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一座阴性的城市,充满了这些女子艳异的影子

一座阴性的城市,充满了这些女子艳异的影子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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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之所至,鬼神可通”的绝对力量简直被妖魔化了。  “我们仅仅是比较谈的来而已。”说的时候,我没有看非鱼的脸,我觉得自己讲的那么言不由衷,透着虚伪,  我曾经看过非鱼写的几篇小说,他的家乡在遥远的西北农村,但是非鱼的才情就是从那种极端封闭的地方如水银泻地一样喷薄而出,那个地方80%的人都没有受过教育,所以启迪非鱼的是最原始的民间故事,这种民间故事最后在拉美文化的渲染下变的妖魔化,显得生气勃勃不可思议,非鱼的小说里常常出现一个纯洁美丽的鞋匠的女儿,她是非鱼最钟情的女性形象。另外据我所知,非鱼从小就死了母亲,他的继母是一个非常妖娆但是没有文化的女人,年少守寡就嫁给了非鱼的父亲,她有着辣椒一样鲜红的嘴唇和紧梆梆的皮肤以及耗费很长篇幅才可以描述的美丽的身体。所以这决定女人在非鱼的小说里只有两种态势:女儿和母亲。  非鱼的女性想象乏善可陈,但是他的描述性语言非常之好。跟非鱼恋爱应该是一件审美但是绝非实际的事情。不过我是真的喜欢非鱼的小说,有时候我对于爱情的观感还是停留在精神层面--因为如此,当我睡在宽大的床上看着他写的文字时,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有温暖的灯光照着,人总是会产生一些罗曼蒂克的想法,大脑分泌的“安非他命”会使你迷失方向。&nbsp&nbsp

    短暂的爱情(6)

