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s市每年最好的季节。北方的城市,难得没有雾霾,秋高气爽。气温不冷不热,连拂面的风都是温煦的,城市里的人大多选择了出游,整个城市虽不如过年春运时那样大规模的迁移。但路面上的车确实少了很多。
但,这不代表医院也同样冷淡。
每每到了换季的时候,很多慢性病人的身体都扛不住季节的改变。这个时候往往是医院最为忙碌的时候。排队的大厅,熙攘的总会让人以为进了春运时的火车售票处。这样的情况一般会持续到来年春节之前。只有春节期间,大概也许才会出现所谓的淡季——原因是在中国春节的传统里,正月生病是不吉利的事,所以往往这时候住院的人,都是不得不住的,换句话说,就是病情都相对严重的。
窗外蓝天白云,一片恬淡的景象。
秦小欢的医办室却像是难民营一样。咳嗽带喘的大爷大妈、喋喋不休的询问病情的家属,满地的锅碗瓢盆,以及行色匆匆的值班护士。活脱脱就是一个嘈杂的菜市场,当然,被围攻的中心,当然是秦小欢了。
当值医生嘛,对这种鸡飞狗跳的场景秦小欢是有经验的,以最大的耐心及最可亲的笑容,先询问病情危重的患者,先安排她们办理入院手续,毕竟及早治疗对于缓解病情是有很大好处的。至于怎么分辨?当然是看气色了,那些中气十足精神头很足的,大可以放一放,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得出什么事,至于那些精神颇为萎靡,口唇发绀,表情痛苦的患者,就要重点关注了。
今天的秦小欢运气很背,来的每一个患者看起来都不是很好,不是轮椅就是平车推进办公室的。确实病人进了住院部就应该来了直接安排进病房,但是今天要出院的患者都还没有做完治疗,床自然还没有空出来,所以只能先推入医办室,实在放不下的,就暂时放在走廊里。
至于为什么一瞬间这么多患者涌上来,这是当然了。刚才查完房,祥记就下楼帮自己收病人去了,早晨那一幕秦小欢没忘,祥记更不可能忘,平时收病人总是嫌弃这个那个总要挑病情轻的祥记这回完全没有挑三拣四。什么重收什么,好像不把秦小欢活活累死就不平衡似的。至于靳默语也被祥记以熟悉环境的名义叫走了。连个帮手都没有的秦小欢努力让自己保持笑容,她不想把这种糟糕的情绪带给本已痛苦的患者。
尽量和颜悦色的倾听病人的诉求。并尽可能的给予满足。
可是不是每个患者都能体会医生的心情的。
时间等的久了,自觉为上帝的某些患者开始蠢蠢欲动,在一旁批评医院的不负责任,批评医生没有率先服务自己。从一开始小声的和自家亲属抱怨,到后来怒发冲冠的破口大骂。以一己之力,力压全场的噪音。
秦小欢心里是佩服的,这里是心内科,还能有这样的肺活量及心功能,秦小欢觉得搞不好比自己都要健康许多。但是还是不得不安抚。只能低声下气的许着会对在场的每一位患者都做好妥善的安排。有的老病友也开始打圆场,毕竟医疗作为现代一个相对稀缺的资源,生病可以住上院已然是很好的了,君不见,没有关系以及运气不好的那些患者还有好多都躺在急诊室里等待着床位么。要知道急诊的报销比例和住院报销比例可是有很大差距的,谁都想花最少的钱得到最好的治疗。人之常情。
终于把最后一个患者送入病房,已然12点半了。副班的医生开始吃午餐,祥记和靳默语都还没有回来。秦小欢摸了摸自己已经抗议的胃,想了想今天收住院的患者,决定还是无视自己吧。拿着听诊器就去了病房,刚才有个患者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让秦小欢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不像是简单的心律失常及心功能减退,秦小欢有些忧虑。
靳默语在午休之前,终于摆脱了祥记,本想直接回办公室的,估计秦小欢这时候焦头烂额了吧,可一想那个闷头闷脑的软包子,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回去了,忙死她好了。靳默语恨恨的想。
回更衣室换了衣服,在医院附近的小餐厅安抚了自己的胃。看看表13:30了,忽然有些担心,那头猪吃午饭了没有?本来胃口就不好,还总不规律饮食,明明是医生,还不如一个普通人一样会照顾自己。还总没心没肺的跟自己说,生活所迫。靳默语心里埋怨着。
路过便利店,靳默语买了面包和热牛奶。告诉自己,这是怕自己一会饿才买的,才不是给那头不解风情的猪的。
怕牛奶冷了,靳默语把牛奶瓶放在胸前,用大衣裹紧,再用体温去温暖这瓶牛奶。
以前,秦小欢也是这么照顾自己的,每当自己支使秦小欢去买牛奶,无论是多么寒冷的冬天,也不管跑了多远的路,秦小欢带回来的牛奶永远都是热的。后来才知道,秦小欢担心自己喝了冷的会不舒服,于是每次都贴身放着。偶尔买不到热牛奶,也找不到热水焐热的时候,秦小欢依旧还是会义无反顾的放进怀里,想着总是傻笑着递给自己温热牛奶还告诉自己一点都不冷的秦小欢,靳默语嘴角弧度一点点增大。
算了,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时候,秦小欢,早晚是自己的不是吗?
