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子殿下,迷娘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这么生气?”
七八岁的女孩子,额头上滴着水,流到两边脸颊上,将她颤颤的眼睫也彻底弄湿,就好像他刚才在庭院里曾经看到的模样,如同一朵开在薄雾清水之中的小白花,说不出的天真纯朴。
连真的怒气忽散,转瞬沉下脸,依旧有些不耐烦地挥手道:“你做错的事太多了,一时半会说不完,你先洗干净衣服,我再告诉你也不迟。”
事情至此,连真稍微明白了一点。
他新收的小侍女迷娘,似乎是一张极度不晓世事的白纸。
绝非凤阳王宫经受过严格训练的皇室家养奴隶,会察言观色,知礼守节。
等得迷娘洗干净连真脱下的衣服鞋袜,两手手指在冷水里搓成青红,连真早已经躺在床上许久。
始终没有办法轻易入睡,索性允许迷娘敲门进来。
迷娘老老实实跪倒在地,聆听连真居高临下,半卧在床,将她仔细数落:“洗几件衣服,有必要费那么长功夫么?以后,不管洗多少衣服,做多少事,务必记得每隔半柱香,必须前来向本王子问安,还有,以后伺候本王子更衣的时候,本王子叫你动哪里才可以动哪里,这些可记得?可明白?”
迷娘小声应了,看她态度温顺,连真最后非常满意地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你就睡在门口,随时随地听我使唤。”
迷娘闻言,大喜过望,接连不断触额碰地,向着连真磕了好几个响头:“多谢主子大恩!!迷娘多谢主子大恩大德!!!
连真听她满腔欢喜,溢出言表,忍不住憋足了腔调,强忍心里错愕,冷冷斥问道:“不过是叫你睡在门口罢了,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子么?”
“门口已经很好!!殿下,门口要比外头暖和好多好多,而且还很干净,迷娘的新被子,新衣服都不会弄脏。。。”
迷娘回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
连真再睁眼望去,发现迷娘已经蜷伏在挨近门口的地上,两只手搂着她今天刚得的新被子,微笑入睡。
看着迷娘唇角高扬的脸,俨然无忧无虑,虽身份低微卑賤,却比他这个做主子的,整日莫名惊惶,不知强过多少。
连真一时之间,竟是羡恨交加,不知如何是好。
半夜里,连真下了床,怀抱宝剑,一脚踢醒迷娘:“给我起来!!”
迷娘睡意蒙胧地揉开双眼,含糊应道:“是!是!主子!不知主子吩咐迷娘有什么事?”
“倒夜壶,再洗干净了放到床角。”连真手举烛台,看着迷娘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脸色发青,眼泡浮肿,心情骤然大好,
可怜的小迷娘被迫吹着冷风,手脚发抖地去替主子倒夜壶。
而连真则在叫醒她之后,独自爬回暖融融的软缎床上,渐次睡得鼻息沉沉,格外香甜。
以后,每天夜晚,连真发觉,当他睡不着的时候,只要唤醒迷娘去做事,比如倒夜壶,刷马桶之类,然后在脑子里想着迷娘做事的小笨样,他就会很快入睡。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连真开始变得神清气爽,脸蛋红润,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越发光彩夺目。
只不过,在外人面前,连真依旧是谁也不理睬。
很可惜,六王子殿下虽然不想理睬别人,想理睬他的人,却多了去,有时候,就算他想挡,也挡不过来。
这天天不亮,连真看到迷娘还在酣睡,习惯性地两脚踢了上去。
他肚子饿了,想叫迷娘赶快去小厨房做包子给他吃。
迷娘学做小菜一直很成问题,做包子的手艺,却是越来越好。
令得连真经常别无选择,经由迷娘一双勤劳小手揉出的面,细垛的馅,做成的各色包子,很快成了他每天的基本主食。
迷娘很快被连真踢醒,慌忙起身,看他赤着脚,站在青色的石砖地面,顾不得头发乱蓬蓬,立时奔去床角拾起连真的鞋袜,然后半跪着,小心替他穿好。
第九章女儿郎(五)
小迷娘被连真着实教训了几回,虽然服侍他穿鞋袜的时候,手指动作还是显得有些笨拙,但是在力度轻重方面,都长进了许多,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小迷娘有模有样地蹲在地上,先将连真的小靴子外层弹去灰尘,然后再替他套进双脚,系紧绑带。
连真穿好了靴子,站起身来,径直往门外走去。
小迷娘跟在他背后,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匆匆小跑两步,拦在连真前面,直挺挺地曲膝跪倒,仰头相问道:“六王子殿下,郡主昨儿又叫迷娘问问您,您什么时候有空,去天贝学堂瞧瞧?”
