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萧师傅,他慢慢的开口,只是一开口便有鲜红的血液自那唇角流出来,染红了他的牙齿,和着他身后的夕阳,一样可怕的猩红色!
他似乎是无奈我的笨蛋那般,勉强笑一笑,小声儿的道:“苏苏……我,怎么会舍得杀你啊……”
我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他,听他道:“苏苏,我是那么的了解你。——从看到你第一眼开始,我就从你的眼睛里读出了冰冷与无情,我看得懂你。”
我摇一摇头。
我想说不是这样的,我的眼睛不是冰冷的,至少在看到南萧师傅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是冰冷的!
可我却不敢开口解释,我害怕我一开口,我的南萧师傅就会消失,消失到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似乎怕吓着了我!
他说:“苏苏……苏苏,我一直以为,我可以给你温暖……可是苏苏,我却让你受了更多的伤害,我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傅……”
他再笑一笑,望着我的眼睛里含了雾气,缓声问:“苏苏,你说如果当初我不对你好,是不是一切就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你就可以安静的呆在‘云水居’,哪怕不与任何人说话儿?”
“那么你和父亲就不会有任何交集,你就不会怀恨……毓秀就不会……死……”
他说:“所以苏苏,我是该死在你的手里的。”
他说:“我死在了你的手里,你会不会……开心一点儿呢?”
血,如断了线的珠子自他唇角溢出来,落在我握着剑柄的手背上,灼热的我好疼!
我的南萧师傅,这天底下我唯一在乎的一个人,他问我,他死了,我会不会开心一点儿……
会不会,开心一点儿呢……
我盯紧他的眼睛,读着那里面的希冀与怜惜。
我忽然很想大笑,于是我便笑了。
我想我笑起来的模样一定很好看的,有着苏一的风华与何太尉的绝代!
我的南萧师傅,我那素来都很聪明的南萧师傅,他怎么会蠢到以为,他死了我就开心了呢?
这真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如雨下!
我打小就该坚信我是没有心的,那么便不必为了南萧师傅捡起我那丢掉的人情味,那么便不会为了南萧师傅流泪!
我盯紧木南萧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的与他道:“南萧师傅,就算没有你,这一切也会是这样的,我本就是要把一切变成这样的啊!”
我难以置信的望着他,轻轻道:“你怎么会傻到认为,我会甘心只做你的苏苏表妹,会甘心为了你放下一切?——你不过是让我所有的怨恨延迟了四年罢了,怎么会自作多情的以为,是你把我变作了这样啊?!”
他不信的望着我,本垂在一侧的手蓦地抬起来,死死的抓住了我握剑的那只手!
他抓得那样紧,似将我的骨头都揉碎了一般,疼得我忍不住皱起眉。
我不挣扎,眼泪却慢慢的顺着我的脸颊滑下去,痒痒的,这滋味真不好受。
我想,这是我自苏一死后第一次流泪,却依旧没有人来替我擦一擦眼泪。
我的南萧师傅,你凭什么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好好儿的了,你凭什么来决定我的人生?
我就是要你死得不得安宁!
死得不得安宁!
我淡漠的与他对视,他却慢慢的露出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来,雾气氤氲的眸子却透着无尽的悲凉。
他说:“苏苏,若你成了‘天机疏’的人,那么就不要再有心了吧。”
我顿住。
我的南萧师傅,他竟是……早就知道我已经落在天机疏的手里了吗?
所以才会说出那么让我伤心的话……
所以才会离开我……
只因,他不想作为我唯一的拖累吗?
