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江山美色之家国情仇

江山美色之家国情仇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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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舞依旧是娱乐项目中的主要内容,因此这出“参军戏”只是一个过场,因为眼看将到饭时,大批酒客就要上座了。

    台上正在演的这出戏是根据牛郎织女的传说改编的,出场的两个人物只有两个,一个是织女,另一个却非牛郎,而是织女的情人。

    剧情很简单,就是讲织女时常下凡,与她的情人幽会。情人问她,扔下牛郎一人在银河那边可有不安,心下又担心会被牛郎发现他与织女的私情,织女不以为然:“我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反过来安慰情郎不必担心,说是银河迢迢,牛郎不会发现。

    这出小戏对答诙谐幽默,间杂着许多se情意味的内容,只是说得比较含蓄优雅,毕竟在座的非富即贵,太粗俗的东西他们不会喜欢,然则不喜欢粗俗不代表不喜欢这种话题,四下的酒客每每听懂了两个优伶之间的对答暗喻,便会发出一阵会心的大笑。

    杨锐从不曾接触过这些东西,是以看的津津有味。不一会儿酒菜上来,虽说天爱奴说过,只要拿手菜式尽管上来,可是酒家并没有可着贵菜大菜摆布满席,而是依据就餐人数,适当地准备了几样可口的饭菜。

    通花软牛肠,金粟平槌,羊皮花丝,八仙盘,雪婴儿,仙人脔,小天酥,筯头春,八个菜,又有生进二十四气馄饨,那二十四个馄饨,花形馅料各异,二十四个便有二十四种口味,端地讲究。

    这时讲究些的地方,依旧按照汉人传统,施行分餐制,因此杨锐和天爱奴面前各有一张几案,同样的菜式,分盛两套餐碟,分别端送到两人的几案之上。

    酒是兰陵美酒,酒中配有檀香、广木香、公丁香,又以蜂蜜调味,其色金黄,酒味清香。清香远达,饮之至醉也不觉头痛,不会口干,也不会腹泻。这山东兰陵的美酒,历史极其悠远,据说其地之水用以称量,较他方之水为重,此处酒味淳美,盖因水质使然。

    两人吃着菜肴,品着佳酿,静静地等候着。

    酒客渐渐多了起来,二人的位置很好,在门的斜向方位,但凡进门的客人,必然落入他们的眼中,不一会儿,就见柳君璠陪着小心,奉迎着一位华服妇人进来,杨锐向天爱奴递了个眼色,天爱奴的眼帘微微向下一垂。

    客已上足,九成有余,一片喧嚷声中,“金钗醉”的掌柜东泠忽然笑眯眯地走上台来,向四下里团团施了一个罗圈揖,高声道:“各位贵客,静一静,请静一静。”

    店中为之一静,都向东泠望来,不晓得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波斯胡人要做什么。

    东泠笑容可掬地道:“各位贵客,今日早晨,有人到本店来寄卖好酒一瓯。照理说呢,某这‘金钗醉’里,已然是汇聚了天下四方的好酒,哪需要干些代人寄卖的事情。不过这瓯葡萄酒,某家先品尝了一口,嘿嘿,确是好酒!”

    “金钗醉”是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酒店,而洛阳是大唐最繁华的地方,达官贵人云集。换而言之,这“金钗醉”就是整个大唐数一数二的大酒店,东泠说他店里汇聚了天下美酒,绝非妄言。

    然则在这种情况下,东泠掌柜的居然干起了乡下小酒肆才会干的“代人寄卖”的买卖,而且亲自登场,向客人隆重介绍,可见这酒端地不同凡响了,在场的客人哪有不好酒的,一个个都打起精神,听他细说端详。

    东泠道:“这瓯美酒,来自西域,是一瓯葡萄酿,美味之极,远胜本店所售任何佳酿……”

    话音未落,便在客人间引起一阵马蚤动。这时中原也有酿制葡萄酒的,但是品质最好的葡萄酒还是来自西域。即便是中原酿制的葡萄酒价格也极高昂,来自西域的葡萄酒则更甚。

    葡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

    这是在讲一位出嫁的少女,带着嫁妆往夫家去,她携带的嫁妆就是葡萄酒和金叵罗。金叵罗是纯金打制的器具,言下之意,这上等葡萄酒之昂贵,直可以与金制器皿相媲美。

    “金钗醉”里连当时最有名的剑南烧春、富平石冻春等名酒俱都有售,葡萄酒的品种也相当齐全。如今店主竟说这瓯葡萄酒胜过店中所有名酒,自然惊动四座。那七八名士子所在处,已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此酒到底有何好处,价值几何?”