根据天贝郡郡主司徒敏事先安排,小迷娘身为王子贴身侍女,每天都必须到王府总管那里领取连真吃穿用度所需。
其实本不用那么麻烦,司徒敏完全可以一次性拨给天恩别院1-2个月的生活事物。
司徒敏这样做,不过是想通过迷娘,了解连真住进别院的所有详细情况,同时也可以很方便地,经由迷娘之口,向连真传话。
连真在新博王宫,一直接受皇族太傅教导,学习书画武功。
女帝连雅虽然因为某些私人理由,特意将幼弟连真送往地处偏远的天贝郡居住,却不愿他因此而荒废学业,在连真临行前,曾经密密叮嘱过司徒敏,六王子连真长大成|人的资质如何,直接关系到与白帕国交好,绝对不可松懈。
小迷娘搬进天恩别院第二天,便接受到司徒敏命令,好好地征询连真意见,问他何时肯去上学。
连真一日未答应,小迷娘就没有办法中断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每天都要开口相问。
连真停下脚步,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静静望住跪在他脚边的小迷娘,也不说话,忽然咬牙伸出手,拉起她,一直将她拉到卧房里的梳妆台前坐好。
梳妆台上搁着连真从皇宫带来的珠宝盒,打开珠宝盒,连真取出一把黄杨木梳,又挑了一根丝绸头带,缠在手腕上。
镜子是装饰着花鸟图案的古雅檀木架琉璃镜,明晃晃地,照出迷娘紧张含羞的一张小小笑脸。
“六王子殿下!又要给迷娘梳头了吗?”迷娘一旦坐在镜子前,从镜子里看到连真变得异常温柔的漂亮面容,立时忘记了郡主交待的重要任务,满心欢喜得不得了。
“给我安静点!”连真略皱眉,迅速绕到迷娘背后,开始为她仔细梳理满头乱发。
谁也不知道,连真虽然是迷娘主子,自从收下她之后,却一直如同她随从般,帮她细心梳理头发。
连真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看到小迷娘的乱蓬鸡窝头,就感觉很不顺眼,非要亲自动手给她弄平整干净不可。
今天连真有点不一样,他没有照第一次见她时,给她梳两个可爱圆鬏,反而抓成了一把,编成几股结实绞辫,然后束高成一个潇洒利落的马尾头。
这样的发式,是新博最常见的男孩儿梳妆模样。
如果是贵族的话,还会在额头贴绑镶宝石的头巾,以示身份。
连真平日的打扮便是如此。
迷娘在镜子里左照右照,忍不住惊奇道:“六王子殿下!我又不是男孩子,干嘛给我梳男孩子的发式呢?”
连真抿紧唇角,淡淡回话:“如果我身边带着女孩子去学堂,会不太方便。”
“学堂?!”迷娘闻言半晌,终于醒悟过来,从凳子上跳下来,有点不敢相信地追问连真道:“六王子殿下是说真的么?今天要去学堂?要带着迷娘一起去学堂?!”
第十章女儿郎(六)
天贝郡府城最大的学堂,天贝学堂,由官府出资设办,生源主要来自居住于府城内外方圆数百里左右的大小仕族,同时也包括少部分有能力缴付学费的平民子弟。
新博国自建国之初,便很注重对贵族男子的培养教育,故而学堂建有两座男女不同的分院,地处东西两端,女生学堂常被称为东院,而男生学院则被称做西院。
从王府直行到西院,以小迷娘现在的脚程,徒步约需一炷半香左右时间。
司徒敏听闻连真终于点头,肯去上学,不禁欣慰不已,迅速安排了一顶紫萝软轿,两名侍卫高手护送连真去往学堂。
考虑到学堂里人多嘴杂,司徒敏并不想公开连真身份,只特别支会给学堂管事官吏,还有两位负责教导连真的先生知道,暗瞩他们对王子多加照顾留意。
学堂分成春秋两期制,此时已是冬末,距离当年秋季开学,已经迟了三个月,距离第二年春季开学,却又早了两个月,故而连真算是中途插班,对外身份,被司徒敏谎称作她的远房亲侄,登记在册的名字,则为司徒连真,这样的地位,在整个天贝郡,撇开司徒敏嫡亲子女不提,也算是尊贵至极。
西院高墙四立,学童房屋是连排错落的青砖红瓦,间或可见几树半老梧桐探出头来,枝条伸展,绿叶如滴,读书声,嘻笑声,隐约此伏彼伏地响起,显出学堂之内,独有的庄重又活泼气氛。
连真坐着轿子入了学,还未踏进学府,西院主事官吏,天贝郡守军,先锋营参军姚肃,姚大人已经率先迎过来,亲自拉起轿帘,刻意压低了声音,向他恭谨行礼道:
“微臣姚肃,在此拜见六王子殿下!”
