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

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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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你柳七又不是不知道……”

    ……孙春听师师的呼吸如同被什么卡住了似的,心里想,这小表子终于耐不住了,待我再挑逗一番:

    “……这织女,将她平日所用的妆奁、首饰和黄金珍珠都拿了个干干净净,趁着夜黑,偷偷绕了出来。星哥在半道接应,这两个难舍难分之人,刚一见面……就……就……”

    “你猜怎么着?”孙春问师师。

    师师的思路被打断,怔怔地望着黑夜里孙春那熠熠发光的眼:“什么怎么着?”

    “织女偷偷地跑出了家门,星哥在半途接迎。一对恋人一见面就……怎么着?”

    “见面呗。”

    “见面后怎么着?”

    “就……跑呗……”

    “没跑。”

    “没跑?没跑怎么着?”

    孙春掩嘴窃笑:“急什么,天下的道路成千上万,时间又如冬日的谷仓一样充足,不跑,先干点正事……”

    “干什么正事?”师师问。

    “按一般的情况……比方说,这星哥见织女在黑夜里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奔来,边奔边压低了声音呼唤:星哥,星哥……

    “这种时候,织女就应该这样:伸开双臂,分开两腿,深深地吸气,轻轻地吐出——来你试试。吸气,吐气——呼——吐——呼——吐——呼吐、呼吐、呼吐呼吐呼吐……”

    “很好,真是不错,你比织女那傻丫头出色多了,呀,你的ru房真是太棒了,怪不得七爷……”孙春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不再往下说。

    木兰花令十(3)

    “柳七官人的手此时正在虫娘的ru房上呀……”师师如痴如梦地说。

    “不,柳七官人的白净的手指已经伸进了虫娘的这个地方。……”

    ……

    师师听着孙春之口演述而来的故事,在一种迷乱的困倦中沉入梦乡,她梦见一个巨大的雷声悬垂在她的头顶,并且听见来自冥冥之处的传道之声:

    “有的男人,让妓女成为贞女,有的却让贞女成为妓女,这就是柳七和孙春的不同。”

    天快亮的时候,师师被一阵轻轻的吟哦声吵醒,她睁开眼,听着自窗棂涌进的声音:

    贪为顾盼夸风韵。

    往往曲终情未尽。

    坐中年少暗销魂,

    争问青鸾家远近(柳永词《木兰花》,此为下阕,上阕是这样的:?虫娘举措皆温润。?每到婆娑偏恃俊。?香檀敲缓玉纤迟,?画鼓声催莲步紧。)。

    真是好词,真是好词呀——不过这后两句不是词人的心意,而是词人的用意——她翻转身,轻轻地叹口气。

    孙春也醒了:“谁在吟诗哦?”

    “是虫娘。”

    “不,好像不是虫娘的声音。”

    师师觉得奇怪,屏气细听:

    星眸顾指精神峭。

    罗袖迎风身段小。

    而今长大懒婆娑,

    只要千金酬一笑(柳永词《木兰花》,此几句为下阕,上阕道:?酥娘一搦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几多狎客看无厌,一辈舞童功不到。)。

    怪了,怎么是酥娘的声音,难道柳七又到了她的房间——不,柳七早就到了她的房间,连词都写完了。

    让师师更为吃惊的是天亮之后,心娘和佳娘先后来到她的房间,两人都拿着柳词给她看,说是昨夜写的,给心娘的词这样写:

    心娘自小能歌舞,举意动容皆济楚。

    解教天上念奴羞,不怕掌中飞燕妒。

    玲珑绣扇花藏语,宛转香茵云衫步。

    王孙若拟赠千金,只在画楼东畔住。?给佳娘的词里写道:

    佳娘捧板花钿簇,唱出新声群艳伏。

    金鹅扇掩调累累,文杏梁高尘簌簌。

    鸾吟凤啸清相续,管裂弦焦争可逐。

    何当夜召入连昌,飞上九天歌一曲(柳永词《木兰花》,见《乐章集》。)

    心娘进来时,孙春还没起床,见师师和他睡在一起,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虽然很短暂但被师师抓住了。所以心娘一出门,她就让孙春马上起床,自己也穿好衣服坐在床边:

    “孙官人,昨夜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吧?”