    不过,非鱼喜欢的书居然是佛经,我并不是说佛经有什么不好,但是从小我们的教育里不是灌输一种“宗教是民众的鸦片”这类思想,所以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非鱼喜欢佛经,还是令我吃惊。佛经对于地狱的描述绝对是不那么浪漫的,充满混乱抑郁的气氛。一般来说,天才们都有宗教信仰,比如蒲松龄、托尔斯泰,信的多了,小说里会有一种诡异的氛围和智慧的灵光。  我明白自己喜欢的缪非鱼是纸上的,而这一个,则是现实的。因此我知道我的选择会有意外。  现实的东西总是令我们感到不满足。  这时候,电视里在放达斯汀·霍夫曼的《毕业生》,那时的他显得傻乎乎的,因为很年轻的缘故——容易受到诱惑,热情洋溢而思维混乱。  他在和一个女孩子说:“嫁给我吧。”  语气完全不自信,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女孩子尴尬起来,显得迟疑惶惑,显然这样的要求很滑稽,时机还不成熟。  最终她只能表示,需要时间仔细思考,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女孩的脸上有一些伤感,她好象知道这个口口声声说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的私情。  达斯汀·霍夫曼坐在床上显得十分沮丧,开始惶惑的东张西望。  坐在椅子上的非鱼看到这里笑了起来,他模仿达斯汀·霍夫曼的语气冲我说:“嫁给我吧。”  我笑了起来。如果我可以在镜子里看见我的脸,那一定是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  这句话使得我们尴尬地的对视了几秒钟。好像印象里,我们应该是选择一个正确的时间、地点来表白。也许转换一下时间、地点,爱情就成为爱情了。  他轻轻的拥抱我,那一瞬间我觉得很温暖,对于我而言,我喜欢这样的拥抱。也只限于拥抱而已。我可以嗅到他身上的干净的气味,还有体温。但是对我来说,却有一点伤感。最后我轻轻地放开手,放手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样的姿势,是否就是拒绝。那一个过程,的确是相对地显得漫长。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觉得很累,城市的夜黑得很快,只好将房子里的所有的灯都打开,我想这样的灯光使人疲劳好象在充满阳光的白天。  非鱼也是疲劳的,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继续打量我。  最后他很有礼貌的说已经很晚了,必须要走了。  临走之前非鱼拿出一个铃铛,他说:“我是双鱼座的,这个铃铛留给你玩。”  好象在星象书上看到双鱼座的人敏感而多情,我想这是非鱼的文章给我的感觉,鱼的身体里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它们摸在手里是那么温润可爱。  还有非鱼的手心的汗。  但是晚上我却开始失眠,我不知道在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以至于所有的幻象一下子就没有了,我泡了一杯咖啡给自己,速溶咖啡就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味道,弄得胃里象裹了一团酱,然后我打开背包,里头还有一大块“德芙”巧克力。现在的我很饿,啃着甜腻的巧克力没有饱的感觉,同时思维混乱不堪。  我希望一种什么样的爱情呢,我觉得非常困惑。我躺在床上,失眠。我只知道我如此简单地与非鱼擦身而过。  在我最终放手的时候,我似乎感觉到一种伤感的意味。  (五)  第二天早上,我百无聊赖地拨了夏薄家的电话,他在那头说:“李小岬,怎么跑到广州来了。”  我们闲聊了一阵,我说明天要去见他,几年不见,师兄丰采依旧吧。  夏薄在那头笑,小岬小岬,咱们还这么客气,显得虚伪吧,要来别跟我酸。  我的师兄夏薄,是一个才子型的人,长的唇红齿白,最谙熟明传奇,出身文学世家,业余爱好是唱昆曲,审美倾向是偏于李渔袁枚一类,欣赏柔弱无骨的江南佳丽,常说我是一俗人,拿到果汁机里榨榨,滴滴都是俗气。  师兄的亲密爱人是一个娇小的杭州姑娘水杉,媚态淹然很是迷人。两人常常把臂同游以示“国秀国能如影随形”的幸福。后来就一直如影随形到了g城。  夏薄跟我抱怨说g城太热,人太多,个个说一口凌厉逼人的鸟语,绝不能和风景如画佳人如织,斜风细雨的江南同日而语。夏薄在痛陈了g城的十大罪状之后,他说,主要是太太似乎还喜欢这里,否则他是不会在这呆的,简直形同流放。  然后他问:“李小岬,你现在有男朋友么,我是说正式的那种。”他的言下之意是我从来是将异性关系弄的壁垒分明。  我和他讲到非鱼,夏薄瞪大了眼睛,意思是这个人他是知道的,非鱼的文章写的很不错在有些场合见过几面。但是夏薄说跟他不熟,觉得他这个人有些傲慢--看来文人都是相轻的,彼此不将对方放在眼中。  “不会吧。”夏薄说,“你们真不一样。小岬,你可是地道的物质主义者。你在念本科时已经很是挑吃拣穿,崇尚名牌,由于这样的缺点令很多优秀男生却步。”  我大叫:“但是我又没花他们的钱,我是花自己的劳动所得,我那时候自己已经开始打工挣钱了。花自己的钱也不是什么罪过吧。”  我瞟了一眼师兄的太座:“师姐,你不会赞成金钱是万恶之源这种说法吧?”&nbsp&nbsp

    短暂的爱情(7)