姚肃,天贝郡本地人,普通平民出身。
新博军队,以及各地女尊制国家军队之中,都是遵照祖制行事,为防止权力分散,通常使用男子构成各类兵种基础,充当先锋与主力。
是以,每当战争来临时,冲在最前头的,总是男兵居多,而真正能够运筹帷幄的男将却少于女将若干倍,姚肃身为男子,在二十八岁之龄,便凭借其过人智谋,在先锋营中担当指挥参军一职,算是佼佼者。
因为暂时处于停战期,姚肃没有戴护甲,仅穿着件半长深蓝袍的简单官衣,青皂色尖靴,黑布长裤,三十多岁的普通男吏打扮,头束官家乌帽,显得十分沉稳精神。
连真也不吭声,只是略点头,然后慢慢伸出一只手来,动作非常明显,是叫他的贴身侍女迷娘,赶快来扶他下轿的意思。
可怜迷娘人小腿短,负责为连真抬轿的四个轿夫,都是健步如飞的壮年汉子,她跟在轿子后头,尽管使尽了全力,跑的时候远比走的时候多,仍是落后了老大一截。
迷娘上气不接下气地,看到轿子停到了学堂门口,又看到连真从轿子里伸出了手,急得一边更加不要命地往前跑,一边扯起嗓门大叫道:
“殿,,,殿下&8226;&8226;&8226;!!!再等等,,再等迷娘一小会儿!!一小会就好!!迷娘马上就到啦!!!”
姚肃闻声,吓了一跳,忍不住抬头相望。
只见,就在他前方转角不远处,出现一道个子矮矮的小男孩身影,看起来细胳膊细腿,一身粗布衫裤,脸蛋额头几乎全爬满了汗珠,鞋子也好像踩掉了一只,跑起路来一瘸一拐,样子很是狼狈可笑。
“这是?”姚肃迟疑片刻,好不容易开口问连真之际,迷娘已经慌慌张张赶到了连真面前,顾不得擦去满脸汗,将怀里紧抱着的小马凳小心放在脚边,然后扶住连真下轿。
连真下了轿,顺手往迷娘脑门心轻轻拍了一巴掌,微带责备道:“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在学堂不准叫我王子殿下什么的,要叫公子,怎么老是没记性?”
