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

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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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齿咬破边沿,一团香气散出,再咬一口,那感觉如同将御厨藏着带来了,葱绿的汁液流出,她用舌尖一舔:

    “好香!”

    “当然啦,这可是有名的五楼山洞梅花包子。”旁边的一位长髯老者说。

    “小二,”黄小云叫,“上一百八十颗!”

    小二以为自己的耳朵长偏了,这小娘子姐也真怪,少,少得了不得,只要一颗;多,又多得不得了,一百八十颗,吃得了吗?

    “小娘子姐,什么?”

    “没长耳朵呀,”黄小云说,“一百八十颗包子。”

    “我说,小娘子姐,先拿来二十个吃吧,不够再添。”

    “就要一百八十颗。”

    “这……”

    “怎么,怕不付账怎的?”

    “不是,怕把你吃坏了。”

    黄小云笑了笑说包子要装好,送到护龙河边秦时楼,由楼上的酥娘结账。

    “秦时楼?怎么没有听说过。”小二嘀咕道。

    这时,坐在身边的老者站起身来:

    “这么说来,姑娘是秦时楼上的。”

    黄小云没好气地说:

    “是又怎么着?”

    “那么,”老者说,“姑娘可知道有个名叫黄小云的?”

    黄小云一愣,细细打量他,陌生得好像面对一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她眼波暗收道:

    “你找她?”

    “哦,随便问问。”

    “你是认识她?”

    “她是我的孙女。”

    黄小云扑哧乐了,心想:天哪,我哪来这么个爷啊。再抬头看这老头,老头也正在看她,那眼睛确实有点熟悉。

    她心里恍然大悟:是了,是了。不过,这样算起来,这街上走过的老人中,是我爷的可就多了去了。

    当她起身走开时,不由自主地又望老者一眼,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佝偻的腰背、昏花的老眼以及花白的胡须,她有种将自己放在碾软的麦草垛上的空虚感,心灵失重的一瞬,她想大哭一场:

    “天哪,二十多年,我和这样丑陋的人睡觉呀,我每天苦苦等待的难道就是这些老混蛋……”

    她越加觉得十多年来,自己一直等待的只是柳七一个人。

    太阳露出半张笑脸,左边的脸颊有些发烫。曹婆婆肉饼店前已经聚了好些人,往前走,便是“曲院”街。黄小云心想:“都说曲院街妓院经营有方,东京许多有名头的妓女结聚于此,我倒要进去看一家。”想着来到一家门口,“银瓶居”三字映入眼帘,小云觉得名字真是勾人,迈莲步进门。西墙站着两个女儿,泪流满面,她知道,肯定是使性子,惹恼了鸨儿,罚站。看两个僵硬的样儿,是站了不少时辰了。

    “都说这里管理得体,竟还保留这野蛮的体罚,女儿的身子,金瓶怕碰着,银瓶怕磕着,哪能这样?看她两个,不是不听话的,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什么事不好说?还是别到这家取什么经了。”想着转身往外走。

    “哎哟,这位姑娘,模样可真俊俏,”鸨儿出来拉住,“想找个人?”

    说完上下端详一会儿:

    “嗯,有门,盘子亮,条子蛮不错。住下吧,这里客人多。”

    “姐姐,”黄小云说,“走错了门儿的,我不是……”

    “别害羞了,我这眼光,一看一个准,就你这个聪明的人会走错门?”

    黄小云只好硬着头皮和鸨儿说些闲话后乘机离开,出门时叹息一声:

    “这银瓶居办得毫无特色,只有横流的肉欲,没有一点文化味——咱东京可是个文化名城,当表子也必须和文化沾点边,否则在这繁华的京城如何立足?”

    走出门来,街上已行人如织,遇任正唐已摆出了闻名于世的羊羔酒、银瓶酒,卖酒的干干净净往酒案边一站,轻声叫道:

    “羊羔酒,银瓶酒——”

    黄小云来到案前:

    “羊羔酒什么价?”

    “一角八十一文。”小二说。

    “银瓶酒呢?”