    一个女人声音忽然响起:“把酒给我拿来!”声音一出,四座俱寂,根本不询价格,直接叫人把酒给他送过去,敢在“金钗醉”里这么说的,却也不是随便哪个客人都有这等魄力的。

    说话的正是姚氏夫人,姚氏夫人常来“金钗醉”,此妇好美酒,尤好葡萄酒,杨锐已将这些打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今日姚夫人将来“金钗醉”饮宴,他也是让楚狂歌那些城狐社鼠的手下事先打探清楚了的。

    东泠欠身笑道:“姚夫人是本店的常客,但有所命,小老儿哪有不应承的道理。可有一样,这位寄卖美酒的客人急等钱用,因此嘱咐小老儿,此瓯美酒,要当众叫卖,价高得者,小老儿受人所托,可不敢私相授受。”

    那时无论经商买卖,还是为人处事,都特别讲究一个“信”字,失信的人固然有,可特别重视信用的更是大有人在。东泠这番话听得众酒客频频点头,姚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傲然道:“既如此,你也不要卖关子,这就开始吧,我倒要看一看,这里谁比我出得起高价!”

    第四十二章一瓯酒

    更新时间2012-11-90:01:40字数:2700

    东泠本人虽只是一个胡商,可他开着这么高档的酒店,真正的豪门权贵也不知见过多少,姚氏夫人这样的暴发户,其实并不太放在他的心上的,但他只是笑了笑,轻轻一摆手,便有一个绯衣胡姬,娉娉婷婷地走上台来。

    这个胡姬身材高挑,婀娜秀丽,金发碧眼,充满了异域风情,妙目顾盼处,有股水一般的柔媚盈盈欲流。兼之酥胸高耸,细腰一握,一袭火红的石榴裙系在那窈窕细腰上,把个祸国殃民的圆月美臀摆得摇曳生姿。

    在她手中,托着一个淡青釉面的细口酒瓯,瓯瓶口上插着胡杨木裹红绸的塞子,胡女将这酒瓶高高举起,在圆台上款款地绕场一周,那瓶儿的曲线与这美人妖娆的身材倒有七八分相似。

    东泠扬声道:“各位,某说这瓯美酒希罕,就希罕在它的酿制之法,此酒酿法,大异于其它的葡萄酿,酒力较之寻常葡萄酒,高出两倍不止,是以酒味非常甘醇,如此美酒,可谓有价无市,各位客人今天算是来着了,现在就请各位贵客出价吧。”

    东泠卖酒,本身就是一位有名的品酒大师,他说此酒美味超过他店中所有美酒,那就绝对不会有假,没有人会对他的评鉴提出质疑,也不好提出先品尝一下,本来就只有一瓯酒,这店里的客人一人品上一口,还剩多少?

    现在大家关心的是,这瓯美酒究竟。

    实际上这瓯葡萄酒确实与市面上常见的葡萄酒不同,这时候一般的葡萄酒都是加热灭菌后,再添加酒曲,从而发酵成酒,而这瓶酒却是采用了罕见的蒸馏方法制作出来的葡萄烧酒。

    关于谷物蒸馏白酒的酿制,后世一直存在有唐、宋、元三个起源年代的说法,实际上随着发掘古物,已经有实物证据,证明至少在宋代就已经有了蒸馏白酒,如果再大胆一些,甚至可以推测在唐代末期,它可能就已经出现了。

    然则再早就绝对不可能了,否则唐人留下那么多吟诵美酒的诗篇,岂能没有一点高度白酒的记载呢。可是蒸馏白酒此时还没有,葡萄蒸酒技术这时却是已经出现了的,只不过这种技术目前只存在于西域地区,掌握在极少数胡人手中。

    这些酿酒者知道这种蒸馏技术比传统酿制葡萄酒的方法更好,但是一旦扩大经营,这独家掌握的技术就必然流传开去,因此都秘而不宣,这一来,小作坊经营,能酿制出来的蒸馏葡萄酒酒就极其有限。

    酒的运输非常麻烦,产量又极少,所以这瓯美酒出现在洛阳,就尤其显得珍贵了。那几个宽袍士子低低议论了一番,几个人合伙凑了些钱,便由其中一人高声喊道:“我们出一万钱。”