    “讲了一半。”

    “那就讲完吧。”

    佳娘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她的眼中同样露出一种困惑,但师师觉得那是否定了心娘的困惑,佳娘一走,她的心里些许有些不安,对孙春说:

    “官人,讲完吧。”

    孙春懒洋洋地说:“……本来,星哥和织女可以在这一夜行夫妻之乐,如我昨夜设想的一样,可当星哥领织女走出城外数里、强行行乐时,织女说:‘一个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贞洁,我今天跟你私奔,并不是为了滛乐,而是为了讲求信义,如果此刻就这样,这义字就失去了,求你待安定之后再行夫妻云雨,我就非常高兴了……’星哥于是不再强求,买舟西奔,直达成都,择吉日与织女成亲,两情依依……”

    孙春话没说完,师师早扬起手,一个嘴巴抽将过来:

    “你这个流氓加骗子!”

    此刻响起了敲门声:

    “师师,你醒了吗?”

    是柳七的声音。

    木兰花令十一(1)

    “女人?忠诚?”柳七口里念叨着,在秦时楼众姐妹的簇拥中迈出了雕有木兰花的香气萦绕的大门。

    “柳七官人,再来啊!”

    “柳七官人,别忘了我们!”

    众女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唤着,柳七只是低头走路,口里说:

    “……需要吗?必需吗?可有可无?抑或是相反的呢?”

    柳七为什么说这番话,除了心娘、佳娘以外,好像谁也不明白。孙春应该是明白的,可她被师师一个巴掌打蒙了,正在琢磨这个女人为何给他一个嘴巴。他不会知道,他现在不会知道,将来?三十多年以后的将来,他知道了,知道了,也就晚了。

    柳七走了几步后,回过头来,看着互相搂肩搭背的这群人:安安、佳娘、心娘、酥娘、霞霞、莺莺……旁边孑然而立者是黄小云,几天来的等待和希望成为泡影的时候,她的孤独如同乱石滩头朽烂的木舟。

    “再见!”他口里说着,眼睛却在人群里搜寻——这么多人,唯独没有她,她为什么不来送别,她为什么不来送我呢?

    “再见!”他感觉到,这秦时楼里的三天,如同三年、三生一样漫长。望着黄楼主,柳七心里一沉,自己是许诺过楼主的,可因为师师,这种许诺终于未能实现,许诺就是债务,这笔债务不知何时才能还清。

    “黄楼主,我柳七今生能认识你,是我的福分,他日有机会,定然再来贵楼拜望楼主。”

    黄小云也感慨地说:“但愿您以后真能再来,也让我有机会清了这几日欠您的笔润,(稿费。)楼里的各位小妹妹,对您更是牵念不已,风尘女子的浅薄情谊,官人能记怀于心,我们也就很满足了。”

    孙春见众人如此罗嗦,不耐烦地擦擦方才留恋的眼泪说:

    “我说各位,又不是不能见面了,干吗这样凄凄惨惨,只要咱大宋的江山长青,我们随时来你们的地盘——楼里这么多漂亮的姐妹,柳七不来,我也会常来……”

    莺莺听孙春这样说,瞬间觉得这个说书的小把式还真有那么点可爱劲儿,便将这几日的恩恩怨怨消除得干净,上前几步:

    “官人,我莺莺黑是黑了点,可心比什么都火热,只要官人肯来,我就是一碟山野菜,随点随到。”

    “哪里话,姑娘的美,‘章台柳、昭阳燕……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肠断’,有你在秦时楼,我必将倾家荡产来买你的欢心。”孙春一本正经地说,好像他和莺莺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见他俩这样,柳七心里更添了惆怅,一夜恩爱一夜怨,他竟不知这怨是怎样埋下的种,怎样发的芽,更不知道这棵怨恨的树,历经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后,将结出怎样的果。

    “听,楼上有人弹琴!”孙春扯了扯柳七的袖子说。

    柳七也听到了,这是他最熟悉的《阳关三叠》,便不由自主地和节而歌: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众人听得歌声,也轻轻和唱,这歌声,使柳树的叶子变得厚重而湿润,使空气中充满甜腻而伤感的水分。歌声起处,林间聒噪的蝉鸣骤然而停,歌声止处,远山的溪水也停止流动,轻轻地荡漾,静静地回味。一种从唐朝而来的情感,早随着颤动的琴弦,深入每个歌者的骨髓,也沁入每个听者的心脾。