我的南萧师傅,他果然,永远都成不了最好的杀手……
木南萧的目光有些恍惚,声音却依旧低沉的,道:“既然你终究逃不出那个命运,那么你就把你的心丢掉吧。…。。”
那声音哽咽的带了无尽的难过,哑声道:“不然我不在你前面了,你受伤了怎么办?哭了怎么办?——谁来替我为你受伤,给你擦眼泪呢……。”
我看见他缓缓的抬起那只握剑的手,如他眸中的灰色缓缓蔓延,缓缓蔓延……
那握剑的手缓缓的凑近了我的脸颊,似要替我擦眼泪一般。
只是手未近,那银色的剑身却划过一道清寒的光落地,锋利的剑尖刺穿地面,挺立在我与他之间……
那眸中的灰色,终于将南萧师傅眼底最后的一缕色彩掩埋,伴随着那滴清泪落下,我的南萧师傅轻轻的靠进了我的怀中,一动不动……
他终究是,来不及为我擦一次眼泪……
我安静的拥着我的南萧师傅。
许久的许久,我忽然觉得,我的南萧师傅死了其实也很好啊!
他死了,就不必总是被我拖累的挨打受骂,不必再替我担惊受怕,不必千方百计的保护我。
而我,也不必在忌惮任何人,因为唯一可以让我在乎的人,也离开我了……
右手生疼的,是南萧师傅的手,还抓着我的。
我低头,看见他骨节青白突起,这样的用力。
我的南萧师傅,他便是死了,也还是这样的口是心非,口里说着要离开我了,却还是挂念着我,死也不愿意放手……
可是,你终究是选择了死,不是吗?
你既然选择了离开我,便再放不下我,又能如何?
我不需要……
我用力掰开南萧师傅的手,不等他倒地便转身离开那早已凉却的怀抱!
我走的飞快,天地间无数的竹叶和着雪飘下,无边无际的散落,挽留般拂过我的面颊。
我却越走越快,终究小跑起来,只待被掩埋在雪里的石头绊倒放停下来……
南萧师傅和那一片竹林子早就消失不见了,四下里一片黑暗,我已不知跑了多久。
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那温热的液体却还是自眼角滑落……
心中有些空空荡荡的。
我望了一会儿,终于笑了出来,轻轻问道:“苏苏,你珍藏的这样好的心,终于还是不见了吗?”
一阵寒风吹来,零星几点雪花飘落,却似再无力承载般,迅速的落地,乌云缓缓散开,我却瞧不见一点儿星辰……
正文第七十章采花马的惊人之举
此番天色极暗了,之前一顿乱跑,我早已迷失了方向,只得漫无目的的往前方一样没有尽头的黑暗里踟蹰。
地上的积雪浸透了我的鞋子,将我的一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叫雪水打湿了的衣衫紧贴着背脊,冻得我直打哆嗦,偏生心里却还希望能够更冷一点儿,更冷一点儿,将自己冻得麻木的好!
我想人有时候就是那么的奇怪,在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舒服的时候,就索性想着不若更坏一点儿,这约莫就是那传说中的“破罐子破摔”!
远处天际无边的墨蓝色露出一点儿银白银白的颜色,又参杂着那么点儿晦涩的浅黄,不是很纯净。
似又让我回到了昨日。
我搀扶着几乎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的南萧师傅,站在山脚下回头,望着山上冲天的火光,映着那般白雪,也是银白银白的,透着那么点儿晦涩的黄。
我那般的安心,以为那样可怕的颜色会永远的远离我,而我,也可以任性的和我的南萧师傅一起,毫无顾忌的转身离开……
可现在,我却一身狼狈和寒冷的朝着那可怕的颜色,一步一步的走近了去,却没有勇气转身离开。
我想我许是在黑暗中走得太久了,太过的孤单了,孤单的想要看到一丁点儿不一样的颜色,哪怕那颜色是炼狱的鬼火,我只是想给眼睛找一个焦距罢了!
前方的晦涩渐渐的变作明亮,是一个小镇子,有几分眼熟,一时间倒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大片大片的亮光涌了过来,有些突兀,刺得我的眼睛有那么些个疼,我方想起来这小镇子是那夜和南萧师傅一起来的镇子。
我甚诧异自己这样的路痴,居然可以误打误撞的找对方向!