换完衣服,顺手把牛奶面包塞进自己口袋里的靳默语,还没走进医办室,隔着门,在走廊里靳默语就听见祥记的训斥声,好像是针对秦小欢的。靳默语赶紧进去。
“秦小欢,你知道不知道病人家属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给人家开八竿子打不着的免疫组化检查?现在人家家属找来了,说要向院长反应乱收费的问题,你还有没有脑子?想钱想疯了是吗?”背对着办公室门的祥记,单手叉腰,喋喋不休。
秦小欢看见靳默语进来,原本还有点无所谓的态度,可是看见靳默语之后,委屈一下子就涌上来,眼圈都有点红。靳默语皱了皱眉。
“怎么了?吴医生?发生什么了?秦小欢惹什么祸了?”靳默语问。
祥记看见靳默语进来了,更是趾高气扬,副班的李医生在她开骂的那一刻,就溜走了,导致自己想表演一下,都没有人捧场,这回看着靳默语进来,觉得更解气了。
“小靳,你不知道,这个秦小欢,我教了她那么多年也不见长进,上午不是收了个室早、房室传导阻滞、慢性心功能不全的病人嘛,我就一眼没看见,秦小欢就给人家查了免疫组化,病人家属觉得这跟病情无关,就要向上级领导反应,你说我该不该骂她?”
靳默语没有理她,眼神温柔的看向秦小欢,说:“秦医生,你是怎么考虑的呢?为什么要查免疫呢?”
“因为……”秦小欢有些弱弱的说,“因为我在给患者查体的时候,发现患者的颈部和前胸有v字型红斑,而且我检查了患者的掌指关节,有小小的紫红色米粒大小的丘疹。我怀疑她心脏的问题并不是真正原因,我怀疑她……”秦小欢咽了口口水说,“我怀疑她可能是自身免疫性疾病导致的。”
“你说皮肌炎吗?”靳默语若有所思的点头。“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秦小欢,就算她是皮肌炎,但是我们是心内科专科,你也应该请皮肤科会诊才是,不应该去管这些多余的事情。”祥记理所当然的说。
“吴医生,我觉得秦医生这样做也并不算多事。”靳默语拦过祥记的话头说,“如果真是皮肌炎急性发作的话,也极容易造成患者死亡的,到时候因为我们漏诊,不是更麻烦吗?您批评的是,但是有备无患不是吗?再说,秦小欢都能想到这一点,可见您平时教导有方啊。我很佩服您的专业知识呢。”靳默语的话里既给了祥记面子,又填满了里子。
被拍了马屁的祥记,忽然觉得通体舒畅。好像小靳医生说的也没有错。于是也不再多做纠缠,嘱咐秦小欢让患者在拒绝检查这一栏签字,别真出现什么问题担责任就放过秦小欢,走了。
“女王大人……”秦小欢有些可怜的看着靳默语。
“好了,好了。”受不了这样如同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眼神的靳默语母性大发,揽过秦小欢的头,放在了自己平坦的腹部。
以低缓的语气温柔的说:“小欢,你做的没有错,不必太自责,作为医生,我们很多事无力去解决,但是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足够了。”
“嗯。”女王大人的怀抱好温暖,吸着靳默语身上淡淡香气的秦小欢想着。
“咕噜咕噜……”
是秦小欢的胃口提意见了。
秦小欢有点不好意思。
靳默语莞尔。从白大衣口袋里取出买好的面包牛奶递给秦小欢。
秦小欢接过,牛奶还是热的。
好讨厌,又想哭了。
可是,真的,好温暖啊。
这样护着自己的靳默语,真的好温暖啊。
自己多么想靠近,哪怕一点点?