    以这个时代来说,普通的官卖米酒三百钱就能买一斗,一万钱的酒已是市面上最高档的酒了。后来的诗仙李白,饮的就是万钱一斗的好酒,而落魄不堪的杜甫,常喝的就只有三百钱一斗的劣酒了,这几个人出的价还算是公道。

    姚夫人坐在席后,撇着嘴微微地冷笑。

    柳君璠掩口笑道:“这些人竟敢与夫人斗富,真是自不量力。咱们不妨看看别人还能加价几何,某再去把酒捧来,奉与夫人品尝,免得一次次的加价,扰了夫人的兴致。”

    姚夫人颔首一笑,状极高傲。

    这时,那两位正在商量生意的胡商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竞争,其中一人喊道:“一万五千钱!”

    这个价已经极高了,而且这两个胡商一加就是五千钱,别人也不好三百五百的往上加,仅为了一瓯酒,至于么,场面登时就冷了下来。

    姚夫人见这么快就没人加价了,不觉有些扫兴,她把下巴微微一扬,柳君璠会意,便高声道:“两万钱!”

    四下顿时传来一阵沮丧的叹气声,那个喊价的胡商微微蹙了蹙眉,稍稍有些犹豫,但他刚刚谈成一桩大买卖,本想拍下这瓯好酒与生意伙伴共享,这时自然不好露怯,便道:“两万五千钱。”

    这个价可有些离谱了,再好的美酒也不值这个价,柳君璠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姚夫人,姚夫人怒道:“废物,难道我出不起价么?”

    柳君璠立即伸出三根手指,得意洋洋地喊道:“三万钱!”

    那胡商暗暗叫苦,虽说他极富有,可是拿出三万五千钱来,只为买一瓶酒,还是觉得太过奢侈,然而贵客当面,又不好打退堂鼓,只好咬了咬牙,喊道:“三万五千钱。”

    南面雅间里,杨锐眉头微皱,对天爱奴低声道:“不妙,半路杀出个波斯胡,万一他们两个人争持不下,姚夫人退出争夺,咱们就不好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天爱奴往外面飞快地睃了一眼,低声道:“应该不会,这姚氏夫人既然是个跋扈惯了的主儿,这价虽然有些高,她为了争口气,还是会买下来的。”

    天爱奴笑了笑,轻轻地道:“男人爱面子,其实女人比男人更爱面子的。”

    天爱奴话音一落,那边柳君璠已恶狠狠喊道:“四万五千钱!”

    看来姚夫人也担心钝刀子割肉,五千五千的加上去,双方争执不下,若是放手丢不起脸面,若不放手这钱花得肉痛,干脆一下子提高了一万钱,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那胡人也成骑虎之势,他还要喊价,这时他旁边那个商人却拉住他,低声劝说了几句,这波斯胡便借坡下驴,做出一副悻悻然的样子,不再出价了。

    东泠站在台上眉开眼笑,那位寄卖美酒的人非要当众叫卖,他起初还不以为然,不过收了人家足足五百钱的“利水”,只是帮着叫卖两声,也就无所谓了,不想这一瓶酒居然就卖出四万五千钱的高价。

    虽然当初谈的是定价,卖的再高他也无法再从中抽份子,不过这个消息一传开,无疑就等于打响了他“金钗醉”的招牌,这利润可是实实在在属于他的。东泠春风满面地道:“四万五千钱,姚夫人出价四万五千钱,还有加价的贵人没有?”

    四下里鸦雀无声,东泠又喊两遍,不见有人应答,便道:“如果没有贵人肯再加价,那么这瓶美酒,可就要归姚夫人所有了。”

    姚芸又将下巴轻轻一扬,神色间无比倨傲。柳君璠连忙起身,快步向台上走去,一路走去,顾盼左右,得意洋洋。柳君璠跳上舞台,刚要从那脂光艳艳的胡姬手中接过酒瓶,从一处雅间里突然传出一个极其清脆悦耳的声音:“六万钱!”

    柳君璠的双手刚刚摸到酒瓶,笑容便僵在脸上,他缓缓回头,看向姚夫人。

    四下里的客人则纷纷向发声处望去,

    姚夫人双眉一挑,一股怒气腾地一下升了上来,她那双带些棱角的眼睛狠狠地向四下一瞪,压住了纷纷而起的议论,高声道:“七万钱!”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个悦耳的女声又起:“八万钱!”