    夏薄的老婆水杉用一种宽容的口气说:“他经常瞎说,你可以当听不见,基本是谬论。”  “师兄还在写诗么?”  夏薄说,至少他在这边的圈子里还是有一些影响,但是这个圈子以外的人他不愿意接触,他是个比较清高的人。而且他目前的工作很忙,杂事多而且琐碎,常觉得身心俱疲。  水杉说,文人就是小情调多,写得两手字就以为自己是古今第一才子天下无双,真是可怕。  说归说,但是水杉对他的才情还是肯定的,不时用欣赏的眼光看他,充满喜悦,即使是旁人在侧丝毫不觉肉麻,这一情深款款状足见水杉不是象我这样的庸俗的女孩,她的情感比较朴实。  我喜欢水杉弄的“酱肘子”,吃的时候我叹了一口气:“我常常觉得自己找不到真正的爱情。”  水杉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的说:“小岬,你是一个那么聪明的人--也许是太聪明,考虑过多,所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选择什么样的人?”  我点点头,我对于爱情的标准是混乱的缺乏章法随心所欲的,最后我的下场是迷恋日剧,喜欢的男偶像是瘦削入骨一脸病状的竹野内丰,因为始终无法完成现实环境下的恋爱,所以病态的迷恋永不减褪。  水杉说,这是爱情恐惧症吧。  突然想起有一次在网上看到一篇小说。  小说里的女孩说自己有很多的恐惧,她怕老怕穷怕死,因为对生命的恐惧太多,所以她不敢跟穷大学生恋爱,最后好象被一个老头子包作外室。  看来还是钱解决了她所有的恐惧--  这个矫情的女孩爱用的香水是“鸦片”,你可以想象这种味道的香水抹在一个瘦削自恋的女孩身上是一种什么样的趣味。  伊穿着干净的纯棉裙子有一头长发不穿袜子而赤脚穿高帮皮靴,还爱买eke的花瓶装饰她的蓝色的小家。下雨天会坐在窗前用咖啡迷醉自己,必须是爱尔兰咖啡。真正的爱情带来了恐惧,只好让位。  她的恐惧,在丰裕的物质生活里被消解,这大概是现实所迫,对于恐惧,只有用理性的态度解决它,而不是一直任由它继续腐蚀生命,这种让位,或者就是缺乏勇气吧。  我想我其实也是一样,对于生命,以及爱情缺少必然的勇气。  而勇气又是什么,是轻率、热情、冲动,缺乏理性成熟的思考的表现。爱情比较象人的童年状态--但是我已经脱离我的童年很长一段时间了。对于爱情,我终于放手,尽管放手的时候有些难过和迟疑,但是我该死的理性地先跳到了它的后果,因此也就没有体味过程的趣味。  晚上,我和水杉坐在她们家的的沙发上继续讲起了“爱情“这样一个古老的话题。我觉得这样的氛围下讲这么一个主题非常滑稽。可是,这是女子经久不衰的话题。  我们讲了很多,我说起有一次看张曼玉和黎明演的《甜蜜蜜》,感动得涕泗滂沱,相爱的两个人半生兜兜转转,历尽艰辛最后还是在茫茫人海重逢,这大概就是真爱了。  我补充说,爱情是不是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死心不息就一定可以找到的那种理想。  水杉说,那是电影,你真敏感,电影都是假的,你这种人看电影都会相信,你真是完蛋了。  我叹了一口气,但是也要当事人有一种大无畏的勇气,就是不计较任何后果,豁出去再说。  水杉说,那毕竟有一些冒险,报纸说,爱情,你说的的那个爱情,其实就是大脑分泌“安非他命”的一种后果,所以它的有效期是三个月。  我一脸失望,只有三个月。  就三个月,如果你想获得那种类似于爱情的兴奋、喜悦、冲动的内心体验。水杉扔了一大块“德芙”巧克力给我,吃这个也行啊。  天,最终我的爱情体验,是在一块巧克力里找到的,爱情的延续性、持久性、浪漫性被我们用一块巧克力解决了?  水杉最后劝我,不要胡思乱想,快快睡觉,小岬,你这个人,就是想的太多。想的太多是我的毛病,所以有生之年我饱受失眠的折磨。  第二天我匆匆买了几本书就要离开g城,这个又脏又乱不成系统的城市。唯一使我想念的是非鱼。  我们常常将生活设想成我们希望的那样,包括对于爱情的定义。可是,生活只是让你把一切幻想一层层象洋葱一样剥落,剥到最后你忍不住会怅然泪下。  走的时候,我突然走到车站旁的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给他,电话接通,听见他声音响起的一瞬,我却迅速地挂断。不知为什么,我果断地挂上电话,似乎是害怕什么,所以我会那么果断地挂上电话。  这种感觉象是一颗坏的牙齿,空着,稍一碰触,有些冷有一些疼痛。  坐在火车上看到的g城是一个喧哗浮躁的城市,在这里思维都是不清澈的,为了弥补我的难过,我开始咀嚼巧克力,可惜那是一种甜腻的味觉,不是真的爱情的滋味。火车上开始放起乱糟糟的摇滚音乐,重金属的频率过强摇的我昏昏欲睡。  我想:我们的生活都是杂乱无章的,没有一丝轨迹可寻。  有几天,我处于无法思维的状态。  我拿起非鱼送我的钥匙环,看着上面的双鱼代表了浪漫暧昧的情感,似乎还有一些温度。&nbsp&nbsp

    短暂的爱情(8)