    歌声响处,路人止步;歌声响时,行人攒集。歌声响了一阵之后,黄小云才灵机一动:“快,安安,让会弹会唱的全部上楼,在楼上给我拼命地弹,拼命地唱,就唱柳七写的词——叫师师,看在我的薄面上,快将那首《师师令》演唱出来……”

    楼里擅长弹琴歌舞者,匆匆撩裙上楼,调弦理丝,选曲觅词,这一番忙乱,赶上大戏班子登台亮相。柳七和过往驻足的行人不知其中究竟。

    黄小云听楼上住了琴声,大失所望,急忙赶上楼去:“虫娘,虫娘!”

    “妈妈,我在这里。”

    “快弹呀,快奏呀,快唱呀,快喊呀,过了这个村呀,就没这个店啦,快呀快呀!师师呢,该唱时不唱,不该唱时偏唱呀,这个驴脾气呀,怎么得了哎……”

    虫娘迅速将这班人做好了安排,莺莺第一个出场,由燕燕给她伴奏,将柳永的一曲《柳腰轻》表演得声情并茂,马蚤煽俱佳,楼下的行人投来一阵喝彩。

    “这莺莺,将这曲儿都唱野了。野得如同川工号子了,你还别说,真是别有一番情趣在里头。”柳七对孙春说。

    “别看她身上有些黑,可是个来钱的货,再靠七哥这首词,一年净赚个十万八万的应该不成问题。”

    柳七也不在乎孙春怎么突然间长了两辈,只是笑吟吟地听楼上弹唱。

    “这是谁在弹?好娴熟的指法。”孙春道。

    “还听不出来,肯定是燕燕。”

    “哪里,燕燕不是站在门口吗?”

    “那就是霞霞了?”

    “也不是,霞霞在楼头探脑呢!”

    柳七抬头,果见霞霞探头探脑往楼下张望。

    “小娘子,下来啊!”一个年轻的公子大胆向她调情。

    “你上来么,哪有姑娘家下来的?”霞霞话没说完,早被身后的人一把扯了下去,人影一闪出,柳七认出那个人是楼主黄小云,不禁心里好笑:“好个性急的霞霞,好个能拿稳的黄小云。”

    木兰花令十一(2)

    曲调换处,已全成了《木兰花》调,柳七知道,定是要演唱这几日在楼里所做的词了,便拉着孙春挤进人群里,好听听人们说些什么。

    楼里的两个女儿,见柳七在人群里站着,便搬个小凳儿准备送来,柳七见了,连忙摆手制止,摇着扇儿听楼上唱曲。

    “嗯,真是不错。”柳七心里道。

    “除了妓女,没有谁能唱得这样入耳。”柳七身边一位身穿布袍,足蹬平头鞋,手持大纸扇者自言自语。

    柳七闻言,知这也是个花台上的常客,便有意和他搭话:

    “这位兄长,依你之言,除了妓家行首,别个唱这曲儿就不好听么?”

    “好听,只要女儿家清口玉音,自然好听,可不会像这些行首唱得入耳。”这位说。

    柳七故作惊讶状道:“这是为何?”说完摊开双手,眼睛盯住他。

    “唉,要细细理论,可就长了,简单地说有这样三点:其一,曲之律动乃生命之律动,男女媾和乃生命之初始,除了妓女,哪家的女儿能把这层理儿琢磨透呢?其二,音之清发乃情之自然流露,寻常百姓家女子,受教过甚,处处提防人性之溢出,故而扭捏作态,哪能像妓女这样泼辣,屈臂玩绕,月腔轻浮,荡荡乎眸子,滴滴兮红唇,唱将起来,目的只有一个,勾人的心;这第三尤为重要,那就是今日所唱的这些词,均是妓词也,非妓女不能唱得好——所以说,在此时此景下,除了妓女,没有人能唱好这些曲子。”

    柳七听了,甚是奇怪,忙问:

    “阁下认为这些词均是妓词?除了妓女无人能唱?”