    “七十二文一角。”

    “好吧,各取四角,送到护龙河边秦时楼,只要酒好,以后多买。”

    “好哩。姑娘走好。”

    走过薛家茶馆,早点馆和熟羊肉铺子,往西一拐,进入“院街”

    这是东京城中最大的“院街”,号称东京第一炮厂,一到夜晚,妓女如云,嫖客如潮,生意非常红火。但是早晨的行人并不多,除了小云,整条街上不见一个女人。各个院门里三三两两出来面露倦色的男人,大多是穿皂袍的,穿白袍和穿布袍的很少。小云进入一家装饰豪华的门楼,正好遇一个穿紫袍的汉子在那结账。

    小云边看边走,不觉间到了中午,她掏出香帕,擦了额上的细汗:“还是回去吧,估计女儿们都已起来,该吃午饭了。”

    便又叫了些生鱼之类,让卖者从抱桶中取出,趁鲜送往楼里去。

    回到秦时楼,早过了中午,进门见楼梯上,门槛上,台阶上坐着五六个陌生的汉子,心里诧异:

    “你们在这里做甚?”

    “等着结账。”

    小云更奇,这秦时楼昨晚只有柳七和孙春两个,怎么多出这些人,看他们皆是布衣,怀中也没有多少银子。谁敢如此大胆,接这样的客人,如果传出去了,还有哪个官人愿来?想着,心头火起:

    木兰花令五(4)

    “是哪几个发情等不住了?!”

    一个少年走过来,“姐姐,你怎么说话?”

    “我没有说你,不关你的事。账不用结了,你们都给我走!”小云生气地说。

    又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愤愤地说:“不结账我们就不回去,要回去也得将东西挑走。”

    “挑什么?”

    汉子指指脚边:“你们不结账,凭什么把东西留给你们——我们老板又不曾欠了你们的……”他本来要说个脏字儿,却又住了口。

    黄小云这才看见每人脚边的东西,尽是她上街时一路所要。

    “你看我怎么糊涂到如此地步,”她连忙露出灿烂的笑来:“误会,误会。各位少等,马上结账。”说完朝楼上叫道:“酥娘——酥娘——”

    酥娘乃秦时楼中“四娘”之一,另外三娘是心娘——真名姓朱,叫朱优南,其血缘可追至唐臣朱子奢;佳娘——真名叫曾英儿,其血缘可溯至唐代儒臣曾敬武;虫娘——真名叫张泥泥——其血缘溯至唐大将张廷珪那里。

    四娘乃黄小云的看家法宝,个个容貌出众不说,而且能言会道,能歌善舞,且人极随和,又信服黄小云,黄小云以四娘称呼,实际上是“楼中四臣”。

    “四臣”中,心娘专司“内政”,楼中上下关系、拌嘴斗殴均由其调解处理;佳娘专司“外交”,嫖客与妓女之间的纠纷、嫖客和嫖客之间的争风吃醋由她说和;虫娘专管“文化”,每晚出唱曲目、人选以及最后的评奖都由她一个负责;酥娘是财政大臣,专管银两的入账支出。一般是每隔三天给黄小云报上详细的流水和汇总表。

    楼中四娘是黄小云的“近臣”,只要不违背大的原则,不损害秦时楼的利益,她们可自作主张处理分内之事,黄小云一般不会干预。当然为了不使四娘驾空楼主,还设了“班头”(莺莺)、“监督”(燕燕)诸职。

    上下、内外的联络工作非常重要,为此,黄小云从三十多个女儿中挑来选去,就是拿不下主意。联络者知道客户的情况和每个妓女的特点,不但要求聪明伶俐、脚上勤快,更主要的是没有私欲。小云知道,有些干这差使的,后来都自设妓馆,不但拉走了大的客户,甚至还挖了原来院子的墙角。

    后来,她见安安年龄小,人也聪明,上下很有人缘,便委以重任。她这样做,根本想不到将来,这安安比别的行首更技高一筹,把她辛辛苦苦经营了三十年的秦时楼一锅儿端到了自己手里。这是后话。

    且说酥娘听见楼主的叫喊,连忙推开楼上窗户:

    “妈妈,我在这儿。”

    “死丫头,小心睡死。”