想来果然是没有了可以依赖的人,我也是愿意自己承担一切的呢。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子凌乱的马蹄声,十分的急促,我惊得站定了脚步,看着前方那一大片的亮光里冒出一个黑点,并且那黑点正在以一种非常可观的速度逐渐增大!
“采花马”回影,便是以一种果然非寻常马匹可比拟的速度朝着我疯狂奔过来,那架势一度把我吓得以为这畜生想要谋杀了我!
眼见这畜生蓦地又刹住脚,果断将溅起的无数肮脏雪水泥浆系数奉送在我脸上!
然后嘶鸣一声,堪堪在我面前三步远处停下脚步!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自那畜生的背上径直的掉下来,砸的好不响亮!
我呆滞的看着“采花马”一副大仇得报的气势“呼呼”的喘气,并且在甩掉背上的玩意之后,迅速的跳开数十步,甩一甩尾巴闪到我身侧,那长长的马脸上满是厌恶的模样!
我抹了抹溅了一脸的泥巴水,愤愤的狠敲这畜生的脑袋。
“采花马”不悦的任我敲了,长长粗大的马尾巴毫不客气的抽在我屁股上,有点儿疼。
我想,这畜生,约莫是又欺负人了!——原谅我从不会以为这畜生是被人欺负了!
瞧瞧它初次见到我那副德行,再看看它刚刚这睚眦必报的态度,就可想而知,能欺负这畜生的人,约莫还未出生……
我微微俯身,正欲仔细瞧一瞧被那畜生丢下来的是哪个倒霉鬼,那“黑咕隆咚”的玩意儿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借着身侧不远处的亮光,我惊奇的发现来人居然是杀了自家亲身女儿,然后不知去向的何玉灵!
她正扶着腰肢起身,约莫叫采花马那畜生摔得不轻,一脸痛苦之色,满身泥水,十分的狼狈。
抬头看见我的那一刻愣了一愣,继而露出惊喜的颜色,完全不顾自己满身的肮脏,一把拉住我的手!
目光四下的乱找,口中急切道:“苏苏,南萧呢?——南萧在哪里,我到处在找你们,你们去了哪儿?”
我这才发现何玉灵一身的黑色衣衫,地上还丢着一个方才落下的包袱,散开处露出几点莹润的光泽,许是金银首饰之类的玩意儿。
何玉灵迅速的拾起地上的包袱,手指灵活的打了结,又背到背上,还是急切的往我身后望。
我甚是惊讶!
不是惊讶她要逃走,也不是惊讶她懂得逃跑的时候知道还要带着银子——而不是如我这样两袖清风,只顾奔命。
我是惊讶她堂堂丞相府的夫人,何太尉家千宠万爱的宝贝女儿,居然把包袱打得如此的完美熟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千金小姐的课外教育不可小觑啊!
“采花马”眼见何玉灵凑近,立马往后退几退,两眼珠子戒备的盯着何玉灵,马蹄子威胁的在地上得瑟,抖的地上的泥巴浆子都在颤动,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儿。
正文第七十一章
何玉灵愣一愣,看了“采花马”一眼,再看一看我,然后欣慰一笑,轻轻道:“南萧这匹马,是打小和南萧一起长大的,从不离身,以往便是万千的好马皆入不了南萧的眼,而这马儿便是毓秀——”
她的脸色微变,避过话头,勉强道:“……这马儿是极有灵性的,你约莫是除了南萧以外,唯一可亲近它的人了。——南萧与你,果然是亲生兄妹!”
我搁在“采花马”脑袋上的手指微顿,这畜生正被我摸得舒服,不悦的瞪我一眼,示意我继续。
我从来不知道“采花马”和南萧师傅之间的那些情结,可是我不相信何玉灵的这些话,因为木南萧与我说的那些话,未曾有一句是真的,那么他与回影的这些感情,必然也是假的!
我想何玉灵这些有关木南萧与回影的话儿实在夸张,木南萧一点儿也不好待回影,否则怎么就舍得轻易的将这畜生送给了我,害的“采花马”得了好一阵子忧郁症呢?