    “非也,”这人说,“人人可唱,但只有妓女能唱好。”

    柳七低头沉默半晌,边听唱曲边想:“这人说我的词是妓词,倒要问一问的。”于是细细打量那人,见他虽是身着布衣,但眉宇间暗藏一股英气,身高七尺有余,清瘦,面色虽然蒙垢,但依然泛出红光——柳七觉得,此人还真有些来历。

    “方才阁下认为这些词均为妓词,何以见得?”

    这人略微一笑说:“已经唱过的咱们就不用解析,只听当下这首,我可说出个一二三来。”

    柳七细听,唱得正是那首写给酥娘的《木兰花》。

    那人说:“这词,开头一句,首先就说到女人的腰上,除了妓词,无人敢这样写。”说完,学着唱道:“酥娘——一搦,腰肢软——”

    柳七听得暗暗吃惊,此人在唱曲方面好深的造诣!

    那人唱完了接着说:“三四两句,纯粹是嫖客嫖妓之语:‘几多狎客看无厌,一辈舞童功不到’,除了妓词,谁还敢写?’”这时曲已唱到最后两句:“而今长大懒婆娑,只要千金酬一笑。”

    那人未等唱完就说:“这两句,似是一个拉皮条者的言辞,为妓女拉客都写到词里了,不是妓词是什么?”

    柳七听完,拊掌大笑:“兄长高见,高见,说得痛快,爽心,爽心啊!”待了一下,又说:“如果分割来看,似乎就是妓词,倘若观其整体,难道还是妓词么?”

    “更是妓词了,”那人也笑着说,“就这么短短一首词,妓女、嫖客、拉皮条的都有了,不是妓词还能是什么?”

    在旁的孙春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是高人,常言道:词如其人,人如其文,如果你能说出这词是出自谁的手笔,那我就拜你做师父。”

    那人轻轻转脸,看看孙春,微微皱了皱眉头:“免了。”便不再说话,只管听曲。

    柳七心里怪孙春多嘴,又不好说,更不便马上和那人搭腔,只静下心来依然听曲。可孙春心里不是滋味,这人好大的派头,就看他这一身行头,还能做我师父?这不说,竟将咱七哥的传世名作说成什么“妓女,嫖客,皮条客都在里头,”真他妈的狗眼看人低,待有机会,非好好刺刺他不可。

    可在这时候,曲儿停了,楼上露出半张黄脸来,“诸位诸位”地喊个不停,柳七见是黄小云,便知道这个经验丰富的妓女,又有了新的花招了。

    “诸位安静,诸位安静!我来说几句。”

    “黄脸婆子有什么好说,要个好看的、嫩点的出来讲话。”人群里有人叫道。

    黄小云的脸瞬间变得难看极了,但她马上做个媚脸,遮过一窘:

    “毛头小子,有些话要你妈给你说才能说得明白。”

    “快说,快说,说完了唱曲,不然我们就走啦!”

    “慢走慢走——我说……”黄小云突然提高了嗓门,鼓足了气力说:

    “咱这秦时楼,自开张以来,还未接过一个客人……”

    柳七旁边的那人听了,笑吟吟抛上一句:“没接过一个客人,难道你们唱的是别的楼的曲子?”

    黄小云也不理他,只管说自己的话:

    “咱这秦时楼,三十多号女儿,个个都是王侯将相之后呀!”

    “五百年以前是这样吧?”那人又抛上去一句。

    “咱这秦时楼,三十多号女儿,可真是囫囫囵囵完完整整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儿呀!”

    “那个写词的难道什么也没干?”那人低声嘀咕。

    “所以,上咱这秦时楼,讲求三点:一是人品要好,二是身份要高,三是出钱要多!”

    那人扑哧一声乐了,向楼上喊道:

    “什么叫人品好?人品好能逛窑子吗?”

    木兰花令十一(3)

    另有人喊道:

    “身份高的,人品能好吗?”

    又一个道士模样的说道:

    “出钱多的,人品就更成问题了。”这话只有柳七听见了,柳七听他口音有些怪异,便插言道:

    “先生来自哪里,要去哪里?”