    “轰!”

    刚被姚夫人这一眼压下去的嘈杂声再也止不住了,惊叹声、倒吸冷气声、探头探脑的询问买主身份的声音此起彼伏,姚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恶狠狠地看向那处雅间。杨锐侧坐,又是下位,所以姚夫人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紧紧地盯在天爱奴身上。

    这是一个巧笑倩兮的小女子,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更比她富有。竞争,已使她愤怒,对方同为女性,更叫她敌意大增,而这个同性,各方面的条件又远比她优越,姚夫人心中的妒意再也压不住了。

    姚夫人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道:“九万钱!”

    “十万钱!”

    “金钗醉”的掌柜东泠就像一下子喝了一瓯极品好酒,头都些晕,手有些抖,身子都有些飘了。

    十万钱,一瓯酒!

    大唐女人,当真豪气!

    第四十三章胡旋舞

    更新时间2012-11-910:08:37字数:3235

    东泠手舞足蹈,身形一退,一脚踩在那胡姬脚尖上,疼得那胡姬哎呀一声娇叫,东泠大惊失色,赶紧转身扶住她手里的酒瓯,道:“小心一些,这可是十万钱呐,若摔碎了,便拿你去抵债!”

    那胡姬听了大惊,赶紧把酒瓯紧紧地抱在怀里,摆出一副瓯在人在,瓯亡人亡的壮烈样儿来。

    “夫人,我看……还是算了吧,区区一瓶酒,怎值得这许多钱。”方才耀武扬威登台的柳君璠已然趁着大家都把注意力投向那边雅间的机会,马蚤眉搭眼地下了台,讪讪地凑到姚夫人身边小声劝道。

    姚夫人不理,只是狠狠地瞪着天爱奴,攥紧双拳,叫道:“十二万钱!”

    遗憾的是,她一下加价两万钱,全场却没有一点轰动的效果,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边雅间,等着那少女加价。少女不负众望,那脆生生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二十万钱!”

    全场还是没人喧哗,不是这个价不够高,而是因为太过意外的跳跃式加价,让大家一时有些缓不过神儿来了。

    天爱奴当然不怕出价,这瓯美酒本就是她拿来的,就算是喊出一千万钱的价格,她全部的损失,其实也只有付给东掌柜的那五百钱而已,她怕什么?姚氏夫人脸色大变,本来挺起的腰杆儿,微微地矮了一矮。

    全场大哗的声音这才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在整个酒家里传开,也不知谁碰倒了酒壶,谁碰掉了酒杯,还有一处有人站起,眺目观望,却因立足不定,一跤扑到屏风上,把一扇屏风都扑倒在地。

    洛阳城里斗富的情形屡见不鲜,听说夏日炎炎时,曾有贵介公子在洛水边乘凉,顺手就摘下腰上的明珠投进河里,叫那精于水性的昆仑奴下水去摸,洛水既深且湍,明珠入水哪有那么容易摸到的,十颗倒有九颗根本找不到了。

    可那毕竟是传闻,眼下二十万钱一瓯酒,这可是亲眼目睹的事情,这与抛珠入水有何区别?

    天爱奴微微一笑,吩咐道:“可儿,去把酒取来。”

    可儿就是她雇来的那个青衣小婢,这丫头身材长相都还可人,只是智商似乎有那么点儿……,所以没人肯雇佣她做事。天爱奴倒喜欢留她在身边,不懂事便不会多事,权当她是个摆设,与杨锐商议事情的时候,就不用过份小心。

    可儿答应一声,走上台去,从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胡姬手中接过酒瓯就往回走,下台的时候居然是虎愣愣地跳下去的,看得四处酒客提心吊胆,生怕她脚下一绊,二十万钱就打了水漂。

    姚夫人气得嘴白脸青,簌簌发抖。

    柳君璠陪笑解劝道:“夫人,一瓯酒哪值得二十万钱,咱们何必与这等人一般见识……”

    “滚开!聒噪不休,好生可憎!”

    姚夫人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他身上,劈面一记耳光,打得柳君璠眼冒金星,姚夫人戾气满面地道:“滚到外面站着去,老娘看见你就生厌!”

