,瞪圆了眼睛。

    却见嬷嬷那本满是白翳的眸子,渐渐的散去了那层灰白的颜色,变作透亮清澈的十分紧!

    我忍不住露出一个欣喜的笑脸来。

    许是刚刚太过紧张,此番脚下有些虚浮,我觉得头有点儿晕,向着嬷嬷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嘟囔道:“嬷嬷,囡囡回来了……”

    嬷嬷望着我许久,然后慢慢的露出一个笑,惹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小声儿道:“囡囡啊……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我感觉到被子里的手指被紧紧的握住,那力气那样的大,捏的我生疼的,倒叫我怀疑嬷嬷可是真的要去了!

    我道:“嬷嬷,我是苏苏,你的小囡囡,囡囡回来陪你过年了……你可欢喜?”

    她从被子里抽出来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臂,颤巍巍的想摸我的脸。

    我握住那只手搁在脸庞上,向着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嬷嬷的眼泪便轻易的下来,却是笑着的,满足的太息一声儿,道:“囡囡啊……老天爷真是对我好得不得了,囡囡还要陪我这个老婆子过年,陪我过年啊……”

    最后一声似乎有些声嘶力竭,触动了她的痰疾,故而嬷嬷一个侧身,向着我便拼命的咳嗽,溅了我一脸的唾沫星子。

    我忙给她抚着背脊,声音有些哽咽,道:“嬷嬷,嬷嬷你慢点儿,你不要急好不好,好不好?”

    嬷嬷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本来毫无血色的脸潮红一片,十分的吓人。

    慢慢抬头,看见我一脸的唾沫星子,颤动着唇角许久,伸手替我擦,那已然僵硬的手骨硌的我的脸生疼的。

    我微笑着看着她,道:“嬷嬷真好。”

    嬷嬷的手顿住。

    蓦地往我肩上一扑,小孩子一样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囡囡,囡囡,嬷嬷是不是很没用啊?——嬷嬷从小儿没给你好吃好玩的,现在你好不容易好好儿的了,我又来折腾你……”

    我拍着嬷嬷的背,轻轻安慰道:“嬷嬷,没有呢!要不是嬷嬷,苏苏不知道是否还能活到这般大,嬷嬷……嬷嬷苏苏不会忘记你呢……”

    “是啊……苏苏极孝顺,刘嬷嬷只管放心。”

    这一声儿是带着鼻音的。

    我抬头,看见一旁几乎被我遗忘的何玉灵,眼中含了泪珠子,却是笑着,与我一起抚慰嬷嬷。

    嬷嬷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人,抬头揉一揉眼睛,盯了何玉灵许久,将我往身边拉一拉,颤巍巍的问:“你是哪一个?”

    我拍一拍嬷嬷的手背儿,安慰道:“嬷嬷,她便是丞相府的夫人。”

    刘嬷嬷顿一顿,张口,因着嗓子含了痰,故而说话含糊不清的,嘟囔道:“丞相。…。。丞相府的夫人?”

    何玉灵点一点头,犹豫一会儿,轻轻道:“刘嬷嬷,你不是说,你有事儿同我讲吗?”

    刘嬷嬷再顿一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替嬷嬷顺一顺背脊。

    嬷嬷却握住我的手儿。

    我抬头望她。

    她向着我笑得十分慈祥,摸一摸我的脑袋,道:“囡囡,嬷嬷渴了,真想囡囡像以前那样给嬷嬷煮一杯梅花弄的茶汤。”

    以前在湘州时候,每每院子梅花怒放之时,我便喜欢琢磨着怎么折腾那些梅花,故而总是往嬷嬷煮的粗茶里丢那么一两朵梅花,泡出来的茶汤就十分的香气宜人。

    嬷嬷十分欢喜的喝着,说自个儿就如那大户人家般,竟有命可以喝到带了花儿的茶,那约莫就是香茶了!