“是!公子。”迷娘有些懊恼地低下头,满脸委屈。
声音脆生生地教训过迷娘,连真这才指着迷娘,向姚肃开口介绍:“她叫迷娘,我的贴身随从,以后会跟着我一起来学堂,有劳姚大人多多提点。”
姚肃很惊讶,眼神疑惑地打量起迷娘:“迷娘?殿下,这个名字很像女孩子的名字。。。”
“难道姚大人不认为女孩子的名字,比较有福气,要好养一点么?”连真斜了眼睛,冷冷瞪住姚肃,神态很是蛮横。
他虽是年纪尚小,倒底是新博的六王子,皇家威严天成,姚肃见了,竟是不敢再多嘴,转瞬领了连真与迷娘,去找两人的先生,还有同学见面。
连真十岁,已经在王宫学过难度比较高的道德礼学,诗词歌赋部分,程度快要接近成年男子。
新博的男子学堂,一向是按国学与武术高低排列,由低到高,设为幼童,初童,生童,斌童四大等级。
幼童年龄一般在6-8岁,初童年龄一般在8-11岁,生童年龄一般在11-14岁,至于斌童,则在14岁以上。
每隔三年,新博有一次全国会考,通过考取制度,按男女不同比例,选拔派往各地任职的文武官员。
有很多斌童,曾经参加多次考试,因为一直未被录用,年龄老大依旧留在学堂苦读,并不稀奇。
将心智聪颖的六王子连真超出他年龄,分进生童部,对姚肃而言,并不为难。
只是小迷娘,根本目不识丁,按道理,只能进幼童部。
奈何连真坚持,一定要小迷娘脚跟脚,手跟手,与他同进同出。
姚肃心里,不禁认为小迷娘,纯粹是连真王子拿来摆设好玩之物,对方似乎并未打算让随从认真陪读,很快依了连真意思,让迷娘跟着连真进入生童部。
生童部现有10组,每组30人。
连真被姚肃特别安排,进入官府仕族子弟最多的第1组。
连真与迷娘,进去学堂教室的时候,第一堂国学课已经上到了一半。
看到平常他们最为忌惮的学院主事姚大人,带着两个穿戴明显不同的陌生孩童,进入到他们上课的学堂,男生们不禁纷纷张头仰颈观望。
简单介绍过两人姓名,负责生童部国学课的谭老先生,指着早已为连真备好的前排座位,微笑道:“司徒公子,请您坐到那里。”
“司徒公子?!先生,你不是在叫我罢?”连真还站在原地,坐在那前排空位旁边的一个男生立时得意洋洋地站起来,嘻嘻哈哈笑着,满脸调皮促邪神情:“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么?”
他这话刚说完,立时引起满堂哄笑。
谭老先生愣住,看着笑得起劲的男生们,忽然感觉有点头疼。
这个学生,虽然有点顽劣,却并没有说错。
他也姓司徒,全名司徒慕欢,而且,还是天贝郡主司徒敏之子,如假包换的司徒王府大公子。
男孩子看起来要比连真大两三岁,个头也很高,脸蛋肥肥的,额头绑着镶绿水晶绸缎头巾,眉目鼻子,依稀有三分司徒敏的模样。
第十一章女儿郎(七)
司徒慕欢在生童班的武术学得不错,前段时日因为正逢修行到关键阶段,故而起居饮食都跟着生童部总教头在西院,一直没有来得及回府,连真入住天贝郡的时间又很短,是以竟是完全不认得这位被娘亲司徒敏对外假装认做远房侄亲,实质待作尊贵上宾的新博六王子。
“司徒大公子,你说得很有道理,两个人都姓司徒,确实不太好分辨,”姚肃见状,连忙沉下脸,冷静开口解围,借以阻止住下面众生笑声,旋即不露声色凑近连真身边,低低相问:“不知公子您,有何高见?”
对于司徒慕欢存心挑衅之语,连真仿佛充耳未闻,反而大踏步走到谭老先生为他指定的前排空位,端端正正地坐好,然后微皱了眉,对着迷娘发话道:“还不过来?!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十岁王子连真以蓝玉头巾略覆额头,紫衫短靴,一张脸容俊气十足,年纪虽幼,无论从衣着打扮,或是容貌长相来看,却实属资质不凡,无意之中,已是很有几分高贵风度。
司徒慕欢出世以来,便挂着天贝郡一等仕族家世的无尽光彩,不止在当地受尽追捧奉承,在西院学堂中,向来更是以文武双全,才华盖世自居,心性颇为狭碍,最见不得有人,比他风光比他强。
自连真随着姚肃踏进学堂之中,司徒慕欢就异常敏感地发现,同学们的眼光,以及眉目神情,除了好奇,还有说不出的惊叹,与艳羡之意。
就连平常性格耿直的谭老先生,甚至西院主事官姚肃大人,待连真的态度都很不一般,这种种情形落入司徒慕欢眼里,让他非常不满,终于忍不住,非常不客气地出口相诘。
生童部第一组学堂里,所有的生童们,都只看到连真一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连真背后,跟着小小的迷娘。
此时听到他出声相唤,司徒慕欢下意识地追寻他目光,很快看到了,被连真当作男孩子打扮的迷娘。
在司徒慕欢眼中,如同平常王府小厮打扮的小个子男孩,外表极其普通,只是对方瘦弱肩膀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怀里抱着供踩轿用的小马凳,那模样却又无形之中,透出几分古怪。
听闻连真脆生生的吩咐,迷娘有些吃力地咬紧牙,慌慌张张迈开两条小短腿,脚尖勉强叼着掉了一半的鞋子,摇摇晃晃走到连真与司徒慕欢之间的走道边。
“以后,你就坐在这里。”连真指了指自己桌边的空地,示意迷娘放下她的小马凳坐下。
原本愁眉苦脸的小迷娘,知道自己暂且不用再辛苦跑路,可以坐在连真身边,而且不是自己事先想像地,坐在地板上,立时开心不止地咧嘴笑道:“多谢六,,不对,是多谢连真公子,别怪迷娘要抱怨哦!那些轿夫跑得实在太快,也不肯等等迷娘,害迷娘的新鞋子都差点掉了!”