    “呃……好,你别生气,我……我……”

    柳君璠狼狈不堪地走了出去,发生在雅间的这一幕,被整个酒家的喧哗议论声给遮住了,所以只有舞台正对面的几个酒客和站在台上的东泠掌柜以及那个胡姬看到。饶是如此,看到他们异样的目光,柳君璠还是羞惭难当。

    他站在雅间门口,一身打扮却又不似侍候的小厮,只好慢腾腾挪着身子,佯向左右,仿佛要离开一下去方便似的,以免引起别人的好奇。

    可儿把那瓯酒抱回雅间,天爱奴接瓯在手,轻轻地拈了一拈,伸手拔下瓶塞,顿时酒香四溢,天爱奴将醇香的葡萄酒注满两杯,推给杨锐一杯,杨锐取杯在手,细细一嗅,只觉芬芳四溢,微带甘甜,确实好闻。

    天爱奴轻轻摇了摇酒杯,嗅了嗅杯中香气,呷一口酒,闭上双目品味片刻,方才一饮而尽,展颜道:“果然好酒!”

    闪目看向杨锐,见他正瞧着自己,便睨着他道:“怎么不喝?”

    杨锐笑道:“这一口下去,就是几百钱没了,不忍喝呀。”

    “贵么?”

    “难道不贵?”

    “不贵!”

    天爱奴摇摇头,微微眯起了双眸,说道:“昔日一碗米汤,尚且千金难求呢,如今万里迢迢,运来中原一瓯好酒,二十万钱,贵么?一点也不贵!来,喝酒!我还是头一次陪人喝酒,也是头一次叫人陪我喝酒。这瓯酒,咱们喝光了它吧!”

    “金钗醉”掌柜东泠卖出了一瓯天价酒,心中欢喜不禁,又见姚夫人气愤不平,为了缓和气氛,下台之后就吩咐歌舞器乐赶紧准备,片刻功夫鼓乐大作,一个头戴尖顶番帽、身穿细毡窄胡衫的胡儿便挟了一个碧绿色的漆盘上了舞台。

    碧绿色的漆盘直径三尺,如同一只张开的大荷叶,“荷叶”置放于地,那少年胡儿便一个腾身跃马的矫健动作,跨上盘去,随着羯鼓急骤的声音舞蹈起来。

    这少年胡儿十五六岁,肤白如玉,鼻尖如锥,他勾手搅袖,摆首扭胯,提膝腾跳,时而东倾西倒,时而环行急蹴,每一个动作都应着鼓声,充满了动作的韵律美感,可是不管他的舞姿如何优美,双脚始终没有踏出圆盘一步。

    有那识货的酒客见了这等高明的“胡腾舞”已然忍不住喝起彩来。

    杨锐和天爱奴便赏舞,便喝酒,一瓯酒,很快就被二人痛饮掉大半。天爱奴喝的这瓯葡萄酒远比寻常的酒酒力大了两倍不止,后劲十分绵长,这时酒力隐隐发作起来,天爱奴玉一般明净的双颊上便像涂了一层胭脂似的,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杨锐还是头一回看她喝酒,万万想不到她喝酒如此爽利,根本不用劝的,便杯来酒干,十足一个女中酒鬼,忍不住便道:“不要喝那么急,这酒虽然甘醇,不过那掌柜方才也说,这酒的酒力较之他店中最好的酒还要超出两倍,可不要喝醉了。”

    天爱奴揽杯在手,憨态可掬地道:“这么点酒,怎么会醉。这酒已经开了坛口,没有冰窖置放,用不了多久就会变酸,还是把它喝光吧。”她说着,便笑乜杨锐,道:“怎么,堂堂男子汉,还不及我一个女儿家能喝么?”

    她侧首乜目,望向杨锐时,眸中隐隐的,就像有一缕丝般勾人,杨锐到底还是慕艾少年的岁数,禁不住心中便是一跳,举起杯道:“好!我虽不常饮酒,自信酒力却不在你之下,你要尽兴,我奉陪便是,干!”

    两下里遥遥一举杯,双双一饮而尽。

    胡儿一曲舞罢,在满堂喝彩声中挟起碧绿漆盘退下,几名胡姬又翩跹上得台来。

    洛阳如今最流行的舞蹈是什么舞?

    当然是胡旋舞!

    天下间什么人的胡旋舞跳的最好?

    当然是胡姬!

    什么人最爱看胡旋舞?

    当然是男人!

    男人本色嘛。

    于是,六名唇红齿白、婀娜多姿的胡姬一上台,便先迎来了一个满堂彩。

    天爱奴酒虽喝了不少,却是越喝双眸越亮,眼看着台上六名胡姬载歌载舞,杨锐目不转睛,不禁取笑他道:“你是在看人还是在看舞?”