    我这才想起,匆忙来湘州,我竟没有给嬷嬷带上一二两真正的“香茶”,也好叫嬷嬷,真正如那些大户人家一般,可以喝到“香茶”……

    刘嬷嬷望着我,眼里含了殷切。

    她是真心想喝我煮的茶,也是真心的想打发我出去……

    我想,嬷嬷也开始有事儿瞒着我了吗?

    正文第四十七章少年江寒

    何玉灵轻轻捏一捏我的肩头,道:“苏苏,不必担心,我还在这儿呢,嬷嬷有我看着,你只管去煮茶如何?”

    我看了嬷嬷一会儿,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好……”

    嬷嬷便舒心的笑了。

    我起身,再握一握嬷嬷的手心儿,慢慢松开,转身走了出去……

    木头制的门在我身后磕上……

    一阵寒风拂面而来,将我脸上的暖意剥夺了去,换作十足的冰凉,果真是霸道的理所当然的很。

    我瞧着那一院子的梅花,正琢磨着该从哪一头搜寻几朵开得极大又极香艳的梅花儿时候,就听得东边那片梅花林子,被“簌簌”的抖落无数的雪花。

    我好奇的瞧过去,只见雪梅之间,狼狈的钻出来一个雪花裹成的人儿,怀里抱着一枝开得极热烈的梅花,没头没脑的往屋檐下面奔过来!

    我说:“你摘梅花做什么?”

    那“雪人”本是低着头一味的跑过来,闻声“唰”的刹住脚步!

    抬头瞧见我,先是一愣,伸手抹下脸上的雪沫子,是方才进门时候那个小子!

    我瞧见他脸上露出的那是恍然的颜色!

    上下打量我一回,蓦地开口,没头没脑来一句,道:“你真漂亮!”

    这般直白,除了南萧师傅,至今我还未曾遇见第二个!

    然,这一位比之南萧师傅那性子都够呛的紧!

    我遂挑一挑眉儿,望着他,道:“哦?”

    那小子继续道:“比村里所有的女孩子都漂亮,穿得也十分的好看,听娘亲说,你还是丞相府的表小姐,很有身份。”

    我真真觉得这一位比南萧师傅还要极品,词不达意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我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一位在遭遇自家老娘那一通打骂之后,还是在夸奖我!

    果然这一位十分给面子的撇一撇嘴,加了一句道:“不过我不喜欢你!——因为你过得这样好,嬷嬷过得这么苦,你却不闻不问的,你不是一个好人!”

    我便再忍不住露出了笑脸,偏一偏头,声音糯糯的,是学着木毓秀向着自家外公撒娇那语气,唤道:“小哥哥……“

    他许是被我笑得恍惚了,目光有些怔忪。

    我却敛了笑,摆出一副亲身相授的姿态,和风细雨教训道:“你这人当真有趣的很,你喜不喜欢我,与我有什么干系?——这天下哪一个人,会因为你的不喜欢,而有所变化呢?”

    他愈发的怔住,脸慢慢的变红,咬着下唇瞪着我。

    我想我这话约莫说的有那点儿没给这一位面子,遂再笑一笑,继续道:“你若是真的想说大话,就要有说大话的资本,若没有这个资本,你说的话,还不如放屁!”

    那最后一句粗口,完全是跟着南萧师傅那个名师方出了我这么一位高徒,不知道南萧师傅知道后,会不会很自豪呢?

    然而再看一看面前这一位那副完全被我搞懵掉的表情,方反应过来我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若是南萧师傅在此,必然会十分的戚戚然望着我,道一句“苏苏,你真心该多多的百~万\小!说了”!

    我有些抱歉这一位小子的很,然而面子上是绝对不能服软的,故而我摆出深沉的十分有学问的模样。

    学南萧师傅扶额无语的那般,摇一摇头,道:“我现下要去摘梅花给嬷嬷煮茶水,你好好儿想想吧!”

    然后转身就要落跑!

    却听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