说到新鞋子,迷娘有些紧张地扳起了脚,鞋子后跟很明显被擦破了,还沾了许多泥。
她在靠近新博国境的海滩,被奴隶主金鑫救起后,天寒地冻一直赤着脚,很是看重第一个买主苏九公子给她穿的花布鞋。
迷娘怔怔望住磨破了后跟的花布鞋,眼眶忽然一红,两只黑漆发亮的眸子薄涌起一层淡淡水气,却硬生生忍着,不愿掉出泪来。
连真带有随从陪读之事,西院主事姚肃也是临时知晓,从未听过郡主提及,那谭老先生站在讲席前,看两人表现浑似旁若无人,举止奇异,不等司徒慕欢再度发难,一只手颤颤指向迷娘,对准连真惊愕相问道:
“连,,连真公子,,不知你这是何意?!”
姚肃见状,有心要替连真解释,连真却抬起头来,神态很是平静道:“谭幽龄先生,是罢?”
冷不防听得小小六王子虽是将他直呼其名,语气里却隐含几分莫名尊敬,令谭老先生非常意外,不禁点头答道:“不才正是谭幽龄。”
“我曾经读过先生在十年前写的空山,意境深远,文笔不凡。”连真慢慢想了想,随口念了两句道:“空山不知处,唯听鸟鸣翅,。。”
连真此语一出,谭老先生已是满脸自得:“连真公子过誉了。”
“刚才先生所讲的,莫非也是五言绝句么?若是,还请先生接着讲下去。”被连真落落大方的言行所吸引,满堂已是雅雀无声。
这堂因为他而中断的国学课,得以顺利地继续开始。
迷娘不认识文字,毫不懂得诗句之美,她只在连真念诗的时候,因为喜欢听他清朗童音,集中心神听了两句,后面的内容则全是听得云里雾里。
坐在小马凳上,听着程度对她很是高深难解的国文课,迷娘为她的鞋子心疼了一小会,很快打起了瞌睡。
课间休息,她的小马凳被司徒慕欢故意不小心伸出的一脚,狠狠踢中,小迷娘睡得正香,身子忽然失衡,旋即重重摔倒在地上。
望着小迷娘雪雪呼痛模样,司徒慕欢皮笑肉不笑,懒洋洋地向连真陪礼道:“不好意思,走道太窄,难免碰到,连真公子不介意罢?”
连真摇头道:“怎么会?全怪迷娘自己不好,我在家里就叮嘱过她,外面狗多毛杂,没事就喜欢胡乱咬人,眼睛要注意放亮点,她老记不住,受点教训理所当然。”
连真话未落音,司徒慕欢的脸,已是一片铁青。
他咬了牙,按不住性子,准备向连真挥拳出手,哪里料到,被他弄摔在地上的小迷娘此时为了能够爬起来,正随手捉紧了他裤脚,一边奋力撑起半身,一边睁眼望住连真,又是紧张又是好奇道:“公子,你说狗?哪来的狗?迷娘怎么没看到?”