    杨锐回过神儿来,道:“我既没看人,也没看舞,我是在想,今日虽在那柳君璠面前炫耀了一下你的富有,可是如何更进一步?要做到自然而然,却也不易。”

    天爱奴嘴角一翘,道:“原来你在愁这个,你是男人,所以觉得难,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杨锐道:“山人有何妙计?”

    天爱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搁杯于案,说道:“你看我的!”轻轻一甩衣带,便向外面走去。

    杨锐正不知她意欲何往,天爱奴已经一步迈上台去。四下里正在观舞的酒客们登时精神大振,知道这位女客喝得兴起,想要上台一舞了。

    方才有些酒客已经见到她的容貌,只觉她俏丽可人,娇艳欲滴,如同一朵迎风摇曳的花朵儿,若论容貌,台上几个胡姬虽然占了异国韵味的便宜,却还是明显的逊她几分。另外一些酒客只知这个雅间的女客出手豪绰,却是这时才见到她的样子。

    胡姬歌舞,天天都能看得到,像这样出手豪绰、家境富有的良家女子,若非今日她饮酒醉了,想要观她一舞却大大的不易,是以众酒客都连声叫好。方才刚刚看过一场斗富,如今再看事主之一展示舞姿,今日真是没有白来。

    六个胡姬一见这位女客乘兴登台,便很默契地边舞边向后边退去,给她腾出了一大片地方。天爱奴似乎不胜酒力,脚下有些虚浮,杨锐看了不禁有些担心,天爱奴站定身子,回转身来,瞧见他关切的目光,眉梢不由微微一挑,那神采飞扬的样子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她随着鼓点微微地晃动着身子,等候着下一段音乐的开奏,这胡旋舞的伴奏乐曲节奏明快,刚劲有力,是由羯鼓、梆子等打击乐器构成的,台侧乐师见客人上台,也来凑趣,忽然起了一个过门儿,胡旋舞曲重新奏起。

    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天爱奴双袖攸然高举,

    翠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

    尚未叫人看清那双纤秀动人的皓腕,天爱奴的身子已如疾风回雪般飘转舞动起来,

    舞因为动而美,心因为舞而飞。

    天爱奴时而如雪花般在空中飘摇,时而象蓬草般迎风飞舞,那迷人的身体曲线,在她的旋转中便完美地呈现出来。

    第四十四章美人如酒

    更新时间2012-11-100:01:46字数:2628

    节奏欢快的舞曲声中,天爱奴衣袂飘飘,身形灵动而轻快,腰腿柔韧而有力,时而蹬踏,时而急旋,那张花一般的俏脸随着她时而左旋时而右旋的倩丽身影攸现攸没,唯其叫人捕捉不定,所以更增诱惑。

    不知何时,那六名胡姬已停止了舞蹈,悄悄自台侧退了下去,这里已成为天爱奴一个人的舞台。

    那舞台也像一张荷叶,一张由几十上百张荷叶拼成的大荷叶般圆圆的,方才一张小小的荷叶盘,那个胡儿少年无论如何辗转腾扭,双足始终不离荷叶盘一步,仿佛那张小小的荷叶盘就是整个天地,而此刻这么一张巨大的荷盘却像是根本束缚不住天爱奴的美丽与张扬。

    她在舞台上攸前攸后、攸左攸右,左旋右转,千匝万周,所有人都看得如醉如痴,甚至忘了喝彩,东泠惊讶地看着她的独舞,如果不是还清楚地记得就是台上这个少女,方才刚刚用二十万钱的巨款买了一瓯葡萄酒,他几乎马上就要冲上台去,高薪聘请她留在自己的酒店里当台柱子了。

    台上的天爱奴舞得奔放,舞得无人无我,所有人都痴迷于她的舞蹈,痴迷于她此时所呈现出来的烈焰般的美丽。

    只有两个人没有这样的感觉。一个是姚夫人,她的心中充满的只有羡慕嫉妒和恨,现在她只恨不得天爱奴脚下一绊,一跤摔死,哪里还会感觉到她的美。

    另一个是杨锐,从天爱奴的独舞中,他似乎品味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可他还太年轻,对于人性,他了解的还太少,他读不懂那舞姿中想要表达的内心独白……