    酥娘昨夜也是到天亮才睡,听黄小云这一说,想起昨夜的事来,羞得满面通红。

    “快下楼来,结了这些人的账。”黄小云说。

    楼上楼下一叫,梦中的秦时楼整个儿醒了,正午的阳光中,上下一片开窗纳户的声音。柳七坐在凳上伏着师师的床边打瞌睡,这时也就醒来,口里即兴吟道:

    昨宵里,恁和衣睡。

    今宵里,又恁和衣睡。

    小饮归来,初更过。

    醺醺醉。

    中夜后,何事还惊起。

    霜天冷,风细细。

    触疏窗,闪闪灯摇曳。

    吟到此处,连连几个哈欠。床上师师早已挣着起来道:

    “好个才子,竟然分不清春夏秋冬。”

    “此话怎讲?”

    师师道:“而今方是初春,哪来‘霜天冷’的话?”

    柳七抹了一把脸道:

    “好个姐姐,昨夜间你不让我上床,这初春的夜晚,早冷得我如霜中的冷草,‘霜天冷’有何不妥?”

    杨师师:“‘春夜冷’不就得了?”

    柳七笑道:

    “只要沾到‘春’字,心儿早暖了一半,再加个‘夜’字,早热得舒服了,除了这夜两情相隔,冷言冷语寒心,哪有‘春夜冷’之理?还是‘霜天冷’贴切。”

    师师听出柳七又拐弯抹角说到那个意思上,红了脸道:

    “这么说,许多词中的时令都是性情中词,不见得是真时令了?”

    柳七见师师说话打岔,又见她红了脸,心中早已有些许了的意思,便不管真时令假时令的话,继续吟词道:

    空床展转重追想,

    云雨梦,

    任?nfec2?枕难继。

    寸心万绪,

    咫尺千里。

    好景良天,

    彼此空有相怜意。

    未有相怜计(《乐章集·婆罗门令》。)。

    师师听出柳七官人埋怨昨夜空度,听他词又句也有些后悔,嘴上却说:

    “昨夜,床上明明有人,床下也有人,怎么说是‘空床’?”

    柳七道:

    “床空与否,都在人心,身心不通,纵有三个人占满,床也是‘空’的;若身心相通,就是你我都站在地下,这‘床’也是充实的。”

    师师越觉得柳七之言奇而在理,但仍然装作:

    “依官人之言,这‘床’要它何用?”

    柳七道:“姐姐此言差矣。世间万物,什么都可以不要,唯这‘安身之几’非要不可,一个房间,如果没有‘床’,人就没有稳定感,就如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一样,总是到处乱跑。床是多么重要,从表面上看,居室的布置,关键处就在床的布置,床的位置、高低、宽窄、被子的叠法、床单的颜色均直接影响到主人的心情。从实质上说,一张好床,最先让你想到的是这床上的男女主人相爱相亲。——一张宽大的床,使人对生活有了信心,假如从你这屋子中将床移走,那你不由自主地会产生孤苦无依的感觉。”

    木兰花令五(5)

    师师对柳七的“男人是屋子,女人是屋子中的床”的比喻想了好久说:

    “官人这个比法似乎有些不妥。”

    柳七一笑:“指教。”

    师师道:“敢问官人是否已经婚配?”

    柳七:“我有个孩子叫柳涚,今年已经八岁了。”

    “那么,”师师说,“你已是有妻有子之人,为何像‘没有女人的男人一样到处乱跑’?你应该在家守着妻儿,求取功名,封妻荫子才是呀!”

    柳七闻言,不由暗叹师师言语锋利,一下就戳准了他的痛处,往事不堪回首,但他能对师师说什么呢?她虽然聪明,但在这男情女意上还是个傻瓜。他掩饰住自己的痛楚说:

    “师师,一张床可以放在任何房间里,它虽然是安身之几,但不是固定处所,是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地方……”

    “但,一个房间却不可以搬到随便哪里,”师师抢着说道,“如果男人是房间,那他就不可随便乱跑,只有女人可以从这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不是吗?所以,我说,官人的比法实在不敢恭维。”

    “那你说怎样才算合适?”柳七道。

    “应该说女人是房间,男人才是房间里的床……”

    两人正在为这个比喻争执的时候,安安推门进来:

    “柳七官人,师师姐,妈妈请二位到天琴阁用膳。”说完对柳永眨眨眼睛,对师师则吐出红红的舌头,做个鬼脸,转身跑了。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到天琴阁,尚未进门就听见里面笑成一片:

    “莺莺姐,昨晚好吗?”

