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破庙定情下
(31+)
今晚无月，无边的夜色下唯有几颗荧荧之光点缀长空。庙门外寒风大作，枯木枝头最后仅存的几片凋零黄叶也随风而逝。
杨慕风端坐在的火堆旁边，手中时不时的向里面添几根柴火。但他的心思却并不在此处，尤其是他的眼睛，一直打量着熟睡的公孙，目光中充满怜爱。
公孙自进入杀门后，就从未有过如此惬意的睡眠。她一直强迫自己很晚入眠，因为一旦睡着，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噩梦袭来。她都忘了有多少次在梦中惊醒，环顾四周，又是漆黑一片，凉意如海潮般涌上她的心口，挥之不散。好梦长眠的夜晚对她来说已经是种奢求。
她曾经住过一流的客栈，塌软被香；甚至是皇宫的锦床，舒适华丽。但这些对于一个活在忏悔中的杀手来说，并不能驱逐她的孤独。
尽管此时此刻她没有躺在温暖舒适的木床上，而是坐着一个破旧的蒲团，后背斜靠的是冰冷的佛像，但她却能安心入睡。
一个孤单的人突然得到了称心的归宿，便是一生中最难得的幸福。哪怕她与这个男人相识不久，甚至是半面之缘，但她却心生喜欢，这种无故的喜欢是最纯洁的爱意，足以支撑两个陌生人共度余生。
摇曳的火光在残风的鼓动下翩翩起舞，杨慕风觉察到风口愈紧，便脱下自己的长衫，缓缓的披在了公孙身上。待他回身时，破庙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坚实有力，间隔又短，杨慕风便知来人是个武艺高强的汉子。汉子腰间系了一把弯刀，走进庙门，见大殿中有火光闪动，立时停住了脚步，用江湖隐语道：“塌笼内可是并肩子？”意思是房间内可是我的兄弟。
杨慕风听门外有人音传来，听出是道上的黑话，且说话声音又十分熟悉，心中想多半是“三不管”的兄弟提前来接应自己，赶忙用组织内的暗语道：“独饮运河水。”
门外对上了号：“共襄帝王业。”
杨慕风见暗号对的分毫不差，脸上挂喜。又担心公孙已被吵醒，回头望了一眼，见公孙仍在熟睡，当下立刻将门缓缓推开走了出去，又不忘转身将门掩紧。
“周二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赶到了，其他人呢？”
这周二哥原名周文，早些年行走江湖受了冤案，便一怒之下杀了朝官，被官府通缉。他在逃亡路上仍不得闲，又接二连三的犯了几宗命案，官府发狠，一齐派出了八名好手追捕。
但这周文武艺高强，凭借《三十六路狂风刀法》竟将来追的捕头杀死七位，单单留下一个捕头给他报信：“大唐狗官甚多，周某这把弯刀迟早要屠尽天下奸佞。”
当地官府见匪徒气焰嚣张，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上禀朝廷。朝廷闻之此事勃然大怒，令六扇门的名捕‘飞鹰’纪鸿前去缉拿周文。
‘飞鹰’纪鸿年少时本拜在嵩山少林寺门下，做了一名武僧。因其武学天资高，戒律院首座无胤破例让他研修院中的武功心法。他也不负无胤期望，不用三年时间便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龙爪擒拿手’与‘蜻蜓点水功’练得炉火纯青。
又因为纪鸿本性嫉恶如仇，刚正不阿。自觉武功大成，便有了还俗出世的想法。他离开少林寺后，机缘巧合之下又进六扇门作了捕快。之后破案无数，短短几年就被六扇门门主提拔成京都名捕之一。
纪鸿不仅轻功高超，爪法凌厉，而且心狠如刀，因此得个外号叫做‘飞鹰’。
周文与纪鸿二人交手数次，但打来打去都是打个平手，二人都无计可施。
纪鸿心高气傲，自打进入六扇门便破案无数，顺风顺水，因此更不愿向六扇门求援。
周文明知无法杀掉‘飞鹰’，于是兜兜转转，想甩开纪鸿，然而纪鸿却紧紧咬住不放。
周文心想：单个‘飞鹰’我就已经料理不定，若是六扇门的高手再来几个，我必定被擒。当前是逃命重要，狗官宵小来日再杀！听闻北地有个三不管的地带叫做‘鬼域’，极为隐秘。鬼门中人虽然不是什么武林正道，但一向与朝廷作对。近百年来朝廷对其放任不管，我不如前去投奔。
自从周文进了鬼域，‘飞鹰’纪鸿果真就不再追捕，而是回京禀明情况，这件事从此也就不了了之。
现如今这周文约莫有了三十来岁年纪，比杨慕风大了十多岁。但他一见杨慕风出来，便连忙拜倒，恭恭敬敬道：“属下参见少主。”
杨慕风摆了摆手，低声道：“此地不是鬼域，我从小被你看大，交情至深，周二哥无需多礼。”
周文起身，但仍是恭敬道：“少主，事情有变，我连夜赶来正是为了提前告知你，以防不测。”
周文见杨慕风没有邀他入佛殿的意思，说话的声音便压低了几分：“不知少主听没听说那狗皇帝身边多了一位使剑器的高手？听说剑圣裴都称赞有加。”
杨慕风回道：“这消息在长安城中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我也听江湖中人说此人剑艺不在裴之下，是个万中无一的高手。”