    我怀疑我们曾经相遇过。那是一段空白的记忆。因为它是模糊的,所以有着一种离间于现实的美感。好象在星象书上看到双鱼座的人敏感而多情,我想这是非鱼的文章给我的感觉,鱼的身体很温润光滑,它们看上去很可爱。  还有非鱼的手心的汗  鱼的身体内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在我不间断的回忆里一次又一次以美好的方式出现。  对我而言,这个双鱼只代表了个渴望而不可及的幻象与失落。  我突然想念起那种爱情,是在年青的时候才有的感情,因为觉得生命就要这样消逝了,所以想要尽量抓住一些东西。  我想念非鱼,他是我青春的一部分,但是无可否认,我的青春是乏味的,因为充满了想入非非的情结,充满了游离于现实世界的幻梦。  这样的爱情有何意义,也许是为了印证书上写的不会落空吧。&nbsp&nbsp

    无法重现的回忆(1)

    记忆这种东西,有时侯还是有点意思,就象我的小姑姑。  现在我躺在我们家的沙发上,屋子里在放披头士的《黄|色潜艇》,屋子里分明充满了一种懒洋洋的嬉皮士情调,我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每天我都要喝一杯咖啡,墙上挂着凡高的画--我常想凡高到了晚年一定是精神分裂的,他放弃了世俗的快乐,走到阿尔的田野上,选定一个位置朝自己开枪,结束了短暂忧郁的生命。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姑姑,她说,凡高不喜欢城市因为城市令他神经衰弱,可是我喜欢城市,真的喜欢。  我可爱的小姑姑穿着一身黑坐在沙发里,神清气爽,脸色红润。  喜欢唱歌的小姑姑没有成为歌唱家,反而成了作家,她原来的英文比我现在的水平还烂,但是现在她居然会用英文写小说,还是畅销书。她身材窈窕常穿着唐装或旗袍出现,梳着圆髻。小姑姑有一张孩子气的粉扑子脸,微微斜飞的丹凤眼,丰厚的唇,悬胆鼻,这使她极象西人心目中的东方佳丽,充满了甜蜜的异国情调。  小姑姑的新书叫《火红的农场》,讲述她的知青生活,里面涉及到政治和性这两个畅销的元素,也许不久以后她会上ti杂志。写作对于小姑姑来说是件时髦的事情,但如果明天香奈尔找她做代言人,她会马上放弃写作,但是目前香奈尔只选用30岁以下的白种美女,姑姑虽然是美女,但是她毕竟老了,这一点很遗憾。我常充满好奇地问她一些知识青年下乡插队的情形,是否真如她的小说所述离奇曲折,她用不以为然的口吻回应:“有什么好说的,反正这辈子我是不会再下乡的了。”当然最后她还是应我的一再要求讲一些故事,这些故事在她的叙述下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能。我得承认小姑姑似乎更适合写作,比起做香奈尔的代言人来说。  小姑姑目前已经不在中国,但是每逢假日她都会回来看我的母亲,她们的道路迥然不同,她们这对姐妹,从外表到个性其实毫无相似之处。我的母亲是个沉默内敛的人,小姑姑说,这和你外公一样。  外公在我的记忆里是个奇怪的人。  那时据母亲说在w大里,是一色的红瓦青砖平房,道路两旁夹着樱花树,樱花是最奇怪的花--开到盛极的时候就死掉了,樱花的颜色有粉、白两种,非常脆弱的颜色,象人无常之生命,弥散着消极的气息。后来那里拆掉平房建高楼,居然时常有人跳楼,摔死在落英缤纷的道上,别有一番凄恻的视觉效果。