    “呵,某家华州下邽人氏,现在回华州去了。”

    “你是路过,还是来京城公干?”孙春问。

    “某家在京城多年,这次险些丢了老命,好好好好,皇上开恩,免我一死,某家正想告老还乡去哪。”

    柳七心头一震,在京城皇上身边为官的人中,除了寇准是华州人,没有别的,难道这人是丞相寇准不成?想到这里,柳七躬身施礼:

    “大人莫非是……”

    “不说啦不说啦,你知道我啦,我知道你啦,好啦好啦,听曲吧。”说完老人佝偻着背,穿过人群走了。见他身边一个跟班也没有,柳七平生许多感慨。

    楼上黄小云的话也到了尾声:

    “……所以我说,人品好和爱玩女人不是一回事,请你们记住了——我的话没错,我的话完了。”说完,哧溜一下,便不见了人影。

    “一派妓家行话,常人难解,难解呀。”那人说道。

    楼上又先后换了几首曲子,都唱得贴切入耳,很得众人的欢心,有几个富家子弟按捺不住,早往楼上投了荷包,以求和唱曲的一晤,可他们投上的东西,不一会原封不动地由小安安送还下来:

    “各位老爷,心意姑娘们领了,可这荷包儿不能轻收,待日暮天暗,灯火齐放时,由熟人领着来吧。”

    柳七知道,这又是黄小云抬高身价的怪招,便向小安安做个鬼脸,小安安见了,径直来到他跟前,一本正经地说:

    “老爷如果有意,可找个熟人带来,否则,鄙楼不好接待。”

    柳七高声说:“好,我一定请熟识的、在朝廷为官的贵人引荐,我一定来。”

    柳七的话在人群里引起一阵喧哗,谁也不明白,逛妓院,竟有这么个规矩。

    小安安转身上去不久,秦时楼上突然安静了一阵,众人正不知何故,忽闻得一声响亮的牙板,接着一阵急错的琵琶声破空而来,柳七身边那个人惊得“啊呀!”叫了一声。

    众人均屏声息气,侧耳倾听这天外来音,梧桐树阔大的叶子在声浪的冲击中微微颤抖,并在阳光中渗出快意的绿汁来。瓦楞上的小鸟,被这琴声震得不敢飞起,敛着翅膀、缩着脖子不敢出声。远天流云舒卷,近地泉水凝滞,人心忽上忽下,面容如痴如醉,绝妙处,忘了叫好,心随旋律激动,身随节拍翩翩,即便到了仙境,也不过如此。

    “好个师师,终于又出场了。”柳七心里好感叹,细思三天来的恩恩怨怨,不知怎的想哭。

    “我的好师师,你这一曲即兴,分明是弹给我听的呀,是你相思与悔恨中激切的挽留之情,你这番情意,叫我怎样报答。”想到这里,柳七文思如涌,急忙忙来到对门的小店,索来纸笔,写下一首《留客住》。

    留客住——赠楼里即兴弹琴者:

    偶登眺,凭小阑、艳阳时节。乍晴天气,是处闲花芳草。

    遥山万叠云散,涨海千里,潮平波浩渺。

    烟村院落,是谁家绿树,数声啼鸟……(《乐章集·留客住》。)

    写完了,卷成一束,给孙春让送到楼上,孙春也懒得动,将词笺拴在一块石头中,轻轻抛了上去。

    楼上琴声稍止间,露出一声清丽婉转的叫板:“偶——登——眺,凭小——阑,艳阳时——节……”

    楼下的众人终于禁不住大叫:

    “好啊,好啊,唱得好——”待唱到“乍晴天气,是处闲花芳草”一句时,柳七旁边那个人也是心潮起伏,不能自抑:

    “绝妙好词!绝妙好词啊!”他一边叫着,一边在地上转来转去,好似一个将军,做出临战的准备一样。

    柳七的心已有些平静,在如此的平静里,他才能如一个过客一样品咂楼上传来的字字句句:

    闲情悄。绮陌游人渐少。

    少年风韵,自觉随春老。

    追前好。

    帝城信阻,天涯目断,暮云芳草。

    伫立空残照(《乐章集·诉衷情近》。)。

    楼上的师师,唱到柳七所假设的将来惨景,声泪俱下,听得众人嗟叹不已。

    歌罢,余音袅袅,终久缠绵于心而不去,富家子弟,听罢这一曲亮丽的歌声,再也不敢轻易亮出自己哄骗妓女们的装几块碎银的荷包。他们隐隐觉得这秦时楼虽是红尘中妓院一座,可里面有的是至纯至情的女子,能和这样的女子诗酒谈乐,才真正算上档次。