    “莺莺姐,官人待你不错吧,今晚你舍得给我们吗?”

    “莺莺姐,你的声音可真是好听,乌鸦听了不敢叫,青蛙听见住了口啊。”

    二人掀开门帘儿进屋。大家一下愣住了,静静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

    燕燕低声说:“瞧,真是天上一对,地下一双。”

    海棠:“郎才女貌,真是叫绝!”

    西西:“活生生一对新人儿,让人羡慕死了。”

    符霞霞:“和柳七官人在一起,丑婆也成凤凰了,更不要说这是个大美人。”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弄得柳七和师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黄小云见状,笑着说:

    “你们就别夸他俩了,说不定昨晚什么也没做呢。天下难得的一对傻瓜可能就出在咱这楼呢!快来坐,一起用膳。”

    二人这才坐了,师师红了脸,低着头一言不发。柳七见孙春正搂着莺莺,转移众人的目标说:

    “兄长,昨夜睡得可好?”又转脸向莺莺:

    “姐姐可曾满意?”

    “满意个啥呀,只来一次……”西西故意说。

    莺莺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起身揪住西西就拧:

    “死丫头,叫你偷听,叫你偷听!”众人笑做一团。

    稍安静时,黄小云故意问柳七:

    “官人,昨夜好吗?”

    柳七道:“好,好……”

    师师急了:“好什么好,谁和你好了!”

    柳七道:“和姑娘你在一起,我已经知足了,和心灵的交流相比,肤肌之亲算得了什么!”

    这句话可真是说到地方上,说到时间上,说到了师师心上了。想一夜间,柳七只是善言软语,不曾有一点为难,她心上早就有了三分敬意。

    霞霞:“这么说,有个人官人肯定知道了?”

    柳七:“敢问是谁?”

    “那个叫柳下惠的。”说完冷笑一声。

    “久闻大名,只是昨夜才识,相见恨晚哪!”柳七说。

    大家都叹服柳七的机智和人品才情。

    黄小云道:

    “师师,常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一夜间耗费了多少?也就是柳七官人,遇上别人,早叫你气跑了。”

    “气跑就气跑,又不是我请他来。”师师说。

    楼下的杂役已端出各种吃的,梅花包子、张家油饼(油炸食物。)、批切羊头(批切,切菜的刀法,意为斜劈、削。)、麻腐鸡皮(以麻腐、鸡皮拼在一起而成。)、麻饮细粉、沙糖冰雪冷圆子(沙糖凉水团。)、水晶皂儿(糖水浸制的小食品。)、鸡头穰儿(即鸡头肉。)、又有羊白肠(羊的内脏或熟肠。)、?nfdd1?鱼头(先炸后炖的鱼头。)、旋炙猪肉皮、盘兔(兔肉的一种做法。)、香橙元(即香橙丸子。)……不一时,就摆满了三大桌子。

    “黄楼主,”孙春说,“鄙人喜杯中之物,是否有备?”

    黄小云叫厨里端上羊羔酒来,每人面前放个银盏,满满地斟上。

    吃喝尽兴,虫娘说:“今日是莺莺姐大喜之日,又是咱楼开张之喜,理应热闹。逢柳七官人在场,我看别只顾了说,会诗的赋诗,会曲的唱曲,还有位官人会说书,人多、才高、心和、气顺,咱们耍如何?”

    众姐妹听说,齐声叫好。

    黄小云:“好,吃完了菜,将碟儿全撤了,换些清口的上来,边饮酒,边玩乐,还可以让莺莺和官人给我们演一幕鸳鸯配,怎么样?”

    “好,好!”