每次行过的人都要看看头上的高楼,揣测不知何时又有人要跳下来。而外公每次走在这条路上都目不斜视一脸漠然。  外公曾经脾气很大,w大里很少有人不被他骂过。有一次学报发表一篇批评他所写的关于《红楼梦》的文章,他看了以后觉得不通,于是跑到学报编辑部痛陈其害,声色俱厉地用成语呵斥对方,真正是骈四俪六,对仗工整,平仄相和,节奏分明;学报主编惟有面露尴尬洗耳恭听。  母亲说起这些事好象是在讲另外一个人的故事,因为我后来看到的外公性格是相当内敛的,面无表情,见了人都谦恭的笑;他寡言,常闲坐看窗外,窗外有一棵乌桕树,据说是死了很久,却没人挖掉。他眼神空洞的看着,可以消磨一个下午,屋里必放京剧,那锣鼓声与唱腔在我听来凄厉,有压迫感。  1968年,文化大革命急剧展开,此后这种运动以各种不同的层次继续发展在1956--1966年间就有120万的青年被送到乡下。当时的报纸写了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从根本上,培养怎样的青年一代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革命事业是否后继承有人的问题……,是我们的子孙后代是否能继续沿着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正确道路继续前进的问题,是我们能否成功的防治赫鲁晓夫的修正主义在中国重演,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的问题,……(上山下乡)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一个组成部分。……而是……我们党的一项长期的战略方针。这场运动缩小着城市与乡村,工人与农民、脑力劳动者与体力劳动者之间的差别,它对于巩固无产阶级专政,防止资本主义复辟有着极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就这样,我的母亲和小姑姑加上其他一共十五名男女青年就下到了湖北潜江,当时家里人无法送她们,据说是有了错误自顾不暇,在汽车上母亲流泪,而小姑姑不知何时已经入睡,窗外的乡村已经酣睡,现出沉寂。  这一块地方属于江汉平原,是血吸虫肆虐的地方。最初他们被安排在生产队的粮食仓库里,由于年久失修,屋顶经常漏雨,她们只好找来塑料布接雨接雪,在晒棉花的竹架子搭成的床上,盖上晒粮食的竹帘子,上面铺满稻草,经常会有草蛇因为冷钻在里头,地下长满菌类植物。空气里弥散着米的霉味和雨雪沉积的寒湿气息。后来总算盖了一间可以住人的房子,八男五女。  村里的农民对知识青年怀有莫大的好奇心,因为没有见过这么多讲话新派穿着时髦的城市青年,常跑来围观,把观察他们日常起居当作每天必有的娱乐,母亲说即使你在那里烧饭、说话,他们也津津有味的围观:面带笑容,脖子抻的老长,象鸭的颈项,那种乐此不疲的眼光让她现在还记忆犹新,而且那目光是直视,五个只有15-18岁的女孩子觉得那种赤裸裸的眼光就是一种污辱--但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在城市里人总是显得格外脆弱敏感,到了乡村所有枝支蔓蔓的小情绪就被修剪的光秃秃了。&nbsp&nbsp