    柳七看看左右,不见了那人,正疑惑间,见那人也袖藏花笺,径自来到楼门,将它交给安安。

    安安上去不久,楼上传来虫娘的歌声,这歌声正好冲淡了此时人们紧缩的心,使其宁静而淡远:

    何处可魂销。

    京口终朝两信潮。

    不管离心千叠恨,滔滔。

    催促行人动去桡。

    记得旧江皋。

    绿杨轻絮几条条。

    春水一篙残照阔,遥遥。

    有个多情立画桥(张先词《南乡子》,见《强村丛书·张子野词》。)。

    此时那人已回到原来的地方,同样地倾听自己写的词,玩味了一阵,自言自语道:

    木兰花令十一(4)

    “不如,自愧不如,方才那首词意境高阔,情意融通,仿佛是词人用血肉写成……”

    柳七听他说自己《留客住》的好处,心里十分高兴,便说:

    “方才这首《南乡子》音律和谐,很有些诗味呀,可问是否是兄长所做?”

    “正是在下即兴所为,可惜与方才那首词相比,自叹弗如。”

    正说间,小安安来到柳七身边,扯扯他的衣襟:

    “官人,给你看样东西。”

    柳七接过一看,是一张契约,立约人为杨师师和楼主黄小云,契约上说:

    “我杨师师今生蒙柳七恩爱,誓死不忘其情,适逢黄楼主于某月某日某时辰催逼我为众人演奏唱曲,因本人今日只能为柳七演奏送别之曲,所以不能答应,如果一定要演奏,便与楼主立此契约,从今以后,卖艺不卖身,楼主不得威逼。立约人:杨师师(指印),黄小云(指印)。”

    柳七看了,甚是感动,忙忙收好,让安安上楼回话。

    那人见状,问柳七道:“看来兄长和这里很熟?”

    “熟谈不上,还认识几个人——兄长如果有雅兴,我一定代为引荐。”

    “这——这就不必了。方才楼上在演唱我的《南乡子》,如果我要见那位唱曲的姑娘,估计不会很难。”

    “倒也是,兄长高才,肯定能赢得楼里女儿们的欢心,何不现在就去试试?”

    “试试倒也无妨。”那人说着来到楼门口,比比划划说了一阵,不久,柳七见黄小云下来了,和那人亲热地谈了几句,而后那人便高高兴兴地来到柳七身边。

    “怎么说?”柳七笑问。

    “我见到楼主了,她已知道方才的词是我写的,并且和那个叫虫娘的说好,待我下次带银子二百两,便可与她一晤。”

    “二百两?可不是小数。”柳七问了一句。

    “要不是我一首词,和虫娘相约、为虫娘梳弄,非得三百两不可——看来,我的词也值点钱,能换一百两银子。”

    “那你何时去会她?”

    “唉!”那人长叹一声,“我只是图个热闹。一介书生,哪里去筹得二百两银子,即使有这二百两,还是用它买书来读,怎敢乱花在这些妓女身上!”

    柳七听言,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一瞬间觉得和这人能谈的话少了许多。

    孙春听到这里,觉得机会来了,咳嗽一声说:

    “从这个方面讲,我就可以当你的老师了呵呼咳!”

    “此话怎讲?”

    “我在此楼开门当天进来,楼主闭楼三日,让三十多号女儿陪我,分文不取!”

    “此话当真?”

    “不信呵?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孙春指着柳七道。

    柳七见状,也只好点点头。

    那人很是吃惊地问道:“请问,这到底是何缘故?”

    孙春道:“这楼里的女儿们是很有眼力的,一眼就能看出客人才情高下,遇着那真高的,非但分文不取,还自己赔着钱儿进去,若见那些无才的或徒有虚名的主儿,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人打断孙春的话问道:“兄长靠的是哪种才能?”

    “说书呀!”

    “说书?”