杨慕风想了想，又道：“我上次杀他不成，狗皇帝受了惊吓，怕人头搬家，自然要找个高手保护她。狗皇帝的人头迟早会落地，只可惜我那把‘绿风’遗落在了皇宫之中。”
周文道：“今早蜮神飞鸽传书，信上说狗皇帝已知道明日咱们会在佛寺会面，派出了剑器高手前来暗杀，我怕少主不知情，被那人钻了空子。”
杨慕风眼睛忽然发亮，乐道：“既然那高手已经离宫，而且狗皇帝以为我们明日在此地相会，必然会放松警惕，咱们何不趁虚而入？”
周文问道：“难道要二入皇宫？”
杨慕风点头，道：“我在此地作诱，你连夜入长安联系宫中内应，明晚那狗皇帝必定身首异处。”
周文难为道：“可护法他们还在路上，不如等他们晌午来到，咱们再作打算。”
杨慕风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此刻就动身吧。”
周文见少主打定主意，也不再劝，拜别道：“那杀手是绝顶高手，少主多加小心，我这就动身前去长安。”说罢，转身离去，飞奔下山。
杨慕风也转身回佛殿，瞳孔忽的放大，但见公孙双手持一青一紫两把软剑，立在门口。心下惊疑：莫非公孙就是皇帝派来的杀手？
当周文还未进入庙门时，公孙就已经醒了。作为杀手，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尽管夜黑风大，但杨慕风和周文的对话她却听了八成，心中已知杨慕风便是半月前的潜入皇宫的刺客，本来平静的内心又变得像海涛般起伏不平。
杨慕风不想沉默下去，反而是要问个明白。他刚待开口，公孙的双剑就已向自己舞来。
剑影寒光，招招致命。杨慕风无奈，一昧地地左闪右躲，也不还手。直至此刻他还不愿相信自己与公孙的宿命竟是如此。
两人打斗片刻，已经从庙内斗到了庙外。夜黑风高，杨慕风被双剑所迫，无暇顾及脚下。
公孙剑法层出不穷，使出一招剑指长龙朝杨慕风喉咙奔来，剑如奔雷，势如闪电。杨慕风左脚连忙后撤，却是踩空，慌乱中无暇思考用了一招不动如风稳住身形。
原来两人过了两百余招，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断崖边。
杨慕风既然已经无路可退，公孙的剑尖就自然的抵住了他的喉头。公孙手中的两把软剑乃是世上的神兵利器，紫薇青玄吹毛断发，更不必说此刻已触及到杨慕风的喉咙。
鲜血一滴滴的顺着剑刃逆流，公孙的手只要再往前一推，杨慕风就必死无疑。
沉默良久，二人僵持不动。公孙冷面如刀，右手却有些发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紫薇软剑的剑尖移到了杨慕风喉头的半寸外。
杨慕风淡淡道：“我知道你对我已经是情根深种，但咱们各为其主，不要心软，给我个痛快吧。”
公孙双手抖动的厉害，眼圈发红，几乎要流出眼泪，但那把剑虽抖，却始终距离杨慕风还有半寸。
杨慕风又道：“既然你下不了手，我就跟你说个清楚。方才我与周二哥所言想必你已经听的清楚，那你就应该明白那狗皇帝不是好人。”
公孙不语。杨慕风继续道：“鬼域安插在朝廷的眼线只听命于我，假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就会通知我。但我却不知你离宫的消息，显然你走的极为隐秘。但我父亲却得知这个消息，也就是说有可能是狗皇帝故意把消息传给了鬼域中的奸细，让他故意说给我父亲听。”
公孙眼皮不眨半下，冷冷问道：“龙神为何要这样做？”
杨慕风回道：“我猜想这极有可能是个一石二鸟的阴谋。狗皇帝派你来杀我，又同时放出风去，就是要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我鬼域全力出击再去刺杀他，他好一网打尽。而你如果成功杀掉我，那对他也极为有利。说来说去，其实他并没有完全信任你，而是把你当作棋子。”
公孙面色不改，心里却若有所思，缓缓道：“但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想。就算是真的，我也无悔。更何况我连性命都是他的，就算被他当作棋子又有什么怨言。而你明知是陷阱，还要弟兄送死，这是为何？”
杨慕风叹息道：“机不可失，但愿我猜错了。假若不是，那李隆基的确是个天才，恐怕这江山他是要坐稳了。”
杨慕风言语中颇有无奈，道：“你既然不信我所说，又何必再想？动手吧，我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突然从公孙背后蹿出条人影，一掌斜打在公孙肋骨上。公孙登时口吐鲜血，身子斜飞，跌落山崖。
若在平常，这种偷袭根本无机可乘。可二人俱在悲伤之下，天色又暗，公孙不料糟了毒手。
杨慕风大惊失色，看清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周文。不待与他搭话，情急之下也纵身跳入了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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