    无法重现的回忆(2)

    按照毛主席的话语方式,他们这群充满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城市青年要和农民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思想改造,因为在这些城市青年的心里对农民是充满鄙视的,而这种鄙视正是思想错误以及未来社会动乱的根源。  他们每天的生活这样开始的:绿色的江汉平原一望无际,一轮红日升起,然后是生产队长拼命敲钟催促上工的声音,这声音一点也不象田园牧歌里的天籁,相反它使得知青们精神衰弱、神经错乱,因为当时的她们又累又饿还要劳动,并且平均年龄只有18岁,他们是一群厌恶体力劳动的年轻人,才大志疏而又经常想入非非,看的是资和修的东西:黑格尔、费尔巴哈、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狄根斯、普希金……当然还有普及的马克思、恩格斯、鲁迅。这些书使他们的精神走向了与年龄不相吻合的深邃,因为深邃所以对于生命的痛苦体验更深。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来路与去路,不知道个人的命运和政治的决策间到底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他们起初对于生活抱有的幻想是缘于书本的,从书里获得革命斗争这样的字眼,获得乌托邦的理想。中国革命的模式是: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书本告诉他们,火热的生活频繁的斗争激昂飞扬的人生在乡村,城市是浮华没落的充满了浪漫主义毒素的气息。  但是农村的生活马上使他们丧失原有的热情,幻想在日复一日的务农生活中很快就消耗殆尽,剩下的是茫然,因为饥饿。茫然的结果是产生两种人,思想家和精神空虚者。事实上,在这批年轻人中,也许有人是具有思想家的潜质,但是没有一个足够衍生思想的空间就断送了他们的智慧。  在这些忧心忡忡的年轻人里头,只有小姑姑是无忧无虑的,她当时才十六岁,声音甜美喜欢唱歌,她的理想不是成为一个学者而是到文工团做一名独唱演员,她长的漂亮,表现欲强烈,不甘于过朴素平庸的生活。她的想象力超越于这个时代之外,带着过分张扬自我的痕迹。  她的歌声使得乏味的知青生活具有一点人性的色彩,当地的农民很喜欢她,教她唱各种小调,有些是含有戏耍成分的“艳段”,由她唱来含有一种澄澈恬美的味道,他们夸奖:“妖妖唱的真好。”我的小姑姑叫李若窈,但母亲常叫她的小名,按潜江的乡音,做“妖”。  可惜小姑姑的这项特长一直是我的外公深恶痛绝的,外公认为她的身上缺乏一种深刻平稳的东西,他常说小姑姑看起来一点也不象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孩子,我倒觉得小姑姑身上少去了知识分子的矫情闪现着某种世俗的机智。  小姑姑喜欢穿特别的衣服,比如肥大的军装,她总会偷偷系上一条皮带现出腰身,这在一个性别模糊的时代是极凸凹有致的风景;她的辫子垂在肩膀上,用黑色的玻璃丝扎的有点蓬松,而非革命的杀气腾腾的九节鞭;那时她脸上还有几粒雀斑,显得很俏皮,背着着阳光看象提香笔下的圣女;别人目不斜视,她会侧过头斜睨凝啼嘴里一定在偷偷吃什么东西,画梅、奶糖或者其他;小姑姑的身上一定有一些香的味道,香气是一种性温微苦的杏仁或者白芷的味道。当时自然是没有香奈儿与cd的,这种香的味道就把她与芸芸众生区别开来。  但可爱的小姑姑不爱学习,她总是显得慵懒、无所事事、漫不经心,她连红楼梦这种伟大名著都不看,更不用说高尔基、鲁迅那些充满了飞扬人生哲理的作品,她的理由是红楼梦里头好多字看不懂,人物关系太复杂;但知道贾宝玉和林妹妹谈恋爱最终也没能成功,贾宝玉太过多情不象男人,她为断肠焚稿的林妹妹掉过眼泪,但她更爱娇憨的湘云和泼辣的探春,因为后两者是生气勃勃一往无前的,在乱世中不会因为脆弱的神经而夭亡。  革命的高尔基不会引起她的共鸣,他总是企图用故事来叙述革命真理,叙述在反革命无情的镇压与杀戮背后殉道者的热情是无法扑灭的。这样的叙述当然不是引人入胜的,缺乏故事性缺乏情感的张力。英雄的形象多少是变异的,常人大概只有仰望的可能,但是去践覆那种生活总是不太恰当。因为英雄总是少数,凡人是大多数。  在小姑姑看来革命战争都是男人的事情,她绝对不认为女人应该革命,这和当时许多有着男性倾向雄赳赳气昂昂参加斗争的女革命小将们格格不入。  至于鲁迅,这是我母亲听过的最有意思的评价,原因是小姑姑说一读鲁迅的书她就头痛,有些文白参半,而她最恨文言文。  “你看,爸爸就象鲁迅,他经常骂别人,把人都得罪光了,然后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爸爸花了很大力气写了那些书,小孩子看不懂,大人也不耐烦看,当然,也不见得完全没有用,总会有人看。李伯伯就喜欢看--可是李伯伯也死了。”李伯伯是外公的同事,广东人,研究神话与宗教,浓眉凹目,喜饮铁观音;李师母比他小两岁,叫林海若,是个不折不扣的苏杭美女,做得一手好菜,但她专业却是英美文学。外公很喜吃李师母烧的“豆瓣鱼头”,他们常在一起喝绍兴酒,相得甚晚。  文化革命一开始,李伯伯就受到冲击,尽管他的很多东西想用马克思主义改造,但是改来改去面目全非,因为马克思断言“宗教是民众鸦片”;而且他的太太又是专门研究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的,自由化倾向严重。红卫兵小将还发现她另有恶习:爱打扮,爱穿旗袍,还是丝绸料子--这完全是骄奢滛逸的作风,他们开始游斗她,让可怜的李师母穿上旗袍示众,那是件黑底子上浮着碗大白玉兰花的旗袍,花朵犹如污秽的手帕,宽大的衣服套在李师母瘦削的身材上象卜闻。当时是夏天,太阳很晒,李师母晕倒了好几次;而小将们知道李伯伯写得一手瘦金体尤其爱惜手指,于是用力去踩踏他的的手指,直至变成紫色。&nbsp&nbsp