    早有人赶来,收拾好了。取来各式乐器,有笛儿、洞箫、笙、琵琶、阮、瑟、牙板、手鼓、筝,还有一架箜篌。

    柳三变见此情景,不由得心花怒放,一连饮了几杯。

    木兰花令六(1)

    多年以来,杨师师总想起和柳七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那使她百思不解的梦。这个梦,她应该在醒来时就忘了的,不论梦中的情景多么让她兴奋不安。事实上也是如此,当她在这个梦的中途由于几声叫喊(当然是黄小云和酥娘的)而睁开眼睛时,她静静地躺着,深深吸几口早晨(应该是中午)的空气。一瞬之间,她吓了一跳,侧脸一看,一个人正伏在床边睡觉,她顿时觉得羞愧难当。

    她的心由于紧张狂跳起来,赶紧将腿放进被子中,这时,她感觉到柳七醒了……

    她和他争论“霜天”,争论“床”,就像昨天夜里一样,所谈论的尽是些围绕着某个中心的边缘问题,她觉得这样非常合适。这种谈论让她在似是而非之间,获得某种持续的满足,直到这时,她仍然无法想起昨夜那个梦来。

    后来,她和柳七一对新人般走进天琴阁中,这个梦也只是像大海深处的鱼,偶然在水面上露出尾巴,紧接着又潜藏进深处。但是,当虫娘首先抱着琵琶弹拨起来时,那个梦便隐隐约约从脑海中出现。

    最初的感觉是,在虫娘手指的拨动中,心灵深处有水积成深潭,潭水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接着热气迅速下降,如雨水落到潭中——在如是的幻觉中,她逐渐感觉到那个梦伸出了一只柔软的手臂(潮糊糊的),抚过她的脸颊(轻轻地)。

    虫娘弹的曲名叫《玉楼春》(此调创于何时,不考,宋词中柳永和欧阳修均有依此调填的词。欧阳修所填词如下:

    金雀双鬟年纪小。学画蛾眉红淡扫。

    尽人言语尽人怜,不解此情唯解笑。

    稳着舞衣行动俏。走向绮筵呈曲妙。

    刘郎大有惜花心,只恨寻花来较早。),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正萦绕在师师的心怀,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这个曲子中,她非常熟悉这个曲子,而且,如果她要弹奏的话,肯定会比虫娘弹得更好——但似曾相识的感觉,正是来自于这种不很熟练、某几个音符还失准的状态之中——

    这种初冬有着冰碴般的水的流动,牵动了她非常纤细的神经,一瞬间她感到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确实听过这样的演奏……

    现在,曲子已弹到了第二乐段。她盯着虫娘弹奏的手指,每个指头的转动都是她熟悉的,尤其在乐曲几拍的休止中,虫娘将右手斜垂下去的那个态势:

    “是一种痛苦而无力的斜垂,表明了演奏者在欢快的乐曲中存在着无法摆脱的内心矛盾。”

    她听见一个低而沉着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她极力地回想,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呢?

    虫娘又抬起右手,无可奈何而又果断地开始弹奏最后一个乐段,这是《玉楼春》一曲中最具感染力的部分,本应流畅而欢快,急切却又满含韵味,可是由于虫娘的弹奏,别具一种流着眼泪笑的滋味。

    柳七轻轻碰了师师一下,低声说:

    “刚才,虫娘的右手,有种痛苦而无力的斜垂,表明了她在欢快乐曲中存在着无法摆脱的内心矛盾——她的心是忧伤的。”说完喟叹一声。

    师师闻听此言,吃惊地转过头,怔怔地望着柳七,心里想:“他怎么知道我心里的话?”

    但这种惊异,瞬间就被虫娘越来越激烈的演奏打断了,只见虫娘将头深深地埋下,眼泪正一滴滴打在颤动的琴弦上,强有力的手指横扫着琵琶。

    “唉呀!”