我放下手,任“采花马”在后面拱我的腰背,与何玉灵诧异道:“谁说我是你的女儿?!”
她笑了,伸手似要摸我的脑袋。
我避开了。
她也不介意,笑得愈发的祥和,温水般柔柔道:“苏苏,你不要不相信,刘嬷嬷临死前的话,她说要替我拔去心头的刺!——那话分明的就是要说,你是我的女儿啊!”
女子的眸中含了雾气,叫不远处的光亮点缀的星星点点,很是璀璨。
她说:“苏苏,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发现,你同我生的那么的相像,那么的相像吗?”
我想一想,再端详一番何玉灵,她含了泪的眸子就这般的与我对视,满是真诚。
我端详良久,确定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就忽然觉得,女人要是太过聪明,就实在有可能犯那“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错儿!
就好比何玉灵,她这么聪明的一个女子,只因聪明过头,竟理所当然的将一切忖度成了这般模样!
我说:“难道木子冲,就真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何太尉的女儿——你的亲妹妹吗?”
我看着她一脸不信的模样,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刘嬷嬷没有说过我是你的女儿,我也从没说过。你说的那些,都只是你自己想的罢了!——从始至终,你的亲身女儿,都只是木毓秀!”
我想我这番话所造成的后果,无异于我的南萧师傅现在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那般让人难以接受。
何玉灵似叫五雷轰顶了一般呆愣在那儿,眼中的雾气还在萦绕,哑声艰难的如喉咙卡了鱼刺一样,颤颤的问:“……苏英,你再给我说一遍……我没听清,没听清……”
我清清楚楚的与她道:“木毓秀才是你的女儿,你亲手杀的——就是你自己的亲生女儿,木毓秀!”
我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的灰败下去,变作死人一样的颜色,喃喃的问我:“苏英,你告诉我……我的南萧呢……我的南萧,在哪里?”
我不语,只是慢慢的,慢慢的将我那只沾满南萧师傅血液的右手伸出来。
手心里的血早已凝固,折射出银蓝暗紫的颜色,淡淡的血腥味却还经久未散的在鼻尖萦绕……
一滴滚烫的热液掉在我的手心……继而不待我反应,无数的热液纷纷坠下来,打湿了我的手心,参杂着融化的血液,黏糊糊的!
伴随着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利怒喊,一双手死死的掐住了我的脖子!
“苏英——!”
“苏英——!”
何玉灵歇斯底里的卡住我的脖子,那张素来温婉青素的脸此刻却修罗般狰狞的扭曲着,咬牙切齿的逼近我。
我感到那股窒息的滋味纠缠着心肺,却不挣扎,不动弹。
“苏英,你怎么能……怎么能啊?!”
泪水顺着女子的眼角痛苦的滑下来,打湿了那张素来娇艳欲滴的脸。
何玉灵颤着声,发出近乎崩溃的嘶吼:“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你和你的母亲,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啊?!——你们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心,有没有心啊?!”
我不知道苏一有没有心。
可是我的心,就在不久的刚才,不巧丢掉了,我想我终于可以回答一个人,有关我这颗心的问题了。
我说:“没有,我没有心了。”
她眼中滔天的怒意,便随着我的这句话,蓦地化作一汪冰冷的死水。——我想,大家出生的姑娘果然是不一样的,情绪转换之快,实在堪称一绝!
然,这时候我还能作此想法,我就忽然觉得,其实我也是一个不一样的姑娘,可惜我不是大家出生的。
我以为何玉灵就是要杀了我的,可她却反手将我重重的一推,我由着这股子气力倒在地上,溅起一片含腥的泥水,想着我这身衣服,因着今晚的这般折腾,怕是再也洗不干净,只有丢掉的命了!