第十二章女儿郎(八)
小迷娘一派天真纯朴,完全听不出连真话里有话,对他刻意讥讽司徒慕欢所言,竟是深信不疑。
她在跟随金鑫前去天贝郡西镇奴隶市场的路上,曾经遇见过一条无家可归的小野狗,当时见了,心里很是喜欢。
非常希望金鑫能够大发慈悲,收留对方奈何金鑫肯暂时收留她,原本就是打算卖掉她赚点零钱,哪里还有多余粮食与闲功夫,去照顾养活那刚出生不久,还不懂得看门做事的小狗仔。
小迷娘一直记得小狗四肢趴在下着雨的地上,抬头望她离开的时候,那可怜巴巴的眼神。
她坐在小马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小脑袋打瞌睡,毫无防备地被司徒慕欢故意踢倒之际,忽然听到连真提及狗,完全忘记了摔疼的屁股,满怀里都是莫名希冀,兴奋过度,导致她手上猛滑。
连真这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问话,司徒慕欢的棉缎外裤已被小迷娘顺手嘶啦一声,猛然拉下了半边,露出一截贴肉穿的红缎裤头,还有一截白花花的结实肚皮。
司徒慕欢与连真都是坐在学堂前排显眼位置,他一下课,便故意出脚,借为难迷娘,挑衅连真的举动,早引发学堂里众多生童关注目光。
这刹那,司徒慕欢裤子扯开的窘迫情景,被留在学堂里的一干生童们看得真切,忍不住齐齐发出阵阵惊呼:““啊!!呀!!!“
置身于这些惊呼声里,司徒慕欢起初一愣,转瞬反应过来已是恼羞成怒,伸手拼命拉起裤头,一边迅速抬起脚来,照准小迷娘,作势狠踢过去:“不长眼的奴才!你想找死么?!”
第一脚,正中迷娘背部。
迷娘刚刚爬起,又四仰八叉地,被司徒慕欢踩倒下去。
司徒慕欢这一脚,很是凌厉,迷娘忍不住疼得失色低叫。
在瑟那斯大陆上,人们所练习的武艺,都很注重吸取地力,灌养体内真气,以真气指导拳脚,剑器,弓箭,以及暗器等种种攻击之术。
司徒慕欢向来喜欢炫耀他不怕冷的健壮体格,最近又因为修炼到他这个年龄段的通关环节,故而这几日,就连平常上学时,都是赤足穿着练功简装。
短及腰部的软缎布衫,外裤只是松松地系根同色穗带,裤摆略宽地盖住脚背。
司徒慕欢很是满意,他这套练功方便又舒服的打扮,完全没想到会在众目睽睽下,居然被小迷娘轻易扒了裤子。
他此时已是恨极,第二脚不假思索地高高抬起,急欲踩碎小奴隶脊背,以解他方才遭到的奇耻大辱。
说时迟,那时快,连真手里猛地操起桌上厚书,朝司徒慕欢面门要害飞扔过去。脚尖同时勾起小马凳,角度异常精准地,砸中了司徒慕欢膝盖。
司徒慕欢未提防连真会突然拦在迷娘面前,他只顾着回身挥臂护住自己的脸,腿脚出势太猛,失了先机,一个躲闪不及,膝盖已是剧麻,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碰倒了同学数张桌子,才勉强站稳。
司徒慕欢略定神,捏紧了双拳,向着连真瞪眼,气势汹汹吼道:“你想怎么样?!出手偷袭算什么好汉?想单挑的话,尽管放马过来!!”
连真心中大怒,眼睛不望司徒慕欢,却望着趴躺在地上,正努力撑起手脚的小迷娘,神态异常冷淡道:“还能不能起来?”
“可以!迷娘可以的!”小迷娘努力吸了口气,忍住背上刺疼,咬紧牙关,强行站起身子。
“司徒公子。我的随从,不管做错什么,都轮不到他人教训。”连真拉住迷娘,慢慢逼近司徒慕欢,神采灼灼:“如果你真想单挑的话,她一定会接受!”
第十三章女儿郎(九)
连真此言一出,立时令得满座皆惊,司徒慕欢更是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司徒公子可是怕了?怕你的功夫,居然还抵不过我的一个小随从?”连真仰起头来,望住对方有些青红交加的脸色,回话语气更显了几分尖锐
“指不定谁怕谁呢?!”尽管心里明知连真故意相激,司徒慕欢仍是跳起脚来,冲着迷娘挥起拳头,怒气冲冲道:”小奴才!有种出来让小爷好好指点指点你!别像个缩头乌龟,就会躲在你家主子背后!”