    师师失声叫了出来,众人都转身看她的时候,听见“嘣”的一声……

    虫娘的琴弦断了。

    谁也来不及细想,杨师师失声的叫喊和虫娘弹断琴弦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因为这二者在时间上几乎是同时的,即使稍有察觉的人也会认为只是师师比别人发现得更早而已。但是,此刻的师师,浑身如同触电般颤抖起来,好像那从虫娘臂端斜垂下去又以蜷曲之态减轻痛苦的不是琴弦,而是她自己。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不觉地依偎到柳七怀里,不住地说着什么。

    柳七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然后对黄小云说:

    “妈妈,师师好像不舒服,我扶她去歇息片刻。”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暂时忘了虫娘琴弦断裂的不祥阴影。

    “这师师呀,就是太娇气了……”符霞霞话没说完,却看见杨师师额头豆大的汗珠正在向两颊滚落。

    黄小云过来,摸摸杨师师的额头:“这孩子好像要发疟疾了,快扶进去,做些姜汤给她喝。”然后看着柳七:

    “柳七官人,你这厢来,我有话要说。”

    这边西西早已上来,替柳七扶住师师,柳七便随黄楼主出了门。

    黄小云说:“官人,你可知师师所患何病?”

    “委实不知,请妈妈快些告我。”

    “唉!”黄小云叹口气,“这种病我早先遇见过,患此症者先是浑身打颤,而后口吐白沫,过两天,便四肢僵硬。如不及早治理,整个人就废了……”

    柳七听说更加惊惧,喉咙以下好像堵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眼泪就流了出来:“妈妈,你要救她……”

    黄小云见状,心想:妓家常说柳七特别重情义,果然如此……也好,这样才算不亏了师师。

    “官人,”黄小云说,“这病,我是救不了她的,说实在的,我没这个能耐。”

    柳七:“那就速速请郎中来,请那惠民南局(宋时国家药铺。“南局”,涵芬楼《说郛》中引作“两局”。)的张先生来,我知道此人医道高明,尤其是诊治各种疑难杂症。”

    木兰花令六(2)

    正说间,忽见安安追了出来,说杨师师此时好吓人,让黄小云赶紧想办法。

    “先给她灌些姜汤,待我和柳七官人说会儿话就来。”

    “还说会儿话,人家都急死了。”安安嚷着又跑了出去。

    黄小云接着说,杨师师这病一半在心、一半在身,非同寻常,在心之病根源在身,在身之疾,根源在心,必须身心同医方可痊愈,不是那张老先生几张单子就管用的。

    柳七忙问:“何为身心同医,请妈妈赐教。”

    “身医者,需要用尽手段,将她心中的郁结化开,释放出来,这病也就好了一半。心医者需言语款和,让她身子发出热来,病也就随之而除,如这个身医心医结合得好,不出二日,她的病自会好了……”

    柳七虽然学识渊博,可这番话仍是似懂非懂,想了良久,仍然不能全解,便又问道:

    “这心医的法子,我倒是有的,可这身医如何,却是不知,唉,哪里去找这高手段的人呢?”说完怅怅然若有所失。

    黄楼主见状,也露出难色,自言自语道:

    “唉,看来只好去寻一位身体强壮的少年了,原来是让你占先的,可在关键时,竟派不上用场,你以后呀……”

    柳七听她如此说,心下才大悟,笑着说:

    “不瞒妈妈,如果身医就指这个,那我行。”

    “真行?”

    “真行。”

    黄小云俯首在柳七身边耳语一阵,柳七为难地说:

    “这样只怕惹恼了师师,反倒不好了?”

    黄小云道:“你呀,又想做贼,又没贼胆,更何况,这是为了救她——到底行不行,不行我找别人……”

    柳七忙说:“妈妈莫急,小生自有计较。”说罢,便和黄小云返身来到天琴阁。只见众女儿们忙做一团,围着口吐白沫的师师乱转乱捶、对着她耳朵叫喊,但她们面对的是一只木瓜,即便是符霞霞恶作剧地挠她脚心,她仍然张不开咬紧的牙关。

    “你们都别瞎折腾了,快扶她到屋里去。虫娘和安安,到马行街(都城夜市酒楼极繁盛的地方。)请个郎中来,最好是请金紫医官(穿紫色公服、赐束金饰腰带的医官,泛指翰林医官局的“国医”。)。快去快回。”

    大家抬着师师回了房,柳七也站起身,想跟着出去。

    “柳七官人,师师那边且不管她,你先和姐妹们饮酒,我去安排一下。”黄小云说。柳七只好重新回到凳上坐下,端起酒杯,心神不定。

    “七爷,别为她太担心了,黄妈妈会照顾好自己的女儿,今日难得如此心情,我们还是及时乐一番吧。”孙春说。莺莺和其他几个姐妹也随声附和。柳七只得强打精神,勉强露出一丝苦笑。

    大家说说笑笑,不觉间已挨过薄暮,画堂前几只燕子飞来飞去,柳七心中有事,只盼天色快黑。

    “莺莺姐,”西西笑道,“今夜你该如何安排二位官人?”