何玉灵便那般立在那里,婷婷然,就算是满身脏污也难掩她的绝代风华。
她看着我,似从不曾认识我那般,一如我似从未曾真正认识过她那般,与我对视。
有泪滴自女子的脸上划过,很快就被狠狠的擦掉。
她盯紧我的眼睛,道:“苏英,你说你没心了,可是依你的武功,在刚才是完全可以杀了我的。——可是你没有!”
我默然不语,想着旦凡是个正常的人,遭遇她那么夸张又突然的袭击,估计也得是我这样茫然的反应,哪里还会有空间给自己思考是不是该反击呢?
我倒想听听何玉灵是有何高论的!
她满眸冷然的嘲笑,微微俯身望着我,轻轻道:“你在愧疚,因为南萧对吗?”
我尚未开口,已然被她怒声喝断!
“你争辩什么,不敢承认吗?——我告诉你苏英,南萧的这匹马如此有灵性,从我见到你与它如此亲近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待南萧的,可是你杀了他!——你不杀我,是因为你愧疚了对吗,对吗?!”
何玉灵问我:“苏英,如果你真的没有了心,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想,这个推论实在是太过强大,就如同她推论出木毓秀不是她女儿一般的不靠谱!
何玉灵失魂落魄的,又几近癫狂的向我大笑:“知道为什么你给了我杀你的机会,我却不愿杀你吗?”
正文第七十二章薛千幻
她说:“苏英,我怎么舍得叫你死的如此简单啊!”
她“哈哈”大笑着转身跑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慢慢的,融入那一方黑暗之中……
“采花马”还在我身侧踱步,声音是单调的“哒哒”声儿。
我望过去,这畜生茫然的回望我,似不理解一样,口中还咀嚼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野梅花,嚼了一嘴的红沫子。
良久,我微微一笑,坐在泥水里仰头向这畜生轻轻问:“你又不是听不懂人话,没听到何玉灵说我杀了你的主人吗?——你不为他报仇吗?”
然后我听到黑暗中,有一个低沉的男声轻笑,慵懒道:“真是一个有趣的小丫头,你难道看不出来,这畜生已经将你看做主人了吗?——它既然将你看作了主人,又怎么会相信别人的话?”
“采花马”闻声戒备的扬起了头,鼻息间透着不安。
我看到一个月白色的身影鹏鸟一般腾起,急促的点过林梢头,落地时候却是轻轻巧巧的。
我看着他哂笑一声儿,目光落到何玉灵消失的地方,话却是对着我说的。
“真是一个笨丫头,对自己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样的后患,是不该留在世上的!——你终究还是叫木南萧这小子带的有几分人情味了……”
顿一顿,这声音又含了几分欣慰:“好在,这人情味还未长成之前,就被你自己给扼杀了,否则我还真不能确定,是否该留下你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下替何玉灵有几分同情,想着她怕是落在了这个男人的手里了,也不知是生是死。
然我现在自身难保,实在没精力理会她的生死!
那陌生男子收回目光,望着我,送一耸肩,似乎很是委屈的意思,道:“不过丫头,你也忒没良心了点儿,好歹木南萧待你也是极好的,你杀了人家,都不知道要给立一座墓碑的吗?——还要我大半夜的帮你埋尸体,真是晦气!”
我莫名其面的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子缓缓的踱过来,站在我面前,含了笑意向着我俯身,伸出手来。
我不动,只是望着眼前这只修长白皙的手。
男子那双好看的眸子瞧一瞧我的,眉梢挑一挑,蓦地恍然:“我倒是忘记了,你不认得我现下这张脸……”
这话实在雷人,莫非这人是个画皮,居然还长着别的脸皮子不成?
令我诧异的是,他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容来,提醒着我,道:“梅花山上,木子冲……我送了你的这件礼物,你可喜欢?”
我想起了那个叫做“薛某”的人,那个送了我一件天大礼物的人,那个……将我变作现在这般模样的人……
我想至今为止,这个人的眼睛,是唯一一双我怎么也分辨不出来的眼睛!——他果然是可以有无数张脸的……
我装作没看见眼前的那只手,继续坐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冷冷的看着他:“我不喜欢。”
男子闻言微诧,继而偏头一笑,无辜的望着我:“为什么呢?”