    “对,就鄙人而言,天文地理无所不晓,历代故事,无所不知,楼里的姐啊、妹啊、花啊、草啊,就喜欢听一些掌故解闷,我这不是正对了女儿们的心思?所以啊……”说完看着那人欲言又止。

    “怎么着,难道要我跟你学说书不成?”那人说。“

    对了,除此以外,还有一条路可走。”

    “请明言。”

    “那就是写一首拍屁股的小令,再贴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那人见孙春如此讥讽他,有些恼火,但转眼又捺住火气,和颜悦色地说:

    “三人行,必有我师——日后有机会,肯定要来拜访阁下,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的名吧,就不用问了,要找我,先找柳七,找着柳七,就找着我了。”

    “柳七?”那人吃惊地说,“就那个填词作曲的柳三变?”

    “对喽!”

    “不见!”那人说。

    “这是为何?”

    柳七也插话道:“难道柳七和你有隙?”

    “柳七柳三变我并不认识,可我知道此人,花前月下,吟词弄曲,满腹才情,不用于正当路途——可以说,柳七是咱们读书人的耻辱,贫生虽贱,但羞于和这类人为伍……”

    那人的话尚未说完,忽听街面上几声锣响,从官道上走过一行人,吹吹打打,向西南方向而过。

    “什么事?”有人问。

    “有人中了进士了,这是去报喜的。”一人回答。

    “知道是谁家子弟吗?”

    “不清楚,只听说是个姓柳的……”

    柳七见报喜的人往自己家方向而去,心里大喜:

    “孙春,快跟我回家去。”

    今宵酒醒何处一(1)

    柳三变从秦时楼中出来时,已是早晨最美好的那段光景。980年后,人们该将这段光景叫做什么呢?有什么能够存活980多年吗?有什么能够存活更长的时间?似乎没有,即便真有,也不是现在考虑的事情。过多考虑将来的人会得忧郁症,比如:“常怀千岁忧”什么的。咱这国家,得了这种病的人多得是,往远里说,有孔子、孟子之流;往近里说,有柳崇,那是孔孟子弟,与他孙儿的放荡不羁决然不同,临死还留下明显是忧郁症患者的一句名言:“吾读圣人书,朝闻道,夕死可矣,毋得以浮屠法灰吾之身。”(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柳崇渡江到济州去看二子,忽患重病,遗嘱中如是说。)这句话,在文人圈里传颂不已。这句话还有那么点营养,柳氏子孙倒背如流,个个都有点出息,柳崇的六个儿子中有三个是进士,另三个因才能过于出众,用不着进士就身居要职,如柳察,在十七岁时便应贤良举,仕至水部员外郎;柳宷,霡官至礼部侍郎。

    到了柳三变这一代,这句话的营养明显有所损耗,不中进士做大官的希望几乎没有了,所以柳宜有一天将三个儿子叫到膝前,以工部侍郎的身份同时以柳崇之子的身份对他们说:尔等定要时刻牢记祖上的遗言,刻苦努力,求取功名,上报天子,下为百姓,如果你们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到时可别怪为父无情。按中国传统的习惯,柳宜的目光从长子柳三复开始,扫过次子柳三接,最后落到柳三变身上。小儿子是他的心头肉,小儿最有才,小儿子出生前天象、地况均呈异象,咱柳氏家族中,若谁能流芳千古,肯定是父亲柳崇和儿子柳三变了。柳宜想到这里,目光又从柳三变这块心头肉开始由小到大地再次扫视了一遍,感到手心手背都是肉,用不着对谁格外“关照”。

    “记住我的话,回去读书吧。”

    这可能是柳宜每次训子的固定落幕。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训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读书,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知通的目的就是为了“进士”,进士的目的就是为了入仕,入仕之后,光宗耀祖,既报效国家又抚慰人生,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本万利,还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柳宜每次想到为孩子们设计好的人生道路,便有些得意地对兄弟柳寘(柳寘,字朝隐,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蔡齐榜进士。)、柳宏(柳宏,字巨卿,宋真宗咸平元年孙权榜进士,历任江州德化县令、天圣年中,累迁都官员外郎,终光禄寺卿。)说:

    “如果这小兄弟仨,能赶上咱们老弟兄仨就好了。”