    莺莺想了片刻,说道:“昨夜柳七让他的好友过我这一关,只是勉强过去了,今夜就将他给你们吧。”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拿不出主意。孙春满面通红地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哪个来拉他,只得自嘲地站起来说:

    “那……我就选一位吧……”

    “不,官人,”莺莺狡黠地一笑说,“今夜只好委屈了你,充当被挑选的角色。”

    “这……这简直是对我的污辱,我虽然没有钱,可大小还是文人,多少还有点名气……”

    “官人,”莺莺沉下脸来说,“这是你自己多想了,我没有污辱你的意思。”

    “让我站在你们面前,让我接受你们的挑选,不是污辱是什么,这简直把我当……”

    “当什么?”符霞霞站起来。

    孙春本来要说当表子的话,见众姐妹怒气冲冲的样子,咽了一口唾沫坐了下来。

    “依官人之意,我该如何?”莺莺说。

    “应该我挑你们才天经地义!”

    “你挑选我们?按你的说法,不成了对我们人格的污辱了?那你凭什么污辱我们众姐妹的人格?”

    “我没有污辱……”孙春有些张口结舌。

    “这就怪了,都是人,为什么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嫖客,我们是妓女,就人格而言,到底有哪些不同?还望官人赐教。”一直沉默寡言的海棠冷不丁抛过一句。

    柳七笑笑站起,仔细打量海棠一番,心里掂着话里的分量,然后对孙春眨眨眼睛:

    “众位姐妹,我这朋友向来古板,可有一副好心肠,大家完全不必在意——再说,这个世界,说是污辱就污辱,不是污辱也是污辱;说不是污辱就不是污辱,就是污辱也不成污辱,一切均以自己的心为尺度,污辱本身是没有什么标准的——孙老弟,别在意,领班这样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

    “这才像话。”西西说。

    “还是柳七官人知理。”柳枝说着来到柳七面前,“官人,知我者莫如你,我这厢有礼了。”

    柳七赶忙起身还礼,口说不敢。这边莺莺心想,好个柳七,一下就猜破了我的用意,真没想到他竟是如此聪明。

    “姐姐。”酥娘说,“今夜谁个和柳七一起?”

    “这个……”莺莺想了片刻,双颊一红。

    “你们先决定谁个和他在一起后再说。”说着指指孙春。

    木兰花令六(3)

    众人一时又都不语,好像谁也不愿和孙春一起。

    “柳七只有一个。”燕燕笑着打破僵局说,“我们是三十多个,别光想好的。”

    “我怎么就成了差的?”孙春不满地说。

    燕燕看着孙春故意说:“说你差你就差,不差也差。怎么着官人,今夜可否愿意和我一起?”说着来到孙春面前扭扭腰肢。孙春见燕燕这般,气也消了,做出笑来说:

    “多谢姑娘美意……咱们走吧……”

    “莺莺姐,我先走了?”燕燕说。

    莺莺头也不抬地说:“去吧!”

    燕燕和孙春一走,众姐妹的目光都落到柳七身上,莺莺知道大家的心思,便说:

    “本来柳七官人今夜非得过我这一关不可,可我还是想让官人自己做主,官人——你今夜准备和谁在一起呀?”