我却皱眉,挑剔的瞧一眼他的脸:“你究竟多大年纪?一会儿老,一会儿年轻的——会造成我视听紊乱的!”
他闻言,兴致勃勃的摸一摸自己的脸蛋,问我:“你道我多大的年纪?”
这性子,与那日在山顶梅居的态度委实相差太大,叫我实在混乱的不是一点点的紧!
我瞧一瞧他,想一想,道:“最小也就二十!”
他闻言挑高了那好看的眉毛,眸中含了不舒坦,气冲冲的道:“你这个‘最小’也就二十,是个什么意思?——我有那么的老吗?”
我十分诚恳的提醒他,道:“身高在这里,我也想说您‘最大’也就二十,可那不是欺骗您嘛……”
他怒:“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弄一个十二岁的,和你一个个头儿的!”
我:“缩骨功啊?——你变十二岁的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变一个两岁的啊!”
他:“……”
顿一顿,男子蓦地便笑得灿烂了,还是锲而不舍的向着我伸着他那嫩白细致的爪子,无赖一般!
“丫头你休想转移我的注意力!——怎么,木子冲家破人亡,何太尉也死了,一切都是如你所愿,你还不满意吗?”
我寒了眸子,嘲笑的抬眸:“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他眉宇微挑,不紧不慢的:“哦?”
“紫湘的堂堂丞相大人,家破人亡,最大的权臣木子冲自杀。”顿一顿,我轻笑,“多好,五世永帝终于不必再为了如何牵制何太尉而烦心。——而我,是背起这个黑锅最好的人选,你们这回儿,算是赚得大发了!”
我望着他:“你们这么的算计我,还跑来给我做好人。——你真心当我是白痴……还是白痴啊?”
正文第七十三章智商与情商
那月白衣衫的男子便忍不住乐了,十分敬业的扮什么人摆什么造型,向着我笑得万物生光辉的!
学着我的口气,道:“我并未曾真心当你是白痴……还是白痴啊!——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丫头,早该猜到了才是,既然猜到了,你还愿意这么做,要么就是你满心的怨气要发泄,要么就是你愿意加入天机疏!——我猜的可对啊丫头?”
我冷声道:“我没有想那么做,要不是你故意送我的那件所谓的‘礼物’,我是不会让何玉灵杀了木毓秀的!”
男子轻佻的摸一摸下巴,好看的凤眼微微眯起来,表情似笑非笑的。
“哦?那么你一直误导何玉灵,让她以为你才是她的女儿。然后又故意刺激木子冲,让他在何玉灵面前虐待你。不是为了让何玉灵误会木子冲对待她女儿很是无情,好让她就此恨死木子冲吗?——你要的,不也就是木子冲家破人亡吗?”
他笑:“我们不过是帮你把心愿提前实现罢了,这样不好吗丫头?”
我冷笑,瞪着他:“要你来多管闲事!”
他被我瞪得眨一眨眼睛,甚无辜的样子:“小丫头火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呢?——太不可爱了!”
我不语。
我素来不是一个多情绪的人,然而面对这样一个人,却不知为何莫名变得很是浮躁。
我想一个人将你看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人在将你看透的时候,还要将你的真面目揭开来,毫不客气的将之赤果果的搁在你面前,逼着你直视!
我自己站了起来,避开他的爪子,说:“首先,我不喜欢做别人手中的棋子!——其次,我不喜欢你叫我‘丫头’!”
他耸一耸肩头:“那没办法,你有本事就自己封了我的嘴,不然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瞧着这人的无耻程度,实在感叹造物主的伟大,造出如此极品无赖!
不过他说得对,我确实没办法让他闭嘴,那么我自己闭嘴便是了!
我想还是找个地儿睡觉的好,毕竟我都两天一夜没睡觉了,再不睡觉只怕就此变作了熊猫眼,那未免便宜了“采花马”——这畜生又多了一个可以嘲笑我的理由!