    无法重现的回忆(3)

    最后,她和李伯伯将家里唯一一张大床竖起,左右对称的吊死在床梁上,他们的三个儿子瓜分了他们的所有藏书带着它们和我的母亲小姑姑一起下乡--这些书就成了他们漫长知青生涯里的精神食粮,在饥饿的年代里发挥作用。  小姑姑对外公的评价有其荒谬之处,但是如果从那一代的知识分子经历来看,置身于现实世界的感受:孤独感、寂寞感、绝望与反抗、眷恋与复仇、自我牺牲与悲剧……小姑姑这些朴实语言后面隐含的曲折细微的心理经验的描述,是准确的直觉的。  那个年代:翻译过巴尔扎克的傅雷终于上吊了,老舍徘徊良久也投进未名湖,钱钟书与杨绛则关到牛棚里在精神上接受“洗澡”之苦……  不谙文字的小姑姑却看到了文字的弊害,就象髌足盲目的陈寅恪悲凉的吟咏:“平生所学供埋骨,晚岁为诗欠砍头。”文字,是要命的东西。  在农村,小姑姑始终还是没有喜欢上劳动,正如她不喜欢艰深的文字一样,她不象母亲,立志做一个有坚定的目标有顽强毅力和实践能力的人,当党和毛主席要求她下乡改造时,她就要决心将自己改造成最完全最彻底的一个。小姑姑的生活中幻想占的比重大,城市的繁荣已经在她的心中扎下了根,她眷恋与她相同的东西,而乡村生活的枯燥、贫困、沉闷激不起她任何的激|情。  她有时对着窗外的一成不变的风景发呆,有时就在田埂上唱一段小调,小调讲的是一个女子思念她的心上人,一连等了十二个晚上他都没有来,最后的咏叹反复了七遍:“你为甚还是不来”,是的,为甚不来?不来的也许是爱情,也许是机会,在漫长的等待中,没有革命情怀的小姑姑倍受煎熬,因为年纪还小,她的痛苦就是混沌的,象这歌里萌芽状态的爱情,带有无限伤感和期待,象是潮湿的夜里一点点火星,纵使小,好过一片死黑。这幻想让她偷偷的高兴,觉得生活总归不会落入绝望虚空。  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唱歌的天分可以派上用场,因为当时读书是不怎么管用了,上大学要队里推荐,推荐的条件是和出身好不好,和农民关系好不好,劳动认不认真;其次当然还有特长:打球、下棋、唱歌、跳舞。也在招取考虑范围之列。  有一天城里的兵工厂的后勤部队下乡来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成员,擅长吹拉弹唱的青年都可以去面试,而小姑姑也被叫去试试。对于这个试试,小姑姑是报着希望的,她甚至在夜里和母亲兴奋地描述自己日后美好的生活图景。  但是自那次试试以后就没有下文。小姑姑跑去找队长。  “为什么就没有人通知我再去?”  “人家招满了,招满了就不招了么。村子里的年轻人哪个不想回城?”  小姑姑说:“可是他们的领导说我歌唱的不错。”  队长叹叹气说:“妖妖,说句老实话,你也不要别的指望,他们今天已经走了。”  当时知道招不上了,小姑姑顿时放声大哭了,这种悲痛是有根源的,她觉得自己就象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她哭的声音把周围的农民都给招来了,大家围着劝她别伤心,但她仍然不依不饶的哭泣。  母亲想了想掏出自己身上的钱和粮票说:“你别哭了,他们肯定是要回武汉去的,就顺着路追,兴许会追上。”当时小姑姑由于绝望加上一直以来的虚弱,路都走不动了,但是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支持她,她就真的顺着道问他们的踪迹,一路跟过去。  当她终于赶上,并且见到这个后勤部队的领导说明来意时,领导很漠然的说已经招满了,况且你的政治条件不符合,当然你的歌是唱的不错,但是我们的是要看你的政治条件的。宣传队落脚的这个热闹的小镇上,这些招募来的宣传队员们将给路经此地的同一系统的部队首长作汇报演出。领导相当的忙,没有时间再解释就走开了。  没有人理睬孤伶伶的小姑姑,她看了一下周围开始忙碌的人们,径直走到水龙头旁边将脸洗干净,她现在看起来真的有些脏,然后又仔细绑好自己蓬乱的小辫子,并且偷偷将人家搁在桌上的粉和胭脂在脸上抹匀,认真的用半截子炭笔勾好眉毛。最后她换上一直带着的鹅黄|色上衣,这样的打扮使她透出些生气。  她安静的坐在后台,等待演出开始。她喜欢有灯光有色彩闹哄哄的地方,这种生活显得多有生气啊。小姑姑想,我应该是站在这里的啊。  当天晚上的表演的节目都相当平庸,不少人缺乏应有的舞台经验,加上紧张使演出缺乏娱乐性,歌舞的冗长乏味使得其中一位首长居然睡着了,首长睡着了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这说明招的人都不够水准。当宣传队的领导得知这位首长最喜欢的一首歌是「美国黑人想念毛主席」时,他跑到后台去嚷嚷:“有谁会唱美国黑人想念毛主席?”在角落里有个声音说:“我会。”小姑姑就是这样站到台上唱歌的,她的身子还在发育,但是营养不良,显得过分高瘦,纤细的脖子上有一张孩子气的脸,脸上长着一对无遮拦的眼睛,这样一对眼睛长在这种脸型上,机敏的甚至带有审判意味。  她的声音有些喑哑,但是充满情感,这首歌的旋律流传到到今天依旧动听:    绿色的棕榈树靠阳光&nbsp&nbsp