    “和我”、“和我”、“和我……”众人齐声嚷着。

    柳七站起来,抱歉地对大家笑笑说:“我和谁在一起都是福分,只是……今夜黄楼主已安排我陪郎中说些话,好让师师妹妹早些好起来——待师师好了,我领受姐妹们的厚爱。”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个病重的师师,觉得柳七说的在理,有些失望地作罢。莺莺脸色不悦地说:“官人,师师郎中自会医的,恐怕你帮不上手。”

    柳七闻言,转过脸来,求救地望着黄小云,黄小云站起身:

    “这件事我安排了,是为了你们好,以后你们会明白的。都别争了,回屋的回屋,不想回去的,就在这里饮酒唱曲吧。”

    几个犯困的,打着哈欠、道声别走出天琴阁。虫娘、酥娘、心娘、海棠、柳枝、莺莺留了下来,陪柳七说话。

    莺莺说:“柳七官人,我们知道你作的词儿送了不少给那些名妓,今夜恳请赏些面子,为我留个墨宝。”

    “我也算一个,我也算一个……”几个人嚷着。

    柳七:“惭愧,我已三十岁,年当而立却毫无进仕之意,落得个为佳人写词,也乐得为佳人写词。今夜有闲,正好用来填词唱曲,虫娘弹得好,杏花唱得好,莺莺舞得好,你们且歌且舞,待我细细琢磨。”

    虫娘重问柳七:“官人,弹何曲目?”

    “还弹那《玉楼春》吧,你没弹完,重复两遍,好让我听。”虫娘这里弹起,杏花随口唱开,这边莺莺莲步轻移,流云一样舞动:

    昭华夜醮连清曙,金殿霓旌笼瑞雾。

    九枝擎烛灿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缕。

    香罗荐地延真驭。万乘凝旒听秘语。

    卜年无用考灵龟,从此乾坤齐历数。

    杏花方唱完,柳七问道:“姑娘怎知这词?”

    杏花说:“柳七官人的词,谁人不知?”

    柳七:“唉,这首《玉楼春》是几年前所作,我自己都忘了,难得姑娘记得这样真切,今日索性续几阕,给你以后去唱。”

    “多谢官人。”杏花高兴地跑出去,不一会拿来文房四宝。

    柳七选几张花笺,在案上铺开,饮干一杯酒,闭目凝思,回想三十年来经历的一幕幕风雨,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众姐妹,这《玉楼春》乃是我在大中祥符(大中祥符,年号,宋真宗,公元1008—1017年。)八年所作,那时我一腔热血,科举应试,只盼望能够高中,可惜因我花前月下的名声,主考官在初试中就取消我的资格,倒是那跟我学词的范仲淹中了进士,被宰相晏殊举荐,而今已是功名显赫——我柳七天生苦命,若不是风月场中这众女儿给予精神和物质上的帮助,也许今日我不在此地,而是另外的地方。”

    虫娘说:“是什么地方?”

    “就是那宁隔千重山,不隔一层板的地方。”

    众人闻言,一时嗟叹不已。

    虫娘又道:“官人方才道,当朝秘阁校理学词于你,可真有此事?”

    柳七说:“范仲淹就年龄而言小我两岁,可他幼时家境贫寒,两岁丧父,后来发奋为学,文章渐渐知名。因他少年的遭际,必然使其作品有一种天生的高旷和悲壮,如《渔家傲》……”

    海棠听柳七说起范仲淹的《渔家傲》,便轻声吟道: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燕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大家品咂一番道:“果然是高古悲旷,非范仲淹没有这等胸怀。”

    柳七道:范仲淹的词本应是这等品格,可也有几首词却是学我来做的,听我吟他流传很广的《御街行》:

    纷纷堕叶飘香砌,

    夜寂静,寒声碎。

    真珠帘卷玉楼空,

    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花如练,

    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

    酒未到,先成泪。

    残灯明灭枕头?nfec2?,

    谙尽孤眠滋味。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

    无计相回避。

    柳七吟罢,停了片刻说:“有人将这词说成是我作的。确实,此作如不声明,确实会误认是我的,因为其中的情调太近了。”

    “唉呀,现在我也明白了,前几日和佳娘唱曲儿耍,唱到那首《苏幕遮》(《强村丛书》本《范文正公诗余》。全词如是:

    木兰花令六(4)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佳娘硬说是范仲淹的,可我明明感觉到那词完全是柳七风格,敢情又是这秘阁校理摹仿官人?”柳枝说。

    酥娘说:“柳七官人,常言道文如其人,你常做花台弟子,身上沾惹了数不尽的女儿情,所以能作天下称道的艳词丽曲,可那范仲淹幼年悲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