遂无视眼前这双好看的不得了——却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我道:“我得到了我未必想要的,不过也懒得与你们计较。而你家主人得到你家主人想要的东西,事儿就此便两清了!——再见,不送!”
我转身要走!
却听得脑后有破空之声,反射性的脚下一旋躲闪至一边。
回身尚未出手,已然看见一道枣红色的身影划过,径直扑向那个月白色衣着的男子!
我看着那方才还很帅很有型的男人,此刻狼狈的闪到一边,脚步不稳的站立住。
似有几分诧异的望着“采花马”那傲慢霸道的马眼睛,看着这畜生得意洋洋的甩着它那油亮的不得了的马尾巴,优哉游哉的踱到我身边儿。
顿一顿,他十分优雅的摸一摸鼻子,道:“真是一个可爱的畜生,还知道保护主人,倒是比我那些暗卫还来得靠谱。”
我想这畜生一点儿也不靠谱,否则刚才何玉灵掐我的时候,它怎么还在大吃大喝?
可见,要找一个畜生当做暗卫的前提必须是这畜生吃饱了的时候,否则指望它的靠谱,不若先给自己备好棺材,以免暴尸荒野……
我摸一摸马鬃毛,向着那人摇一摇手,转身潇洒的走人,道:“都说了再见了,你还这么恋恋不舍的作甚?”
然后我听到身后的那个声音含了一丝冷笑,道:“丫头,你真以为‘天机疏’是你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的地方吗?”
我顿住脚。
那声音继续道:“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我说:“哦?”
他微笑,道:“要么,就是犯了逼疯当朝丞相、杀害当朝太尉的大罪,此罪当碎尸万段。——要么,就是犯了逼疯当朝丞相、杀害当朝太尉的大罪,此罪还是应当碎尸万段!”
我仔细琢磨这话半晌,确定我未曾听错后,回头,难以置信道:“你这话不是等于放屁吗?”
他愣一愣,诧异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说脏话啊?”
我更加的诧异:“你又不是我爹妈,你管我说不说脏话呢?”
这天下除了南萧师傅是我不敢当面说脏话的,对于别人,那便是看我有没有想要说脏话的兴致了!
不过,素来为了好我那不甚淑女,但也要努力维护淑女的形象,我是不乱讲脏话的!
然而对着一个一刻钟便能给你变幻出无数个脸蛋的玩意儿,我不觉得说脏话会有失淑女形象。
因为等我下一刻转身,便不一定就能认识他了!
他似叫我弄的很无力,扶一扶额角,道:“真是一个难缠的丫头,让我有时候真心的怀疑,你的智商和你路痴的程度是成正比的。”
他不敢相信的望着我,说:“你就真的听不出我那两句看似相似,实则有天壤之别的句子,有哪里的不同吗?”
正文第七十四章我真讨厌喊我丫头的男人
我想我比他更加的无力,无辜道:“南萧师傅是一个武夫,文化课学的约莫比我认路的正确性强不了多少,什么样的师傅自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你连我路痴都知道,怎么就不知道这个?”
他张一张口,默然。
良久,郑重道:“丫头,我日后有空,一定好好儿的给你补习一下文化课!”
然后不等我道谢或者拒绝,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最近约莫醉心武学,语言表达能力实在有几分欠缺,可不可以劳烦丫头您同我走一趟,我给您找一个翻译?”
这话说得实在是好听的很,不过虽然我文化课不怎么样,但瞧着他眼睛里面那颜色,分明就是赤果果的威胁!
然,我肯定是打不过他的,所以自然只有受他威胁的命!
我有些凄然,觉得大人果然都是口是心非,外加厚颜无耻的!
你听听他们每一句话都是包了蜜糖似的甜外层,却含着苦得惊人的内里!
这肯定就是所谓的“口蜜腹剑”了!
可惜知道归知道,面对一个明明在威胁你却还愿意摆出一副征询你意见模样儿的人,我能有什么选择呢?