    无法重现的回忆(4)

    密西西比河奔向东方    我们美国的黑人啊    时时刻刻盼望--红太阳    毛主席呀红太阳    你的光辉照四方    只要想起你的话    浑身是胆有力量  这当然是一首很有意思的歌曲。但是当我记下歌词时,总觉得在逻辑上好象是不太说得通的:黑人兄弟们当然是苦大仇深,但是他们当时也不会将仰望的目光投向东方的毛主席,社会主义的明灯好象也还没有普照到美国去,他们的力量源于一个远在十万八千里的领袖,真要佩服词作者的想象力和革命的浪漫主义情怀。  发烧几天的小姑姑首先对毛主席心存敬畏,其次她深刻的体会到自己必须留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心情绝不亚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黑人兄弟,在唱的过程中她不自禁流下眼泪,16岁的小姑姑是个很容易哭的女孩子,还不懂得用崇高的理想来抑制自己卑俗的个人情绪。  那位终于醒过来的首长问:“这小姑娘是你们哪里招来的,唱的不错么?”“本来想招,但是政审不过关,没招上。”“问题也不是很大,办上来吧--你们这次招的人里头总得有几个识谱会唱的吧,以后演出,总不能老是象今天这样。”小姑姑要感谢首长,他的怜悯使她就此彻底摆脱了农村生活,她一路跟着跑过来的辛苦终于得到了回报,她将把户口转到城市,享有每月30元的工资,这在城市里已经足可以养活一大家子人,可以在公家的食堂里吃的红光满面。  她后来和母亲说,她既不喜欢读书又不能安心务农,她喜欢城市,只有在城市才能找到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东西,她所唯一恃有的就是唱歌这项专长,她就靠着这项专长重心跻身于人口密集繁华喧闹的城市。  小姑姑说:“想到一辈子呆在农村真是件可怕的事情。”她的血液里并没有和劳动人民水||乳|交融的因子。她深刻的描述过有一次和母亲跑到小县城里两人买了黄米做的小蛋糕的情景,两人就站在路边一个污秽的油桶旁大嚼起来,身旁的大卡车经过卷起阵阵呛人的烟尘。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这种吃相是不雅的,甚至是令人羞愧的--但是,小姑姑重复道,我的16岁一直是在饥饿里度过的,这使我变的彻底绝望而不是忧伤,当我重复这个词的时候,饥饿饥饿饥饿,这就形成了全部的记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会选择什么样生活?  据说那些在插队地区呆了4年以上不少男青年因为没有别的途径可以抵御饥饿发泄苦闷,就开始写小说,其中几个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