第25章 25
吃饱喝足的秦小欢,带着从女王大人那里获得的勇气,秦小欢咬咬牙,还是没有放弃。下午花了很久的时间,顶着患者家属的咒骂,终于说服了患者本人做了免疫检查。
“我相信秦医生。”患者是一位67岁的阿姨,终于在秦小欢苦口婆心中,选择了信任。年过半百的人了,还能看不出秦小欢是真的为了钱还是为了自己吗?这个医生的眼睛里透着干净,在自己儿子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之后,还执意要让自己做检查,如果是为了钱的话,大可不必这样。
秦小欢松了一口气。看着患者信任的目光,由衷的说了声:“谢谢。”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
秦小欢问自己。
是因为她不想对症治疗半天,也缓解不了患者真正的病情吧。早一天查清病因,早一天得到有效治疗。哪怕自己忙前忙后的收了这个人,最后也不能住在自己的科室,不能给科里带来效益,秦小欢也没有后悔。
做人啊,主要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秦小欢想。这不是背了几段希波克拉底誓言就能崇高起来的,自己并不崇高,可能这辈子也到不了那个高度。秦小欢只是作为一个最平常的人,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因为耽误了许久的时间,秦小欢恨不得此时的自己能长出三只手来,不,四五六只都可以,上不封顶,只要自己的脑袋运转跟得上速度就行。
靳默语忙完了主任让自己翻译的文献,转了转颈椎,伸手揉了揉自己有点僵硬的肩膀。看着秦小欢时而眉头紧皱,时而撅起小嘴,时而咬着下唇的表情,有点入神。
写个病历而已,要不要那么多微表情?靳默语心里吐槽着。看着这样认真工作的秦小欢,还真是,挺可爱的。虽然她嘴上总说自己不求上进什么的,但是对于工作的认真,对患者的负责,完全不像她平时形容自己的那样。秦小欢,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医生呢。靳默语有些欣慰的想着。
自己没有看错人。她喜欢这样的秦小欢。如果秦小欢真是个唯利是图的人,那自己可能也不会被吸引如斯了。秦小欢的傻、单纯、执拗才是靳默语想要一直去守护的东西。
还好,这么多年,秦小欢没有变。
记得那时候的秦小欢,就喜欢扶老太太过马路,也不管人家老太太要不要过马路。看见需要帮助的人,总是第一个冲上前去,还好运气比较好,没遇上什么人渣,不然秦小欢早就被骗的骨头渣都剩不下来了。
嗯,虽然看起来现在比起以前圆滑了点,这才是生活所迫嘛,但是,秦小欢本质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对于自己的选择,靳默语觉得很满意。
见医办室没有人。靳默语开口了。
“猪,饿不饿?我下楼去给你买饭?”靳默语问。
“不饿,媳妇,你先去吃饭吧。我还得打一会病历。”秦小欢下意识的回答,这时候她的思路还在病历上。自然而然的叫了媳妇。
靳默语内心表示不能更满意。开恩道:“那我也等你一会吧。需要帮忙吗?”
“你快歇着吧,忙一天了,自己喝点水。我自己能搞定。”
“嗯。”靳默语随手从桌上抽了本医学杂志消磨时间。
写完了七个首次病程记录,七个病程记录的秦小欢,觉得工作完成的七七八八,一会晚睡会,再接再厉把入院记录以及日常病程记录敲完就好了。看看表,快七点了,自己不吃饭没关系,可靳默语还在等自己呢。
正要叫靳默语,发现靳默语正在看自己。眼神透着专注。
有点被盯的不好意思,咳嗽一声,靳默语回神。
“饿不饿?我下楼去给你买吃的?你帮我盯一会?”秦小欢说。
“十分钟前,我叫了外卖,现在应该快送来了。”靳默语笑着道。
“还是女王大人有先见之明。”
“必须的。”
看着傲娇脸的靳默语,秦小欢觉得像是三伏天,从天上掉下来一块冰,不偏不倚,正好滑进自己怀里,那么熨帖。舒服的只想抖两下。
“那我,继续敲病历了?”秦小欢询问,想陪靳默语聊两句,可是真是没时间。
“嗯,你快工作吧,不然晚上又睡不了觉了。”
回給靳默语一个微笑,秦小欢埋头干活。
吃完饭,赶靳默语去休息,秦小欢一口气工作到三点半,终于干完了。实在是懒得动了,哪怕值班床就在五步的距离以内,秦小欢也不想走过去了。顺势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睡着了。
朦胧中,有点冷,后来什么东西盖到了自己身上,暖和了,于是睡的更熟了。