比起我不识趣和他作对,然后被他打得很惨抓走!
我不若就着这个台阶,跟着他走,至少表面上维护一下我那不堪的面子!
故而我仰头望一回天,然后回身摸一摸采花马的脑袋,轻轻道:“畜生,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现在你滚吧!”
“采花马”一脸不解的望着我,似乎我说的是鸟语,它一句听不懂似的!
我道:“畜生,快点儿滚蛋——不然我就把你煮成火锅!”
“采花马”本还是一脸茫然单纯的望着我,闻言鄙夷的藐视我一眼,低头去寻找地上的枯草根,嚼的不亦乐乎的!
我想这畜生跟着木南萧和我这么多年,什么优点都没有学到,恶癖倒是不学自通!
尤其是这个装白痴的本事,有时候真心的让我想要煮了它,倒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木南萧每次和我讲话时候,都是一副想要煮了我的模样!
身后的男子“扑哧”一声儿笑了,声音里满是愉悦的味道,说:“真是一个有趣的畜生。我说丫头,我虽然不喜欢你这匹马,倒也不至于和一个畜生一般见识!——你何必这么忌惮着赶走它,真是小心眼的丫头!”
“采花马”闻言抬起脑袋,似乎很是赞同的望一眼那月白衣衫的男子,然后再做酷拽样,继续找寻草根……
我顿一顿,顺手在“采花马”身上狠狠的揪一把,然后果断转身,大踏步往前走!
良久没听到身后有声音,回头看见自己已经走出老远,而那男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我说:“不去了吗?”
那边安静良久,然后一个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声音,闷闷道:“……丫头,走错方向了……”
我默然,想,我真讨厌喊我“丫头”,然后和我说话的男人!
……
我在跟着这人一路走进桃城的时候,得知此人名叫“薛千幻”!——至于为什么有“采花马”这个天然的交通工具,我们却是用“走”的,倒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心疼这畜生,又或者我觉得和一个长得实在好看的男子走路是一件浪漫的事儿!
纯粹是因为“采花马”这畜生吃醋了,怎么都不肯载薛千幻这个比它帅多了的家伙!
但凡薛千幻靠近,“采花马”便撒泼发疯,闹腾的不亦乐乎的,将薛千幻掀下来绝对不下数十次!
不过每一次那男人都稳稳当当的落地,倒也没如我一样搞得一身泥巴。
看来一个人很在乎维护自己的形象也是有好处的,比如这个姓“薛”的,可以练就一身的好轻功!
我很是感叹!
不过因着“采花马”的不配合,导致我们想要骑马赶路的计划就此含恨作罢!
再说这薛千幻。
自然我是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名的,不过觉得“千幻”这二字太斯文了,用在他身上有些个浪费,他这样子画皮的男人,应该唤作“善变”才对!
这薛千幻乃是“天机疏”情报组织中最大的头儿。——自然这么能变脸的人,走哪儿也不怕别人认出来,干情报这一行委实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他说这话时候倒不是很高兴,反而说起那句“兼职新人培训”时候,看着我的两眼珠子亮的实在惊人!
惹得我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想着我这个“新人”,日后是很有可能落在这样一个善变的男人手里,就觉得前景实在不堪,前途一片黑暗!
故而一路就十分的萎靡不振,惹得薛千幻频频做“关切状”,问我是不是冻感冒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
正文第七十五章初见帝君
永氏天下,建都桃城,其皇宫坐落在桃城之北的百余里方圆,名为“万里桃源主”。
而今,我便是就着这年初的映雪北风,从桃城那一大片常开不败的漫漫桃林顶上掠过,就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儿,堂而皇之的自这一宫的禁卫军脑袋上面奔进了这内宫之中……
我对皇城的映像,只停留在小时候苏一口中那个有关将军和美人儿的故事里面。
苏一说,那将军迎娶美人儿的时候,正是打这九重宫阙进西北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