    在江州为官的柳宏听到这些话,十分肯定地说:“兄长,我们老弟兄仨,无法和他们小弟兄仨相比,我们在他们这个年纪时,仍然是不名一文,除了兄长,我现在只做个县令,寘弟虽中进士,但不入仕,落得在家中习字描画为乐,毫无成就,他们兄弟仨,将来绝对强过我们。”

    柳寘听到这里,微捻长髯,沉吟半晌说:

    “依我之观,三复诚实敦厚,才情也好,可惜太过正直,入仕怕很难进升。三接性情平和,学问功底深厚,将来必成大器。至于小侄儿三变么……”

    柳寘看看长兄的脸,觉得不便直说。

    柳宜:“都是自家兄弟,有话但说无妨。”

    “三变小时一直在你身边,你了解得比我这做父亲的还多,你有话直说,也好尽早调教。”柳宜又说。

    “调教可能于事无补,此属天意。”

    “天意?”柳宏有些不解地说,“玉不雕不成器,咱们三变若不是朽木,只要精心雕琢,定然成器,与天意何干?”柳寘笑笑说:“二位兄长误解了我的意思——咱家三变必成大器,这几乎毫无疑问,可成什么器,就只有天知道了。”

    “此话怎讲?”柳宜、柳宏问道。

    “你们可曾记得三变出生之年咱家出现的三件奇事?”

    “那年,寻墓时的奇事,我是知道的。”柳寘一句话,让柳宜想起那件怪事来。那得从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说起,柳宜初任济州团练推官,柳崇闻说次子升官,非常高兴,渡江到济州去看柳宜、柳宏二子,到济州官舍时患病而死,葬在济州郊野。后来,许多精通风水地理的人认为柳家的祖坟存在许多不利之处,建议新找坟地,可世事多乱,此事一拖就是七年。七年之后,天下基本太平,王侯将相和普通百姓便有机会考虑祖宗的生存处境和儿孙生存处境的关系问题,柳宜便和五个小弟商定,为死去的父亲迁居。兄弟们跟着风水先生在沂州费县(当时,柳宜为沂州费县令)转了三四天,终于找到一方宝地,然后将柳崇的遗骨从济州搬来。安葬那天,民工们突然叫道:这下面是一块大石板,无法挖下去,问柳宜该怎么办。柳宜也觉得不妙,挖出大石板,盖着亡人头,绝不是吉祥的征兆,便求问风水先生,先生看看墓|岤的深度,笑着说:

    “这哪里是磐石压顶,分明是玉带缠腰,想尽办法将石板打开,只要能安放棺木就行。”

    待石板破开之时,下面竟然有一汪清水,水中有条小鱼游来游去。

    风水先生说:“我看阴宅四十五年,从来未遇过这等奇事。”……

    众人想到这里,柳宜说:“咱家祖坟的确是宝地,安葬父亲后第二年,我就考中进士,而后是寘弟中进士,大中祥符八年,宏弟又中进士,短短十几年,我族就出了三个进士,岂不是祖上保佑?”

    今宵酒醒何处一(2)

    柳寘说:“依我之见,那墓中的小鱼非关其他,而是咱三变降生的征兆,你们可记得,安葬父亲不久,三变就出世了。”

    柳宜点点头:“此言有理。那么这小鱼到底预示着什么?”

    “鱼儿者,水中之物也,离开水就不能生存,如这鱼儿确实是三变出生之预示,那三变这一生成器于水。”柳寘道。

    “成器于水?”柳宜、柳宏均不解。

    “是呀,他将生于水中,此生此世不会离开水半步,但我也不知这指的是什么。”

    “那么,第二件奇事是什么?”柳宏问道。

    “第二件奇事,三变出生前夜,咱家祖上留下的那架古筝不弹自鸣,半里以内都可以听到,我感到奇怪,到琴房去看,琴盖未开,声音却很清晰地传出。”柳寘说到这里,眼里闪着灼灼的光彩,看着窗外春天的景致接着道,“这第三件奇事是二哥告诉我的,三变出生前后,屋顶有颗明亮的星辰,我仔细看过,那是文曲星——所以,我一直认为这孩子是文曲星转世,天降的祸福均在他自身,任何外在的教化和启蒙均于事无补。”

    “这么说,就由着他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