    他也欣赏天爱奴的美丽,迷醉于她的舞姿,但是唯因他对天爱奴的熟悉,所以他的心中会有一点诧异的感觉,今晚的她,不像她一贯表现出来的性格。自从他把这个女贼救回家,她给了杨锐太多太多的惊奇。

    她可以像个小女仆似的不嫌脏不嫌累地把杨锐的狗容收拾的一尘不染,她能做得一手好菜,寻常的青菜豆府经过她的妙手调理,也能变成可口的珍馐美味,远比王侯官宦人家重金聘请的厨娘还要高明。

    她会做衣裳,她说她裁剪的衣服比洛阳城最有名的“诚织坊”的首席师傅做的还要漂亮,手艺还要老到,杨锐虽还没有见她为自己做出一套衣服,但是他已毫不怀疑她的能力。之后,他又见识了天爱奴小去即回,便拿回来的极其贵重的珍宝。

    现在,他又见到了天爱奴这令那些以胡旋舞扬名大唐的胡姬们也相形见绌的美妙舞蹈,杨锐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她所不会的,更不明白她拥有这么多的本领,拥有这么多的财富,为什么还会做一个被官府通缉的人犯。

    突然,羯鼓急促起来,声声如雨,中间再无半分停息,这正是胡旋舞将要结束的时候,也是胡旋舞难度最高的一刻。舞台一隅,那些满怀惊讶,难以置信的胡姬们顿时张大了她们那双妩媚的眼睛:

    她们承认天爱奴的舞蹈跳的比她们更好,但她们不相信天爱奴能完美地诠释出最后一个舞蹈动作。她们从小经过无数次苦练,才能拥有这等高超的舞技,这个女客人纵然天姿甚高,可这最后一段舞蹈却不是仅凭天姿就能练成的。

    它需要汗水,需要无尽的苦练。

    鼓声到了最高嘲,天爱奴双足并起,脚尖点地,如陀螺般转了起来,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她也越旋越快,旋转如飞。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直看到他们呼吸不畅,不得不大大地喘一口气时,鼓声戛然而止,而天爱奴急旋的倩影也突然定格在那儿。

    此时,她双叉踮起,左手叉着小蛮腰,右手高高地擎起,裙摆旋摆如弧,尚未完全飘落下来,缠在手臂上的织绶彩带像被风吹着似的在空中飞扬,这一刻,她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位仙女,刚刚踏足人间的刹那。

    “好!好啊!”

    四下里掌声雷动,天爱奴的胸膛起伏着,脸颊上的两抹酡红更艳更浓了,她笑盈盈地瞟了杨锐一眼,举步向台下走来,不料她的舞姿虽然优美,也完美地完成了整个舞蹈动作,可这一阵急旋到底还是转得头昏眼花了。

    她明明是走向杨锐,可是脚下飘忽,竟然走偏了方向,天爱奴几步来到台边,脚下立足不稳,一脚踏空便向台下跌去,四下里的酒客们方才一见她走动便发现不妙,原还以为她能及时站住,这时见她一跤跌下台去,不禁响起一片惊呼。

    几个性急的客人登时就想跳出来英雄救美,奈何却没有那么快的身手,这时候,正在雅间门口罚站的柳君璠却是近水楼台,眼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就要跌下台来,急忙一个箭步窜上去,扶住了她的手臂。

    天爱奴踉跄站定,向他含羞一笑,道:“多谢这位郎君援手之恩。”

    柳君璠扶住少女手臂,只觉纤细绵软,触手生温,鼻端又嗅到一阵淡淡幽香,顿时骨软筋酥,再见这明眸皓齿的小娘子向自己含羞道谢,登时有身轻如燕的感觉,连忙故作斯文,撤手还礼,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小娘子客气了。”

    天爱奴整整衣衫,再施一礼,道:“奴复姓夏侯,单名一个樱字,来自敦煌,未知郎君高姓大名。”

    柳君璠忙道:“小生姓柳,双名君璠。”心中却道:“原来她是来自西域的豪商,难怪出手如此豪绰。”

    当时的唐人,对西域乃至更遥远的西方商人有种盲目的看法,认为他们个个都富有万金。其实能千万里之遥跑到大唐做生意的,当然都有相当的实力,大唐人能接触到的这些西域和西方商人,哪怕是一身粗鄙布衣,身上也总有几样罕见的奇珍异宝。