背部被司徒慕欢狠踢过一脚的疼痛还在,迷娘已经知道他斤两,并不止是简单吓唬自己而已,她不禁苦着一张脸,使劲拉动连真衣袖,往他耳边低低道:“公子,迷娘从没打过架,司徒公子又很厉害,呆会儿打输了,你可千万别怪迷娘。”
她声音虽小,司徒慕欢站在旁边却听了个真切,转瞬得意洋洋地,挺胸傲然道:“小爷的功夫师出名门,早就打遍西院无敌手,岂是你这种人能够承受?!看在你如此识相的份上,我会考虑考虑,特别对你法外施恩手下留情”
他话音未落,连真竟是头也不回,扬手便给了迷娘一耳光,神态淡淡道:”还没出战,便有败意,以后要怎么跟着我?!”
这记耳光,又清又脆,结结实实地抽在小迷娘柔嫩脸颊,响彻整个学堂。
很疼很疼。
在迷娘的记忆里,连真虽然不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主子,但,至少,只有两个人安静相处于天恩别院的时日里,不管她表现得多傻多笨,也不管他当时有多生气,都未曾真正动手体罚过自己。
迷娘眼前,顿时一片模糊,她怔怔望住连真,凝视着他那水汪汪的漂亮瞳眸,仿佛冰冷玻璃珠一般闪光,忽然莫名感觉,从她眼睛里悄然渗涌出的泪水,似乎并不是只为自己而流
迷娘咬咬牙,迅速跪倒在连真脚下,两只手紧紧抱住他小腿,异常坚决道:”迷娘知错了!是迷娘不对!迷娘哪怕是死,也要打羸了司徒公子再说!”
小小女孩神态温柔又倔强地,跪着伸臂抱住他的模样,似乎在用自己全部的体温来温暖他。
尽管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依旧是不肯掉落半滴
连真心里一窒,在众人面前,刻意绷严的脸孔线条,不由渐次放缓。
此时迷娘向连真毅然发誓,要打羸司徒慕欢的话。
除了连真,在所有人听来,都显得太过狂妄。
也彻底激怒了司徒慕欢。
他大吼一声,跃起双足,悬空了身段,试图朝迷娘胸口要害连踢过去:“可恶的奴才!本公子现在就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还请司徒公子稍安勿躁。”连真拉起迷娘,向后敏捷退闪两步,又拎了把椅子,暂且拦住司徒慕欢攻势。
“不是说了你的随从会接受决斗么?怎么?临时改变主意了?舍不得他送死了?”司徒慕欢看出连真相护之意,不禁冷笑连连。
他一旦发起功力,哪里肯轻易收势,体内真气顺着掌风翻涌,一掌击中椅背,一把做工精致的花梨靠背椅,立时在连真面前散成了好几段,其中一块木块更是震动飞起,险险自连真鼻梁间擦了过去。
“司徒!住手!!赶快给我住手!”姚肃闻讯赶来,见状已是大惊,司徒慕欢蛮力拍碎木椅之际,他尚在门口,不及出手相助,唯有厉声相喝着,快步奔进学堂。
连真的肩膀,微不可见地轻轻摇晃了一下,继而又恢复了平稳。
姚肃平素为人威严正直,司徒慕欢对他颇有几分忌惮,听到主事官发话,动作明显变了迟疑。
趁着机会,连真拉住迷娘,从司徒慕欢附近又退开几步,直到姚肃与他会合,这才摇头否认道:“大家都有看到,我的随从因为司徒公子的原因,受了点伤,现在,司徒公子就算打羸了她,也绝对称不上光彩。”
“你想怎样?”司徒慕欢停住脚,双眼紧紧瞪住连真发问。
“三个月。”连真想了想,举起三根指头:“三个月之后,本院学堂不是有比武大会么?到那个时候,再麻烦司徒公子与我随从一较高下,如何?”
第十四章女儿郎(十)
司徒慕欢从幼童班开始,便跟着西院学堂总教头,在天贝郡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修真高手孔进习武,练到今天可以挥掌断木的地步,并非朝夕之功。
经过他几度拳脚试探,司徒慕欢已经发现,小迷娘不止毫无还手力量,根本就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外行。
听闻连真说得轻巧,敢叫小迷娘在三个月以后的学院比武大会上,与他正式过招,简直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司徒慕欢一股气闷到了胸口,忍不住满脸讥嘲道:“三个月?母鸡下蛋还差不多,你以为这个小奴才是金子做的么?只要随便擦擦就会发亮?依我看,你纯粹是想拖延时间,迟点丢丑罢?”