    天长日久,在唐人心中便形成了这样一个观念:西人富有。尤其是当时的波斯人,由于政局不稳,许多王孙公子都逃到大唐做起了寓公,这些人都拥有许多珍贵的珠宝,更加深了西人富有的观念,当时的唐人称波斯为“富波斯”。

    由此及彼,在唐人心中,但凡能出现在大唐的西域、西方人,都是极其富有的,何况这位夏侯姑娘方才竟一掷二十万钱,买下一瓯美酒,先入为主之下,再听说了她的身份来历,在柳君璠心中,已然把这位夏侯姑娘定位为超级富豪了。

    雅间内,姚夫人恨得已快咬碎了一口牙齿,柳君璠晕陶陶的还未察觉。

    “夏侯樱”再次道谢,翩然回返,柳君璠痴痴地瞧着她倩丽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里,这才不舍地转身,不料一转身,就看见姚夫人那双又妒又恨的眼睛,柳君璠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发觉不妙。

    天爱奴回了雅间,杨锐翘起大拇指赞道:“这个法儿不错!”

    天爱奴笑道:“何止不错,你看我再去给他添一剂猛药。”

    说罢,斟满一杯美酒,持了杯便出去,柳君璠看见姚夫人要吃人的目光,骇得不敢进去,还在雅间门口逡巡着,思量着要怎样哄得姚夫人消气,天爱奴已然俏生生地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道:“方才抢了郎君的美酒,却得郎君慨然援手,奴家好不惭愧,这杯酒,奴敬郎君,聊表谢意!”

    唐人大多性情奔放,见此一幕纷纷大笑,有人便道:“这真是不打不相识了,小娘子对你有意,还不快快喝了这杯美酒!”

    有人拍腿叹息:“哎!若是我腿快一些,扶住了小娘子,这杯美酒,岂不就是我腹中之物了。”

    旁边便有人笑骂道:“你这酒鬼,眼里就只有酒,却不知那美人犹胜醇酒三分么?”

    第四十五章山水有相逢

    更新时间2012-11-108:04:36字数:2726

    天爱奴被人这样说着,不免有些羞涩,两腮羞红起来,好似初绽的桃花两瓣,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可她那双明丽妩媚的眼睛,却火辣辣地看着柳君璠,仿佛真的对他有了几分情意。

    柳君璠情知再饮她这杯酒,姚氏夫人那里势必更加不悦,可是美人情意绵绵,四下里男人们的羡慕赞叹声更令他心里头飘飘然的,这拒而不饮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当下便把心一横,接过酒杯,欠身道:“多谢小娘子。”

    说罢一仰头,将一杯葡萄酿一饮而尽。

    天爱奴嫣然笑道:“郎君真是好酒量,性情也真爽快,奴家……很是欢喜!”

    这句话飞快地说完,又向他灿然一笑,好像羞不可抑似的,天爱奴提起石榴裙儿,竟然返身跑了回去。

    柳君璠听见那样动人的话语,再瞧着这般动人的身姿,心中便是一荡,不由暗想:“我大唐女子素来爽直,敦煌女子却是犹胜三分了,这样的小女子,当真是太有味道了!”

    余香袅袅,倩影在目,柳君璠心中痴痴,不舍地转过身去,一眼瞧见姚氏夫人,那酒意顿醒,不由暗叫一声:“苦也!”

    此时,姚夫人那张脸,已然黑得像是一块烤糊了的锅盔。

    ……

    轻车上,天爱奴倚在靠垫上,微微阖起了双目。

    那瓯酒着实很烈。

    她的身份很特殊,以前,她有心事也无人可诉,可是在杨锐这个一旦分手,很可能今生再会无期的陌生少年面前,她不需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埋在心里,只要不会暴露她现在身份的便可以说。

    她更不需要把所有的本性全都埋藏起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让她很放松,久久压抑的情怀便有些放纵。她还是头一回喝这么多酒,再经过一番热舞,此时酒力起来,她真的有了几分醉意,可是,这微醺的感觉,真的很好。

    杨锐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将自己的靠垫从腰后拿出来,轻轻一搭她的肩头,也给她垫到背后,让她坐得更舒服些,这才轻声责怪道:“你想接近他,佯醉即可,何必真的喝这么多。”

    天爱奴闭着眼睛,让窗外轻轻吹进的风吹着她的脸颊,丝丝垂下的秀发在她颊上轻轻地拂动着,元宝似的耳朵时隐时现。听了杨锐的话,天爱奴也不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