“司徒公子没说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司徒慕欢异常尖刻的语气体,连真充耳不闻,神态平静依旧。
对司徒慕欢话罢,连真又略侧身,向姚肃开口道:“烦请姚大人在旁做个见证。”
姚肃观望学堂内一片混乱,再联系他来后情景,隐隐猜到个中原委,不外是司徒慕欢恃武而骄,持强凌弱,连真虽容颜稚嫩,但言行之间颇显皇族王子风范,聪明果敢,心中很是赞许,当即点头道:“难得公子看得起小官,小官自然乐意效劳。”
姚肃在西院学堂向来说一不二,管教严格,司徒慕欢自忖刚才不小心弄坏了书椅,暗地里忧他责备,竟是不敢再造次,就此与迷娘击掌为盟,订下三月比武之约。
看到司徒慕欢当着全组生童,高举左手,弯下腰,向着身量比他矮小许多的小迷娘三击掌,连真悄然低头,不露声色地笑了笑。
上午国学课结束,中午有一个时辰自由休息,生童们都收拾好书本,纷纷走出学堂,去学院食铺用饭。
连真没有去,吩咐迷娘开始解开她先前背的大包袱。
司徒慕欢也没有去,他坐在位子上,等着他的贴身小厮送饭过来。
天贝郡郡主司徒敏对子女很是疼爱,特意为其长子慕欢在学堂安排了两个家奴随时侍候。
司徒慕欢日常膻食都由其中一个家奴阿福事先在食铺开小灶,到点了,再替他送进学堂里。
另一个家奴阿贵则守在学堂外边,随时随地听他差遣。
下课的钟声敲响不久,阿贵便跑到了司徒慕欢座位边,忙着为主子端茶倒水整理书桌。
司徒慕欢喝了口茶,站起来,斜着眼睛瞅窗外,不耐烦道:“阿福这死东西,今儿怎么贼慢?”
阿贵哈起腰,连忙陪笑解释道:“食铺这时候人最多,阿福一定是被阻住了,主子别急,再坐坐,他就到了。”
司徒慕欢有些悻悻地伸手,随意拉了旁边一把椅子,翘起两条腿,胡乱坐倒,目光不经意飞转刹那,看到小迷娘将她的大包袱,平平整整摊开,放在连真书桌上。
包袱摊开,司徒慕欢不禁错愕地瞪大了眼。
即便他想破脑袋,也始终未曾料到迷娘的包袱里,居然放着好几层厚实棉被。
全部由粗麻绳缚成严实春卷样。
这麻绳是迷娘早起后,由连真动嘴,她动手,下死力气,全部弄成死结。
迷娘用牙齿咬,再用指头帮忙,将这些死结打成连真满意程度,花了她不少功夫,现在再要解开,可想而知,是难上加难。
看着她自己打满死结的麻绳棉被,迷娘不禁仰起小脸,抬头望住连真,愁得抱怨道:“主子,迷娘先前问过你,万一迷娘解不开的话,叫迷娘带上刀子来割可好?你干嘛不依呢?”
“你有空多话,不如多抽空解开它!”连真挑拧了眉头,神色不怒自威。
迷娘立时哑口不语,努力吸口气,依照她先前结绳动作,用牙齿咬,手指头勾,外加指甲抠,差不多用尽了吃奶力气,总算将一条长长麻绳完好无缺地从被子上解下来。
第一层被子解开,迷娘满头大汗,伸出小手,从被子里取出一只青竹筒,手指发酸地勉强拧下盖子,自己喝了两口,再小心递给连真。
竹筒里盛的,是迷娘依照连真吩咐,清晨提起的井水,入口极为甘冽清凉。
等连真慢慢喝过水,迷娘接过去放进被子,又从最里层的被子里慢慢取出一只乌木食盒。
司徒慕欢已经被两人古怪行动,彻底吸引住,眼见连真毫不顾惜身份,居然在喝自己随从喝过的水,忍不住又是嘲笑又是惊讶道:“啧啧啧!!!真不敢相信你是做主子的人!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嫌脏么?你家小奴才就这么好,你的水都要先让给他喝?”
他话音未落,转瞬更加惊愕地瞪大了眼。
迷娘已经打开了食盒,盒子打开,全是又白又软的包子。
因为被子紧裹的缘故,还散发着浓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